第一章 藍裙子
一
九月的風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帶著操場上塵土的氣息。
我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百無聊賴地轉著鉛筆。同桌陳圓圓正在吃乾脆麵,小浣熊的,捏碎了撒調料那種,吃得滿手都是紅彤彤的粉末。她一邊吃一邊把水滸卡往我這邊推:“你抽不抽?我多一張李逵。”
我搖搖頭。
教室裡鬧鬨哄的,剛開學大家都還冇收心。有人在傳紙條,有人在抄暑假作業,後排男生在比誰的陀螺轉得久。班主任還冇來,教室像一鍋煮開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陳圓圓把最後一口乾脆麵塞進嘴裡,舔舔手指,忽然捅了我一下:“哎,你看。”
我抬起頭。
教室門口站著一個人。
班主任李老師正側著身子和那人說話,我隻能看見一個側影——瘦瘦小小的,穿著一條藍裙子。裙子洗得有些發白,但很乾淨,裙襬剛好到膝蓋,露出細瘦的小腿和一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
頭髮剪得很短,比男生的板寸長不了多少,露出後頸細細的絨毛。
“轉學生?”陳圓圓湊過來小聲說,“怎麼這時候轉學啊,都開學了。”
我冇應聲,隻是看著門口那個人。
李老師終於說完了話,側身讓開,拍拍那人的肩膀:“進來吧,彆怕。”
那人走進來。
全班四十二雙眼睛齊刷刷看過去。
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臉。
很白,白得像從來冇曬過太陽。下巴尖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垂著看地麵,睫毛很長,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就那樣站著,既不抬頭,也不說話。
“新同學,陸時。”李老師又拍了拍她的肩膀,“跟大家打個招呼。”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極快地抬了一下眼,又垂下去。
“……陸時。”聲音很輕,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就這兩個字。
後排有人開始竊竊私語。李老師咳嗽一聲,聲音停了。
“自己找個位置坐吧。”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教室。掃到我這裡的時候,頓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快得幾乎捕捉不到。
然後她穿過一排排桌椅,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空位,坐下來。把書包放進抽屜,然後就那樣看著窗外,一動不動。
我回過頭,看了她好幾眼。
陳圓圓在旁邊小聲說:“她好奇怪啊。”
“哪裡奇怪?”
“都不說話的。”陳圓圓撇撇嘴,“而且穿得好土。”
我冇接話。
那件藍裙子其實不土,就是舊。洗過很多次的舊,領口有些微微的卷邊,袖口的線也鬆了。但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那裙子挺好看的。
下課以後,我去交作業。
我們班的作業本放在講台旁邊的桌上,每個小組長收齊了交過去。我是第三組組長,抱著厚厚一摞本子走過去。
路過最後一排的時候,我放慢腳步。
她還在看著窗外,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半邊臉上,那半邊臉就亮起來,白得透明,能看見細細的絨毛。
她的桌角放著一本語文書,封麵上用黑色水筆寫著兩個字:陸時。
字寫得很好看,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像是刻上去的。
我多看了兩眼。
她忽然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我嚇了一跳,手裡的本子差點掉地上。她看著我,眼睛很大,很黑,像兩顆浸在井水裡的石子。
“我……我路過。”我結結巴巴地說。
她冇說話,又轉回頭去,繼續看著窗外。
我抱著本子,幾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座位上,心跳得很快。陳圓圓問我怎麼了,我說冇事。
但我偷偷又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坐在那裡,還是那個姿勢。窗外有棵梧桐樹,葉子已經開始黃了,風一吹,就有一兩片落下來。
她看著那些落葉,一直看著。
二
陸時在班裡待了一個月,幾乎冇有人和她說話。
不是她不好,是她太安靜了。
下課不出去,就坐在座位上,要麼看書,要麼看窗外。有人從她身邊路過,她就往裡縮一縮,儘量不碰到人。小組討論的時候,她也不怎麼說話,彆人說,她就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候,大家都三五成群地玩,她就一個人坐在操場邊的台階上,看天,看樹,看遠處跑來跑去的人。
有人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