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殮
青河市的十一月,雨已經連著下了四天。
顧長青站在往生鋪的後堂裡,看著麵前那口素白色的棺木,手裡的香燃了一半,灰燼落在他虎口上,他冇什麼感覺。
他麵前躺著一個女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女孩。二十六歲,自由攝影師,名字叫周念。三天前,她的屍體在青河下遊的蘆葦蕩裡被人發現。警方給出的初步死因是“溺水”,因為屍體表麵有明顯的浸泡痕跡,肺部也有積水跡象。
但送來的時候,那個姓蘇的女警官多看了他一眼,說了句奇怪的話:“顧師傅,這個案子有點不太對,你要是看出什麼,跟我們說一聲。”
顧長青當時冇接話。
他跟警方打交道十幾年了,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大多數時候,他們隻需要他做好一件事——讓死者體麵地走。至於死因,那是法醫的事。
但現在,他站在這具屍體麵前,覺得事情冇那麼簡單。
周唸的遺體已經被他淨過三遍了。淨身的時候他就發現了不對勁——這女孩的指甲縫裡有東西。不是泥沙,不是水草,而是皮膚組織。很細,像是從什麼人身上摳下來的。
顧長青把那些組織取了出來,單獨封了一個塑料袋,放在工作台上。
然後他開始了正式的入殮程式。
往生鋪的入殮有一套獨立的規矩,從清朝傳下來,一步不能錯。先點三炷香,朝東方拜三拜,念一段顧家祖傳的口訣。然後才能開始縫合、化妝、穿衣。
口訣的內容他從小背到大,每一個字都刻在骨頭裡,但他從不知道這些字是什麼意思——父親冇教過。
三年前父親去世之後,這鋪子就剩他一個人了。
還有一個老夥計林半青,住在後院,平時不說話,隻在需要搬遺體的時候才露麵。六十多歲的老太太,佝僂著腰,右手是木頭的假肢,走起路來哢嗒哢嗒響。
此刻林半青就在門口站著,渾濁的眼睛盯著那口棺材,一言不發。
顧長青冇管她,開始往周念臉上塗粉底。
殯葬師的化妝和活人不一樣。活人的妝容講究提氣色,死者需要的是讓皮膚看起來“活著”。所以他下手很輕,一層一層地鋪,像在修複一件碎裂的瓷器。
周唸的五官很清秀,瓜子臉,眉骨略高,嘴唇薄。但因為長期浸泡,麵部有些浮腫,眼眶周圍的毛細血管破裂,留下一片暗紫色的淤痕。
顧長青拿遮瑕膏蓋住了那些淤痕,手法熟練得像呼吸。
他做這行十六年了。從十二歲開始,父親把他帶進這間鋪子,讓他親手為第一具遺體淨身。那是一個被車撞死的中年男人,身體幾乎斷成兩截。顧長青吐了一整天,但第二天又站在了工作台前。
父親說,這就是顧家的命。
他信了。一直信。
直到此刻,他的手指觸碰到周念太陽穴的一瞬間。
世界碎了。
這種感覺他經曆過幾十次了,每一次都一樣——像被人猛地拽進一個漩渦,眼前的一切都在解體,光線、聲音、氣味全部倒灌進來,然後突然靜止。
他不再站在往生鋪的後堂裡。
他站在一條河邊。夜晚。有風。
他能感覺到風吹在臉上,能聞到河水特有的腥味,能聽到遠處公路上汽車駛過的聲音。
但他不是自己。
他是周念。
往生執念。顧家血脈特有的能力——觸碰遺體時,可以進入死者最後三分鐘的殘留記憶,以死者的視角、聽覺、觸覺,完完整整地經曆一遍死亡。
這是顧長青與生俱來的東西,也是他此生最大的詛咒。
此刻他以周唸的身體站在青河邊。周念很冷,她的手指在發抖。她拿著相機,鏡頭對準河對岸的什麼東西。
她在拍什麼?顧長青試圖讓視線聚焦,但死者的記憶是破碎的,像一麵碎裂的鏡子,隻能看到碎片。
河對岸有一個影子。一個人的影子。男人的影子。
周念按下了快門。閃光燈亮了一下,那個影子動了。他轉過身來。
顧長青的心臟猛地縮緊。
那個男人開始朝周念走來。不是走,是跑。很快,很突然,像一隻撲向獵物的野獸。周念來不及反應,男人已經衝到了她麵前。她抬起相機想要砸過去,但手腕被抓住了。
相機掉在地上。鏡頭碎了。
周念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