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96章 斷情崖上長新苔

斷情崖的風不像風，像是一把把生鏽的鈍鋸子，在人皮肉上來回拉扯。

鳳幺兒背著沈破舟爬上崖頂時，覺得自己這副身板快要散架了。

她喘得像個破風箱，肺管子裏全是鐵鏽味，要不是為了這點還沒謝幕的戲碼，她真想把背上這死沉死沉的統帥直接扔下去喂鷹。

“啞——”

老鴉玄鳶那破鑼嗓子在頭頂炸響。

這沒毛的醜鳥這回倒是辦事利索，嘴裏銜著三團綠油油、濕噠噠的東西，直挺挺地往沈破舟嘴裏塞。

那是斷情崖陰麵特產的“返青苔”，說是苔蘚，看著更像陳年的鼻涕。

“吃吧，沒毒，就是惡心點。”鳳幺兒沒好氣地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強行幫他把那團東西順下去。

苔蘚入口即化，沈破舟原本灰敗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泛起一絲詭異的潮紅。

他喉嚨裏咕嚕一聲，那口堵著的黑血終於淡了下去。

下一秒，他猛地睜開眼，瞳孔卻沒聚焦，而是直勾勾地盯著崖壁上一道不起眼的裂縫。

在那裂縫深處，幾點淡青色的熒光正忽明忽暗地浮動。

“看見了嗎？”鳳幺兒把他放下來，讓他靠在風化的石碑上，“那是‘情引螢’，三百年前心源宗立窖的時候留下的引路燈。這幫老祖宗也是絕，怕後人找不到墳頭，特意留了這種隻認‘癡情種’的蟲子。”

她沒那個閑情逸緻賞景，反手在自己還在滲血的脊淵竅上一抹。

指尖滾燙，那是精血在燒。

她在崖壁最光滑的一塊石頭上飛快遊走，畫出一道扭曲的“啟窖符”。

符咒剛成型，那些原本死寂的青苔就像聞到了腥味的鯊魚，瘋狂蠕動著撲上來，眨眼間就把血跡吞吃入腹，連渣都不剩。

“該你了。”鳳幺兒頭也不回地喊了一句。

墨九霄沒廢話。

他盤膝坐在風口，雙手結印，掌心的生贖印亮得刺眼。

他正對著虛空，實際上是在暴力破解林沉舟那段被鎖死的記憶。

“撕拉——”

空氣中彷彿傳來了布帛撕裂的聲響。

墨九霄臉色一白，卻硬是把林沉舟識海中那三年的空白處扯開了一道口子。

原本漆黑的虛空中，突然投射出一幅晃動的畫麵：幾個穿著天律司製服的灰袍執事，正像釘釘子一樣，把一枚枚尖銳的舌釘狠狠楔入崖壁的石縫裏。

每釘入一枚，就有一具森白的骷髏從厚厚的青苔下緩緩坐起，那是被痛醒的本能反應。

可下一秒，隨著舌釘徹底沒入，那些骷髏又像是被抽了筋，頹然倒下，重新變成一堆死物。

“好手段。”鳳幺兒冷笑一聲，“用舌釘封喉，讓他們有冤喊不出，隻能在這地下當啞巴肥料。”

她走到最近的一具半露在地麵的白骨前。

這骨頭不知埋了多少年，卻白得像玉。

她也不嫌晦氣，伸手捏住那骷髏的下頜骨，稍一用力，“哢吧”一聲卸了下來。

骷髏的牙關鬆開，一枚生滿銅鏽的半圓銅錢掉了出來。

鳳幺兒撿起銅錢。

正麵無字，背麵卻刻著一圈繁複的心源宗密紋。

她眼神一凜，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把這枚髒兮兮的銅錢按進了自己掌心那道深可見骨的舊傷裏。

滋——

皮肉燒焦的味道瞬間彌漫開來。

銅錢背麵的密紋像是活了，順著她的血肉紋理嚴絲合縫地嵌了進去。

她腦海中瞬間閃過守心堂那塊凹陷的地磚——原來鑰匙一直都在死人嘴裏含著。

“啊——！！！”

一直飄在旁邊的命燭童子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他那隻獨眼的燈焰像是被潑了油，猛地竄起一尺多高，火光把周圍的霧氣都照成了慘淡的青色。

霧氣翻湧，崖底之下，影影綽綽浮現出三百二十七個模糊的人影。

他們沒有臉，五官處是一片空白的平滑，隻有脖子上纏繞著一縷怎麽也扯不斷的青苔，像是上吊繩，又像是某種生生不息的枷鎖。

“都來了。”

鳳幺兒解下束發的青色發帶。

那隻是普通的粗布帶子，此刻在她手裏卻像是千鈞之重。

她手腕一抖，青帶如靈蛇出洞，沒入那片濃霧之中。

那一瞬間，原本虛無縹緲的影子像是找到了實體，爭先恐後地去抓那根帶子。

青帶瞬間被無數苔影纏滿，而那些令人作嘔的青苔在觸碰到帶子的瞬間，竟然奇跡般地抽芽、開花，綻放出無數朵微小潔白的鈴蘭。

鈴蘭花開，無聲卻震耳。

沈破舟不知哪來的力氣，忽然掙脫了鳳幺兒的攙扶。

他踉蹌著單膝跪地，拔出腰間的匕首，對自己真是不客氣，直接在左臂劃拉了一刀。

鮮血噴湧而出。

他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把抓住那個剛被鳳幺兒卸了下巴的骷髏，將滿手的熱血狠狠抹在白骨光禿禿的額心。

“醒來！”他喉嚨裏發出低吼。

那白骨原本空洞的眼窩裏，幽綠的光芒驟然一閃。

緊接著，隻剩下骨架的手掌猛地抬起，死死扣住了沈破舟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那具沒有聲帶、沒有舌頭的骷髏，喉骨劇烈震動，發出了兩個摩擦砂紙般的沙啞音節：

“……柳……照……”

柳照夜。

名字就是咒。

鳳幺兒深吸一口氣，從懷裏摸出那塊還帶著體溫的青鸞木牌。

她盯著崖壁最深處那道像傷疤一樣的裂痕，那是整個斷情崖的“陣眼”。

“哢噠。”

木牌嵌入，嚴絲合縫。

轟隆隆——

整座斷情崖像是活過來的巨獸，發出了一聲龍吟般的長嘯。

腳下的土地開始劇烈震顫，覆蓋在崖壁上的萬年青苔如潮水般翻湧退去，露出了下麵密密麻麻的白骨。

三百二十七具白骨，在這一刻，齊齊抬起了頭。

他們空洞的眼窩，整齊劃一地望向守心堂的方向，那是他們曾經宣誓效忠、最後卻被背叛的地方。

鳳幺兒感到左臂一陣灼燒般的劇痛。

她低頭一看，掌心那枚嵌入的銅錢紋路正在瘋狂蔓延，像是有生命的藤蔓，順著她的手腕一路向上，最終停在肘彎處。

青光凝結，皮肉之下，一枚青色的烙印緩緩浮現。

那形狀，分明是一根還未完全舒展的鳳凰翎羽。

“嘶……”鳳幺兒倒吸一口涼氣，這玩意兒長出來的感覺，比剛才放血還疼十倍。

她強忍著痛楚，從袖袋裏掏出一個不知裝了什麽的瓷瓶，遞給旁邊的沈破舟。

“別愣著，把這玩意兒塗上去，不然這條胳膊就要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