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61章 斷臂問罪，她連殺你都嫌髒

那雷雲翻滾得愈發急驟，彷彿天穹的傷口，正向外噴湧著濃黑的血。

旌旗獵獵，殺氣凝成實質，隔著遙遠的虛空，都壓得人喘不過氣。

戰旗之上，那個龍飛鳳舞的“玄宸”二字，在雷光每一次的閃爍中，都顯得愈發猙獰，宛如一隻即將撲殺獵物的巨獸之眼。

火光映紅了鳳幺兒的麵龐，也照亮了她身後那一片狼藉的奉天閣廢墟。

她立於殘垣之上，鎖魂綾不再狂舞，而是如一道凝固的血瀑，自她袖間垂落，靜靜地淌在焦黑的斷壁上。

萬籟俱寂，隻餘烈焰燃燒的劈啪聲。

忽然，一陣沉重而拖遝的摩擦聲，自不遠處的黑暗中響起。

那聲音不像是腳步，倒像是什麽人用殘破的身軀，在布滿碎石瓦礫的地麵上，艱難地挪動、爬行。

鳳幺兒沒有回頭。

那聲音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她身後數丈之地。

“噗通——”

一聲悶響，沉重得彷彿能砸穿人的心髒。

墨九霄單膝跪地，赤著雙足，一頭墨發散亂地披在肩上，被火光鍍上一層絕望的紅。

他的右臂，自肩胛處齊齊斷裂，傷口平滑如鏡，卻不見一滴血流出。

那是他以自身殘存的神力，強行封住了血脈與經絡，將所有本該噴湧而出的劇痛與鮮血，盡數鎖死在了體內。

他緩緩抬頭，那雙曾如寒星般明亮的眼眸，此刻已是風暴肆虐的深海，翻湧著悔恨、痛苦、絕望，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卑微的渴求。

“我知……你不信懺悔。”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砂石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但這一臂，曾執斷刃靈，親手剜你仙骨；這具身，曾奉天帝偽詔，為你心源宗帶來滅門之災。”

他頓了頓，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視線牢牢鎖在鳳幺-兒那清冷孤絕的背影上。

“今日，我將它獻還於你。不求赦免，不求原諒……隻問一句……”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微弱，輕得像一聲歎息，卻又清晰地穿透了烈焰的喧囂。

“你還記得……當年桃樹下，那個說要護你一世的墨九霄嗎？”

鳳幺兒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就在這時，一道沒有溫度的身影無聲無息地踏空而來，懸停在兩人之間。

那是一名女子，麵容模糊，身形卻與傳說中的心魘婆婆有七分相似，正是其殘識所化的心魘分身。

她神情冷峻如鏡，手中托著一麵古樸的青銅鏡。

“問罪台，開。”

她漠然開口，青銅古鏡光芒大盛，鏡麵之上，水波般蕩漾開來，一幅幅塵封的過往，清晰浮現。

鏡中，是萬頃桃林，落英繽紛。

少年墨九霄意氣風發，將尚是少女的鳳棲（鳳幺兒原名）護在身後，以脊背硬生生抗下了一道懲戒天雷，嘴角淌血，卻笑得燦爛：“阿綾別怕，有我在，這天也傷不了你分毫。我發誓，永生永世，護你周全。”

畫麵驟然一轉，血色浸染了整個鏡麵。

高聳入雲的誅仙柱上，長大的鳳棲被無數道法鏈貫穿，氣息奄奄。

而親手將最後一道鎮魂釘打入她眉心的，正是已成為天庭執法者的墨九霄。

他神色冷肅，眼中沒有一絲波瀾，口中念著的，是冰冷的八個字：“天條昭昭，大義滅親。”

承諾與背叛，守護與殺伐，在鏡中瘋狂交替，化作最鋒利的刀，一刀刀淩遲著墨九霄的神魂。

“啊——！”

他發出一聲壓抑至極的痛吼，猛地伸出僅存的左手，五指成爪，狠狠撕向自己的胸膛！

“刺啦！”

神袍破裂，血肉翻飛。

他竟硬生生撕開了自己的胸口，露出那顆仍在頑強跳動的、布滿裂痕的心髒。

而在那顆心髒的正中央，有兩個以無上神力烙印下的古字，正散發著微弱而執拗的金光——

“阿綾”。

“你看……你看它……”墨九霄的聲音已然破碎，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顆血淋淋的心髒朝向她的背影，“它從未忘記……一刻也未曾忘記！可你……你已不願再認了，是不是？”

鳳幺兒始終沒有回頭。

她指尖那難以抑製的微顫，終是牽動了殺機。

垂落的鎖魂綾“嗡”地一聲自行浮起，如一條被激怒的血色毒蟒，瞬間破空，死死纏繞住墨九霄的脖頸，猛然收緊！

墨九霄沒有反抗，甚至在那窒息的瞬間，眼中竟流露出一絲解脫。

然而，就在他神魂即將被絞碎的前一刻，那凶戾的鎖魂綾卻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扼住，劇烈地顫抖著，最終不甘地寸寸鬆開，悄然滑落，退回了鳳幺-兒的袖中。

一縷薄霧自墨九霄那斷裂的佩劍殘骸上凝聚，化作斷刃靈的虛影，它環繞在鳳幺-兒身周，不敢靠近，隻是發出如泣如訴的悲鳴，彷彿在替它的舊主做著最後的哀求。

終於，鳳幺兒開口了。

她的聲音，比九天之上的罡風更冷，比萬年玄冰更寒。

“可惜，我的心，早在百年前就被你親手挖出去‘救蒼生’了。”她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枚冰針，紮進墨九霄的識海，“如今這副軀殼裏，空空如也。裝不下你的恨，自然，也容不下所謂的舊夢。”

話音落，她抬步，轉身，朝著與他相反的方向走去，決絕得不留一絲餘地。

連多看他一眼，都像是髒了自己的眼睛。

墨九霄眼中的最後一絲光亮，徹底熄滅了。

就在他神魂即將因絕望而自行潰散的瞬間，無人察覺的虛空一角，一道蒼老的身影悄然浮現。

天機老人手撚白須，指尖在憑空展開的命簿上，輕輕一點。

那屬於墨九霄的命格金線，驟然扭曲、變化！

原本清晰的【死劫臨身，情緣未斷】，瞬間化作了八個更為詭譎的字——【生死由她，一線牽魂】！

“轟！”

墨九霄體內，那本已穩固的神格應聲崩裂！

一道漆黑如墨的影子，被這股來自命運根源的力量，硬生生從他神魂深處剝離而出！

黑影在空中扭曲、凝聚，最終化作一個與墨九霄一般無二的身影，唯獨那雙眼睛，沒有痛苦，沒有迷茫，隻有洞悉一切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清明。

心魔化身！

“你以為，你是來贖罪的？”心魔化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倒在地的本體，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墨九霄，你真是可悲。你斷臂求死，不過是想用最慘烈的方式，逼她再看你一眼，再聽她喚你一聲名字罷了。”

“你愛的，從來不是那個需要你守護的鳳棲。你愛的，是你自己身為‘守護者’時，那種被需要、被仰望的感覺！”

心魔化身抬手，虛空一指。

墨九霄如遭雷擊，猛地噴出一口黑血，神格劇烈震蕩，意識瞬間沉入無邊黑暗。

而那頭，已經行至廢墟盡頭的鳳幺兒，腳步驀然一頓。

她袖中的鎖魂綾，正前所未有地劇烈震顫著，竟不待她召喚，自行飛射而出！

血綾在半空中沒有攻向任何人，而是急速遊走，劃出了一道玄奧而美麗的符印——那是一朵盛開的桃花圖樣，正是她幼時與墨九霄玩鬧時所創，唯有真正懂得她心意之人，才能破解的“桃紋密語”。

那是求救的訊號。

鏡麵倒映中，陷入昏迷的墨九霄，唇角竟緩緩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口型無聲地開合。

心魘分身冷漠的瞳孔中，清晰地映出了那兩個字——

“阿綾。”

她低聲呢喃，聲音彷彿自亙古傳來：“問罪未成，心鎖未解。真正的試煉，才剛剛開始。”

話音未落，遠方天際，那翻滾的雷雲終於壓至近前。

巨大的“玄宸”戰旗，如一把即將落下的審判之刃，其下的萬千鐵甲，已然清晰可見。

與此同時，心魔化身冷酷一笑，對著昏迷的墨九霄一揮手，一道無形的結界瞬間張開，將他徹底吞噬。

那結界之內，並非虛無，而是屍山血海，冤魂嘶吼，一幕幕幻象，皆是他親手鑄下的罪業。

而外界的風暴，才剛剛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