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58章 骨笛吹破舊春秋

昭鑒儀的光柱尚未完全散去，京城上空那由血脈記憶投映出的影像，如一道永不癒合的傷疤，烙印在三界所有生靈的眼中。

與此同時，皇城深處，雲華宮內。

“不！不是我！我不是騙子！”

雲瑤，不，應該說，是占據了這具肉身的冒牌貨，正歇斯底裏地撕扯著寢宮內名貴的鮫綃帷帳。

她披頭散發，妝容盡毀，狀若瘋癲。

“我是真的愛他！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

她尖叫著，隨手抓起一個名貴的琉璃盞狠狠砸向妝台。

光潔的鏡麵瞬間四分五裂，嘩啦一聲碎了一地。

可怖的是，她低下頭，卻發現每一片不規則的碎片裏，映出的都不是她自己的臉。

有的碎片裏，是一個在山間采藥、麵容淳樸的少女；有的碎片裏，是那個早已死去、被她頂替了身份的真正聖女；而更多的碎片裏，是一個年幼的女童，眉眼間依稀可見蘇晚音，不，是鳳幺兒如今的輪廓……那是她親手從火場中偷換出的嬰孩！

無數張臉在她眼前交替閃爍，彷彿無數冤魂在無聲地質問。

“啊——！”雲瑤崩潰地抱住頭，發瘋般地用腳去踩踏那些碎片，卻怎麽也踩不碎那些控訴的倒影。

就在這時，一名貼身侍女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娘……娘娘！不好了！南天門上的血影還在迴圈播放，三界嘩然！各大仙門已經聯名上書，質疑戰神祠的供奉資格……還有……還有您名下遍佈人間的‘慈心閣’，一夜之間全被憤怒的百姓用香火唾罵，更有甚者，已經開始放火焚燒了！”

雲瑤的哭嚎聲戛然而止。

她緩緩抬起頭，那張扭曲的臉上，淚痕未幹，眼中卻陡然閃過一絲玉石俱焚的狠絕。

“好……好啊……”她低聲笑著，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瘋狂，“既然要掀桌子……那就誰都別想安安穩穩地坐著！一起下地獄吧！”

另一邊，通往皇宮地底的幽深秘道前，氣氛凝重如鐵。

那隻在關鍵時刻發聲的靈獸，此刻已顯露真身——竟是一頭通體燃燒著金色火焰、威風凜凜的金猊獸。

它伏低身子，主動請纓，示意鳳幺兒（蘇晚音）等人到它背上來。

“葬心淵乃極陰極煞之地，尋常步輦無法靠近，由我馱行，可保你們心脈不被寒煞侵蝕。”

鳳幺兒沒有絲毫猶豫，在夜玄宸的攙扶下，與淩尚宮、紫煙等人一同躍上金猊獸寬闊的背脊。

忘川客則依舊站在一旁，沉默地吹著他那管森白的骨笛。

金猊獸四蹄踏空，化作一道流光，向著地圖上標注的“葬心淵”入口疾馳而去。

風在耳邊呼嘯，越是深入地底，空氣便越是陰冷。

忘川客手中的骨笛聲也隨之變得愈發悲愴、蒼涼，彷彿在為一段被埋葬萬古的悲劇慟哭。

鳳幺兒忽然感到手腕上的鎖魂綾傳來一陣愈發強烈的共振，那頻率竟與笛聲完美契合，彷彿同出一源。

一個大膽到讓她自己都心驚的念頭，猛然躥入腦海！

她霍然轉身，死死盯住那個眼蒙黑帶的男人，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你……你不是普通的說書人！這首《招魂引》，這管骨笛……你，你是戰神墨淵的父親？！”

忘川客吹笛的動作猛地一滯。

良久，他放下骨笛，那張刻滿風霜的臉上，竟露出一抹極致的苦澀與悲涼：“不錯。我乃初代戰神，亦是這天庭秩序最初的奠基者之一。隻因……我反對‘以謊言維序’，便被削去神格，抽離神魂，永世囚於這根逆子親手用我戰骨所製的骨笛之中，整整一千年。”

他的聲音不大，卻如驚雷般在每個人心中炸響！

他“看”向葬心淵的無盡黑暗，彷彿能穿透時空，看到那個曾經寄予厚望的兒子：“我兒墨淵，本性並非奸惡之徒，他曾也是個心懷正義、英勇無畏的少年。可惜，權欲與對‘完美秩序’的偏執，早已腐蝕了他的本心。他以為掩蓋真相、塑造一個完美無瑕的英雄，是在守護三界，殊不知，當他選擇用謊言堆砌神座的那一刻起，他自己，便成了這天地間最大的亂源。”

話音落下，金猊獸也已抵達一處深不見底的巨大斷崖。

這便是葬心淵。

深淵之中，寒氣刺骨，怨念衝天。

眾人剛一落地，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得遍體生寒。

深淵之下，竟是屍骨堆積如山，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不知埋葬了多少亡魂。

而每一具骸骨的胸口，都無一例外地插著一枚漆黑的玉牌，上麵用血色神文猙獰地刻著四個字——“心源叛徒”。

這裏，竟是心源宗曆代被構陷、被屠戮的門人屍骨坑！

鳳幺兒踉蹌著走上前，顫抖著拾起一塊碎裂的玉牌。

就在她指尖觸碰到玉牌的瞬間，手腕上的鎖魂綾驟然繃直，如同一根被喚醒的血色指標，猛地指向深淵的最深處！

在那裏，一口巨大的玄鐵棺槨，正靜靜地矗立於萬千枯骨中央，彷彿亙古便存在於此。

鎖魂綾的牽引之力越來越強，鳳幺兒不由自主地被它拉扯著，一步步走向那口棺槨。

當她的手掌輕輕觸碰到冰冷的棺蓋時，那沉重無比的玄鐵棺蓋，竟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機括聲中，自動向兩側滑開。

棺中，並無屍身。

隻有一顆早已幹涸、如同石塊的心髒，靜靜地躺在其中。

而在那顆心髒之上，正緊緊纏繞著一圈與她腕上鎖魂綾同根同源的血色紅綾。

“娘……”鳳幺兒隻看了一眼，便淚流滿麵。

“沒錯！這就是你母親的‘心核’！”一旁的忘川客，這位活了無盡歲月的初代戰神，此刻竟雙膝跪地，老淚縱橫，發出壓抑千年的痛呼，“當年魔脈暴動，三界危在旦夕，是她，心源宗的聖女，自願獻出本命心核，以身化為陣眼，才鎮壓了那滔天魔氣！可墨淵……墨淵為了獨占這份功績，竟對外宣稱是她勾結魔族，將她汙為叛逆，並將所有知情的宗門長老，盡數屠戮於此！”

鳳幺兒看著那顆沉寂的心髒，毫不猶豫地舉起手，用淩尚宮的銀簪劃破手腕。

殷紅的鮮血，帶著她血脈中最精純的力量，一滴滴墜落在幹涸的心核之上。

刹那間，風雲變色，整個葬心淵都劇烈地搖晃起來！

那顆沉寂了百年的心髒，在接觸到至親之血的瞬間，竟“咚”的一聲，重新恢複了跳動！

緊接著，一股龐大到無法想象的記憶洪流，猛地從心核中釋放出來，悉數湧入鳳幺兒的腦海！

她看見了！

她看見了年輕的母親溫柔地抱著尚在繈褓中的自己，在熊熊燃燒的司藥殿中，用最後的氣力低語：“幺兒，娘不能陪你長大了……但你要記住，真正的力量，從不來自神明恩賜，而是源於人心不滅的希望……”

畫麵一轉，雲瑤那張嫉妒到扭曲的臉出現，她趁亂偷換了嬰孩，將自己的女兒放在了聖女之女的位置上。

再接著，是戰神墨淵手持長槍，麵無表情地斬殺了一名無辜的宮女，將其偽裝成“叛逆聖女”的屍身，再親手導演了一出闖入火場、“救”走假聖女的驚天騙局……

一幕幕，一樁樁，所有的真相，比最鋒利的刀刃還要殘酷，盡數還原在她的眼前。

“娘……”

鳳幺兒再也支撐不住，雙膝重重跪倒在地，淚如雨下。

“我回來了。”

就在此刻，天際之上，忽然響起滾滾雷鳴！

一道劍光撕裂黑暗，快如閃電，疾馳而至！

來人一身玄甲，麵容冷峻，正是天庭執法者，墨九霄！

他落在眾人麵前，氣息急促，手中死死攥著一封已經泛黃的陳舊軍令，上麵蓋著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卻又讓他不敢置信的印璽！

“我查到了……”他看向鳳幺兒，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百年前，屠戮心源宗、構陷聖女的命令，並非出自父親……戰神墨淵本人！而是……而是由現任天帝親手簽發的密令！父親他……他隻是執行者！他們需要一個完美無瑕的英雄來凝聚信仰，鞏固神權，而我父親，就是他們選中的那枚棋子！”

夜玄宸瞳孔一縮，瞬間明白了這背後更為恐怖的陰謀。

墨九霄痛苦地閉上眼，再睜開時，滿是血絲的眼中隻剩下決然：“現在……怎麽辦？”

鳳幺兒緩緩站起身。

她拭去臉上的淚水，伸手將那顆已經與自己血脈相連的母親心核，小心翼翼地納入了鎖魂綾之中。

那方古老的綾羅光芒大盛，彷彿終於迎回了自己真正的主人。

她的眸光，在一瞬間變得比葬心淵的萬年寒冰更冷，比九天驚雷更利。

“怎麽辦？”

她輕聲重複著，嘴角卻勾起一抹淬著血與火的弧度。

“當然是——讓他們親眼看著，什麽叫‘凡人之光，可焚神廟’。”

話音落，她決然轉身，向著深淵之外走去。

在她身後，忘川客重新將骨笛湊到唇邊，蒼涼的笛聲再次響起，卻不再是悲鳴，而是一段雄渾壯闊、充滿了反抗與新生之力的序曲。

那笛聲穿透了層層地底，越過森森白骨，悠悠然傳遍了三界六道，彷彿在吟誦一句全新的讖言：

“那一夜，紅綾墜九重，萬魂齊喑；如今歸來，當以凡血，祭神明。”

凜冽的寒風，從深淵的出口倒灌而入，捲起她額前那縷因耗盡心血而生出的灰白發絲，輕輕拂過她冰冷如玉的臉頰。

她的腳步，沒有一絲一毫的停頓，徑直走向那片早已化為廢墟的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