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57章 聾啞人寫的證詞

那刺骨的寒意順著發根直侵天靈，蘇晚音眼前一黑，強行催動“百戲空間”秘法、又以心血為引投映記憶的代價，終於在此刻如山洪般反噬而來。

她身形劇烈一晃，整個人脫力般向後跌坐，喉中腥甜翻湧，再也壓抑不住。

“噗——”又是一口黑血噴出，濺在冰冷的青石地磚上，觸目驚心。

“姑娘！”一直隱在暗處的宮女紫煙再也顧不得隱藏，一個箭步衝上前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當她的指尖觸碰到蘇晚音的後頸時，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那如雲的青絲，竟已在發根處染上了一層寸許長的灰白，彷彿生命力正在被這詭異的寒霜飛速吞噬。

“你的頭發……你再這樣下去，別說討回公道，恐怕連明天的太陽都見不到了！”紫煙的聲音裏滿是驚惶與焦急。

蘇晚音眼前陣陣發黑，連呼吸都帶著灼痛，她卻隻是死死攥著拳，目光依舊盯著蒼穹之上那尚未完全消散的血色光影，那是她用半條命換來的、射向這個虛偽世道的第一支箭。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死寂中，地宮的角落裏，一排積滿灰塵的藥櫃後，忽然傳來一陣極輕微的窸窣聲。

眾人猛然回頭，隻見一個穿著粗布雜役服的瘦弱身影從陰影中探出頭來，她臉上滿是驚恐，卻又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那是個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女，一雙眼睛大而無神，布滿了血絲，正死死地盯著蘇晚音。

是她！

那個先前在宮道上為她引路的宮女！

不，她甚至不是宮女，隻是個最低等的掃灑雜役。

禁軍副統領眼神一厲，喝道：“哪來的賤婢，滾開！”

少女被這一聲怒喝嚇得渾身一抖，猛地縮回了藥櫃後，但僅僅一息之後，她又顫抖著站了出來。

她張了張嘴，喉嚨裏卻隻能發出“嗬嗬”的嘶啞氣音，竟是個啞巴！

她見無法說話，急得眼淚都滾了出來，雙手在胸前飛快地比劃起來。

那是一套繁複而精準的手勢，絕非胡亂揮舞。

紫煙看清她的手勢，臉色驟然一變，失聲驚呼：“手語？她……她是當年司藥殿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這個聾啞少女身上。

少女見有人能動，眼中爆發出希望的光芒，雙手比劃得更快了。

她指了指蘇晚音，又指了指自己，然後指向牆上一幅早已被熏得漆黑、殘破不堪的壁畫。

壁畫上依稀能辨認出一個身披鎧甲的將軍，懷中抱著一個嬰孩，正從一座烈火熊熊的宮殿中大步走出。

而在他身後，地上躺著兩具模糊的女性屍體。

紫煙一邊翻譯，一邊臉色煞白如紙，聲音都在顫抖：“她說……她說她叫阿螢，是當年司-司藥殿裏年紀最小的藥童。那場大火，她因為躲在水缸裏才僥幸活命，卻被濃煙毒壞了嗓子……她說，那晚死的，根本不是你的母親，蘇家主母！”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阿螢含淚點頭，手勢愈發激烈。她指著壁畫上那兩具屍體，比劃著。

紫煙的呼吸都停滯了：“她說……地上躺著的兩個人，一個是如今的雲貴妃！另一個……另一個是穿著和那塊‘鎖魂綾’上同樣紋路的戲服的女人！是雲貴妃用一種秘藥假死，然後設計毒殺了真正的蘇家主母！她……她用幻形之術變成了蘇夫人的模樣，再讓雲破月大將軍闖入火場，故意讓他‘救’走……而你，你纔是蘇家主母真正的女兒，在混亂中被調包送出了宮！”

蘇晚音的腦海彷彿被一道驚雷劈中！

難怪！

難怪那“鎖魂綾”隻認她的血脈！

難怪雲破月要用仇人之心換入她的體內！

這不僅僅是為了複仇，更是為了掩蓋一場驚天動地的偷天換日之計！

原來她恨了這麽多年的雲貴妃，竟是個冒名頂替的贗品！

蘇晚音渾身劇震，猛地掙開紫煙的攙扶，強撐著一口氣站直。

她死死盯著阿螢，用盡全身力氣，蘸著地上的血跡，在磚石上寫下五個字：“你，能證明嗎？”

阿螢重重地點頭。

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從貼身處極為珍重地掏出一塊東西。

那是一塊被火燒得焦黑的玉簡，邊緣粗糙，上麵密密麻麻布滿了細小的刻痕。

她將玉簡捧在手心，遞向蘇晚音。

眾人湊近一看，無不駭然。

那上麵根本不是用刀刻的字，而是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劃痕，竟是這十數年間，用指甲一點一點，將她所目睹的一切，全部摳在了這塊玉簡之上！

這哪裏是證詞，這分明是一部用血肉和無聲的歲月寫就的泣血史書！

就在蘇晚-音伸手欲接的瞬間，一個清冷如玉石相擊的女聲，毫無預兆地從地宮入口處傳來。

“私錄宮闈秘聞，按大衍律例，當誅。”

眾人大驚，循聲望去，隻見一位身著玄色宮裝、頭戴銀冠、氣質凜然的中年女官，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入口。

她身後跟著兩名手持戒尺的侍女，神情肅穆，正是掌管宮中典籍與律法的掌典女官，淩尚宮。

夜玄宸與天刑衛立刻將蘇晚音護在身後，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

淩尚宮卻對周圍的刀劍視若無睹，她的目光越過眾人，徑直落在阿螢手中的玉簡上。

她緩緩走來，每一步都彷彿踩在眾人的心跳上。

她走到阿螢麵前，並未動粗，隻是伸出手：“拿來。”

阿螢嚇得後退一步，將玉簡死死抱在懷裏。

淩尚宮卻並未強求，而是轉向蘇晚音，冷聲道：“你想讓這樁陳年舊案昭告天下，憑這血口白牙和一塊來曆不明的玉簡，隻會淪為新的‘淫曲禍亂’。唯有通過律台公證，方能成為鐵案。”

她竟是要為蘇晚音主持公道？

蘇晚音冷笑一聲，聲音沙啞：“我憑什麽信你？”

淩尚宮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摘下頭上的銀簪，毫不猶豫地刺破指尖。

一滴殷紅的血珠沁出，她以指為筆，以血為墨，在空中寫下八個散發著微光的古篆：

“律不容欺，法必溯源。”

這是曆代掌典官立下的血誓，若有違背，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就在此時，一陣幽咽婉轉的笛聲，忽然從地宮之外飄了進來，如泣如訴，彷彿在憑吊一段被遺忘的時光。

一個身著布衣、眼蒙黑帶的男子倚在門口，手中轉著一管森白的骨笛，正是那遊走於京城街頭巷尾，專說野史秘聞的說書人——忘川客。

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彷彿穿透了時光，落在阿螢的身上，竟無聲地落下兩行清淚：“小姑娘，你……終於敢說了。”

他將骨笛湊到唇邊，吹奏起一段蒼涼而古老的曲調。

那曲調一起，蘇晚音懷中的“鎖魂綾”竟微微震顫起來！

“是《招魂引》！”蘇晚音心中一動，這正是百戲空間中記載的、蘇家班失傳的祭奠之曲！

隨著旋律流淌，整座塵封殿開始詭異地共鳴。

那斑駁的牆壁之上，竟緩緩浮現出無數先前看不見的金色符文——那是一個個名字，一行行罪狀，全是當年被強行抹去的曆史！

紫煙駭然低語：“這些……這些都是被掩蓋的真相！”

蘇晚音看著眼前的一切，再無猶豫。

她接過阿螢手中的玉簡，一步步走向淩尚宮，將那承載了十年血淚的證物，穩穩地嵌入了淩尚宮帶來的一方古樸石台的凹槽之中。

淩尚宮頷首，啟動機關。

一道浩然清光猛地從石台中衝天而起，穿透地宮穹頂，直貫九霄！

“當——！當——！當——！”

與此同時，皇城之內，四方鍾樓的景陽鍾無風自鳴，鍾聲傳遍了整座京城！

這是“三界昭鑒儀”啟動的訊號！

半個時辰之內，真相將自動投影於京城上空，供萬民共鑒！

光芒升騰之際，蘇晚音忽然感到手腕上的鎖魂綾傳來一陣劇烈的灼痛。

她猛地低頭，隻見那方古老的綾羅之上，竟在她的鮮血浸潤與《招魂引》的催動下，浮現出一行全新的血色紋路：

那是一幅通往皇宮地底最深處的地圖，而地圖的終點，用四個更加古老的篆字，標注著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名字——

“葬心淵”。

蘇晚音緩緩握緊了滾燙的鎖魂綾，眼中燃起比夜空寒星更決絕的火焰。

還沒完。

公道隻是第一步。

她要的，是把那些被埋葬的、被替換的、被冤死的債，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全都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