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5章 殘卷燃灰，誰點靈燈照幽途

是夜，藏書閣便落了鎖。

冰冷的鐵鎖，不僅封住了那滿屋的黴腐典籍，更像一道無形的枷鎖，要將鳳幺兒與那驚鴻一瞥的機緣徹底隔絕。

周厲的動作快得驚人，他幾乎是第一時間就下令，嚴查所有外門雜役近期接觸過的書卷，尤其點名了那批從火場中搶救出來的殘本。

搜查的弟子如狼似虎，將本就破敗的柴房翻得底朝天。

鳳幺兒小小的身軀被粗暴地推到一旁，她看著自己唯一的藏身之所被踐踏，那床打了補丁的舊襖被扔在泥水裏，眼中卻不見半分驚慌，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周執事，什麽也沒搜到。”一名弟子躬身來報。

周厲的臉色愈發陰沉，他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鎖在鳳幺-兒身上，彷彿要將她從裏到外剖開來看。

他不信，一個連大字都不識幾個的賤籍雜役，能憑空念出連內門長老都需費心鑽研的古陣真言。

這其中必有貓膩！

他上前一步，周身散發的壓迫感讓空氣都變得凝重：“說，是誰教你的？還是說，你偷了什麽不該看的東西？”

鳳幺兒隻是抬起頭，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不言不語。

這種無聲的對抗，比任何頂撞都更讓周厲感到憤怒。

他耐心耗盡，一把扼住她瘦弱的脖頸，將她生生提起：“我再問你最後一遍！再敢嘴硬，我便敲碎你滿口牙，割了你的舌頭！”

就在鳳幺-兒因窒息而臉色漲紅之際，一道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執事大人，和一個病得快死了的丫頭置什麽氣。”

眾人回頭，隻見柳婆子拄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木拐，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

她渾濁的獨眼掃過屋內的狼藉，最後落在周厲身上，語氣平淡無波：“這丫頭自小體弱多病，時常高燒說胡話，許是衝撞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胡言亂語罷了。”

周厲冷哼一聲：“胡言亂語？她念出的可是《地煞陣圖》的完整真言！柳婆子，你守著藏書閣，難道就沒發現什麽異常？”

“老身眼瞎耳聾，能發現什麽。”柳婆子渾不在意地笑了笑，獨眼中卻閃過一絲精明的光，“不過，執事大人若真疑心她竊學，倒也好辦。是真是假，一試便知。”

她頓了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柴房：“外門演武場那座廢棄多年的‘聚靈陣’，陣基尚在，隻是符文殘缺。若她真有這本事，何不讓她當眾修複？若是假的，一個欺上瞞下的罪名，您當場廢了她的手筋，也無人敢說半個不字。若是真的……”

柳婆子渾濁的眼珠轉向周厲，意味深長地說道：“那也算是為宗門拾遺補缺，執事大人慧眼識珠，更是大功一件。”

周厲眯起了眼。

這老虔婆，看似在解圍，實則句句都是在將他。

聚靈陣雖是基礎陣法，但早已鏽蝕不堪，內門弟子都不敢輕易觸碰，何況一個雜役？

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讓她去試，不過是讓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出醜，屆時再處置她，更能堵住悠悠眾口。

“好！”周厲鬆開手，鳳幺兒重重摔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就依你所言。三日之後，外門演武場，我親自看著她。若她能引動一絲靈氣，便算她過關。否則，逐出山門，生死由天！”

訊息傳開，整個外門都將此事當成了一個笑話。

鳳幺-兒卻恍若未聞。

接下來的三個夜晚，她蜷縮在柴房最陰暗的角落，一遍又一遍地在潮濕的泥地上描摹著什麽。

她不懂什麽是陣法，什麽是靈氣，她隻是順應著一種本能。

每當指尖觸地，那些深埋在噩夢中的繁複紋路便會自動浮現於腦海，身體彷彿被一股古老而浩瀚的力量牽引，自動調整著每一根線條的走向與弧度。

第二日深夜，柴房的破門被悄悄推開一條縫。

一個同樣瘦弱的少年探進頭來，是平日裏與她一同劈柴的雜役陳小刀。

他見四下無人，迅速塞給鳳幺-兒一樣東西，低聲道：“幺兒，我……我偷了管事房的半截炭筆，你……你別在地上畫了，傷手。”

說完，他便像受驚的兔子般跑遠了。

鳳幺-兒攤開手掌，那半截粗糙的炭筆靜靜躺著，還帶著少年的體溫。

她第一次，將那些隻存在於夢境與泥地上的圖樣，畫在了一張撿來的、發黃的草紙上。

當最後一筆落下，一個完整的、玄奧無比的圖樣躍然紙上。

就在那一瞬間，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漆黑的柴房內，那張薄薄的草紙竟毫無征兆地亮起微光，那光芒柔和而純粹，彷彿有生命般在圖樣上緩緩流轉。

紙上的符文像是活了過來，竟開始自行吸納屋外夜色中稀薄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靈氣，將四壁照得一片通明！

“吱呀——”

門被推開，柳婆子走了進來。

她看著眼前這神異的一幕，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兩行渾濁的老淚終於無法抑製地滑落。

她走到鳳幺-兒身邊，用顫抖的手撫摸著她的頭頂，聲音哽咽：“鎖魂綾認主了……孩子，它在喚醒你。”

三日期滿，外門演武場人頭攢動。

那座殘破的聚靈陣孤零零地立在場中央，青銅陣基上鏽跡斑斑，刻畫的符線斷裂錯位，散發著一股朽敗的氣息。

周厲一身勁裝，抱劍立於高台，眼神冰冷地俯瞰著下方。

在無數或同情、或嘲諷、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中，鳳幺-兒緩緩走上場。

她脫去了腳上破爛的草鞋，赤足踏上那冰冷的陣基。

“哈哈，這是要跳大神嗎？”

“連件法器都沒有，想用手指頭畫出陣法來？”

場下的鬨笑聲此起彼伏。

鳳幺兒充耳不聞，她隻是閉上眼，伸出纖細的食指，輕輕撫上陣基上一道最深的裂痕。

刹那間，全場所有的聲音彷彿都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了。

隻聽“嗡——”的一聲低鳴，自地底深處傳來，彷彿沉睡千年的巨獸蘇醒時的第一聲呼吸！

眾人驚駭地看到，鳳幺-兒的指尖所過之處，那些斷裂的符文線條，竟像是被一支無形的烙鐵重新焊接，逐一亮起了微弱卻堅定的光芒！

一道，兩道，十道，百道……光芒匯聚成環，沿著古老的軌跡飛速流轉！

嗡鳴聲越來越響，最終，在陣法中央，所有光芒匯聚，凝成了一點螢火般的靈光，顫巍巍地升騰而起！

全場死寂。

周厲的臉瞬間鐵青，他攥緊了劍柄，正要厲聲宣佈這不過是“巧合而已”。

可就在這時，那點漂浮在空中的靈光，彷彿受到了某種感召，猛地劃破空氣，化作一道流光，“嗖”地一聲，精準無比地射向高台上的周厲！

它並未傷人，卻狠狠撞在他腰間的佩劍之上！

“當啷！”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那柄由內門煉器師親手打造，用以鎮壓邪祟、感應靈脈的法劍，竟被那微不足道的一點靈光震得脫手飛出，直直插在周厲腳前的石板上，劍柄兀自嗡嗡作響，顫抖不休！

此劍有靈，非遇至純至正的靈脈共鳴，絕無此等異動！

高台之下，柳婆子抬頭望著那道雖弱小卻傲然獨立的靈光，渾濁的獨眼倒映著那點星火，她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聲呢喃：

“天道未亡，鳳鳥將鳴。”

演武場上的死寂，比任何喧嘩都更令人窒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個赤足立於陣心的瘦小身影上，那眼神中，再無半分嘲弄，隻剩下無法理解的震撼與一絲……源自靈魂深處的敬畏。

周厲死死盯著腳下仍在震顫的法劍，那張英俊的麵孔因為極致的羞辱與驚怒而扭曲，一抹濃烈的殺意，在他眼底瘋狂滋生。

巧合？不，這不是巧合。

這是一個耳光。

一個賤籍雜役，當著所有人的麵，用他最看不起的方式，給了他一記響亮到震徹山穀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