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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柴門拾夢，誰畫星河落指尖
那場傾盆暴雨的終結，並非晴空，而是一場吞噬一切的衝天大火。
破敗的山神廟連同裏麵伶人的殘夢，一同化作了焦黑的廢墟。
混亂中，接生婆早已不知所蹤，而那個被斷言為“妖孽”的女嬰，則被裹在一塊粗布繈褓裏，落入了官牙子冰冷的手中。
輾轉數月，她像一件貨物，被賣至青雲門，成了外門最卑賤的灑掃雜役，得名鳳幺兒。
自三歲記事起，她的世界便隻有冰冷的石階、沉重的木桶和永遠掃不盡的落葉。
日複一日挑水劈柴，瘦小孱弱的身軀常因不堪重負而摔得青紫交加。
每一次摔倒，她都下意識地用小手撐地，那枚與生俱來、烙印在掌心的血色玉片印記，便會狠狠硌在石子上，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
旁人隻當她是個體質孱弱、沉默寡言的孤女，卻無人知曉，在無數個發著高燒的深夜，她總會陷入光怪陸離的夢境。
夢裏，有撕裂天際的猩紅綾羅，有神魔泣血的傾盆血雨，還有一把穿心而過的冰冷利刃。
每當從這般噩夢中驚醒，冷汗濕透單薄的衣衫，她小小的指尖便會不受控製地在身下的泥地上，劃出一道道繁複而玄奧的紋路，彷彿在描摹一片失落的星河軌跡。
某個風雨交加的夜晚，藏書閣的守閣人柳婆子，一個獨眼跛腳的老婦，端著一碗熱粥路過柴房，恰巧透過門縫看見了這一幕。
當她看清那泥地上轉瞬即逝的圖樣時，那隻渾濁的獨眼驟然收縮，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但她什麽也沒說，隻是推開門，將驚得瑟瑟發抖的鳳幺兒輕輕抱回草堆，為她蓋上那床打了無數補丁的舊襖，彷彿要將那驚天的秘密，一同掩蓋。
春寒料峭，外門奉命清理藏書閣積壓多年的黴腐典籍。
鳳幺兒也被差去搬運那些殘破的古卷，滿屋的塵埃嗆得她不住咳嗽。
當她抱起一摞焦黑的書卷時，指尖無意間拂過其中一本封麵燒去一半的古籍，上麵用古篆依稀可見《地煞陣圖》四字。
刹那間，如遭雷擊！
一股磅礴浩瀚的資訊洪流，夾雜著金戈鐵馬的嘶鳴，悍然衝入她的腦海！
眼前彷彿有千層符文生滅流轉，構成一座通天徹地的絕殺大陣。
她雙目失神，嘴唇翕動，竟不由自主地用一種古老蒼涼的語調，念出了一串晦澀至極的口訣：
“天罡引氣，地煞歸元，七門開闔，靈樞自旋……”
“哐當！”旁邊監督的老管事駭得手中茶盞脫手摔碎，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也渾然不覺。
他死死盯著鳳幺兒，滿臉的不可置信。
這本《地煞陣圖》早已殘缺不全，是上古遺物，別說外門，就連內門的陣法長老都難以參透其中一二，這個連字都認不全的賤籍雜役，竟能一字不差地背出完整的布陣真言？！
訊息還未傳出三步，便被聞訊趕來的外門執法弟子周厲，用一道冰冷的眼神強行壓了下去。
次日晨鍾響徹山穀，所有外門雜役都被召集到了戒律台前。
周厲一身墨色勁裝，手持戒鞭，神情冷酷地站在高處。
“雜役鳳幺兒，妄語惑眾，以下犯上，罰跪石階三炷香，以儆效尤！”
冰冷的雨絲開始飄落，鳳幺兒瘦小的身軀直挺挺地跪在粗糙的石階上，膝蓋很快便被磨破，滲出血跡。
周厲緩步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甩出一頁紙，上麵正是他昨夜憑記憶抄錄下的口訣。
他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冷笑：“你一個掃地的，識字尚且勉強，從何處習得這內門都束手無策的陣法秘傳？說！是不是趁著清掃，偷窺了不該看的典籍？”
他視這些底層雜役如螻蟻，更視任何可能打破秩序的異類為威脅。
一個賤籍孤女，絕無可能擁有這等天賦，唯一的解釋便是偷盜。
雨水順著鳳幺兒蒼白的麵頰滑落，她緩緩抬起頭，那雙素來死寂的眼眸裏，此刻卻燃著一簇倔強的火苗。
她的聲音很輕，卻如金石落地，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你說錯了。”
“我不是骨賤，是你眼盲。”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緊攥的掌心，那枚血色玉片印記驟然滾燙如烙鐵！
周厲看不見的是，她膝下石階上的雨水，竟隨著她微弱的呼吸，開始產生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震顫，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正試圖通過她這具孱弱的軀殼，與這方天地脈動相勾連！
不遠處的屋簷下，柳婆子將一切看在眼裏。
她那隻藏在寬大袖袍中的手，正死死握著另一塊指甲蓋大小、邊緣參差不齊的碎玉，上麵用更古老的文字，深刻著一個“鳳”字。
戒律台上，周厲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
他從鳳幺兒那雙清澈卻毫無畏懼的眼睛裏，看到了一種他無法理解、更無法掌控的東西。
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高傲，彷彿王在俯瞰臣。
這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冒犯與一絲……莫名的忌憚。
他的目光掃過不遠處的藏書閣，一個陰鷙而決絕的念頭，已然在他心中生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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