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21章 我夢見你殺了我

夢，是撕裂的。

第一夜，她夢見自己身著一襲繁複華美的赤金鳳袍，孤身立於一座懸浮在血色蒼穹中的焚天祭壇上。

墨淵一身玄甲，手持長劍，自虛空中一步步走向她。

他的臉俊美如昔，雙目卻流淌著血淚，聲音嘶啞而絕望：“對不起，阿綾，唯有弑神，方可救你。”

劍光起，霜寒徹骨。

她甚至來不及看清他眼底最後的情緒，便隻覺神魂被一股無可抵禦的巨力撕成碎片。

劇痛中，她猛然驚醒，冷汗濕透了背脊，枕上已是一片冰涼的濕痕。

第二夜，是同樣的場景，同樣的言語。

隻是這一次，她看清了，在他揮劍的刹那，他眼底的痛楚比她被撕裂的神魂更甚。

第三夜，依舊是那個夢。

她沒有掙紮，隻是靜靜地看著他，試圖從他泣血的雙眼中，讀懂這宿命般的悲劇。

劍落瞬間，魂飛魄散。

她再次從劇痛中醒來，心口空洞得彷彿被生生剜去了一塊。

連續三夜，分毫不差。

這不是夢，是詛咒，是刻在她靈魂最深處的烙印！

鳳幺兒不再坐以待斃。

第四夜，子時將近，她沒有入睡。

她在房中以硃砂混雜自己的心頭血，迅速佈下了一道早已失傳的“醒夢符陣”。

陣法繁複，專用於捕捉和顯化殘存於物件之上的精神印記。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根從青鸞鳥身上得來、不知是羽是發的奇異絲羽，輕輕置於陣法中心。

她賭，這隻與墨淵形影不離的靈鳥身上，必然沾染著他最隱秘的氣息。

子時三刻，月上中天。

房門窗牖無風自動，那枚絲羽驟然亮起，整個符陣嗡然作響，赤金色的光芒衝天而起，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幕清晰的影像——

那是一個幽暗的山洞，墨淵背對著她，正以指為筆，蘸著心口湧出的鮮血，在一卷古老的獸皮上奮筆疾書。

他的動作很慢，彷彿每一筆都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隨著他筆鋒的移動，一行行觸目驚心的血字在空中浮現：

“吾妻鳳棲，本為天地初開一縷鴻蒙紫氣所化，乃鎖魂器靈之身。因逆天改命，為吾續接神脈，遭天道反噬，命格將散。吾不忍其魂飛魄散，以自身神格為其強塑輪回之基，鎮其殘魂，助其墮入輪回百世，以避天機……”

鳳棲……阿綾……鳳幺兒……

原來如此！她根本不是人，隻是一個……器靈？

鳳幺兒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一股滅頂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她是誰？

她從哪裏來？

過往的一切，竟是一場被精心編織的騙局！

就在她心神欲裂之際，窗外傳來一聲清越的鳥鳴。

“啾！”

青鸞鳥如一道流光穿窗而入，嘴裏叼著一枚玉佩，直直拋向她。

那玉佩上血跡斑斑，尚有餘溫。

鳳幺兒接住玉佩，入手瞬間，玉佩“啪”地一聲碎裂，化作一道血色光影，在她麵前凝聚成一行短訊：

“今夜子時，歸鳳門現，速往斷魂崖巔。”

是陷阱，還是唯一的出路？

鳳幺兒來不及細想，滿腔的憤怒與被欺騙的屈辱，讓她隻想當麵問個清楚！

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殘影，瘋了一般衝出房間，直奔後山斷魂崖。

崖巔之上，冷月如鉤。

令人驚異的是，遍佈山崖的夜明星草竟在此刻同時綻放出幽藍的光芒，無數粉末隨風而起，在半空中自動聚攏，勾勒出一幅完整而浩瀚的星軌圖。

星軌圖的中央，空間扭曲，一道由光芒組成的門戶虛影，正在緩緩開啟。

這就是……歸鳳門？

鳳幺兒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觸控那扇彷彿通往萬古洪荒的大門。

“不要進去！”

一聲嘶啞的厲喝自身後傳來。

鳳幺兒猛然回頭，隻見墨淵疾步趕來，他竟已褪去了那一身標誌性的玄甲，隻著一件單薄的黑袍。

月光下，隱約可見黑袍之下，他的身體上竟纏滿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符咒！

“那是通往‘鎖魂井’的引路陣！”墨淵的眼神裏滿是驚惶與痛色，“一旦踏入，你會記起所有被我斬斷的前塵往事……也會在瞬間引來天罰雷劫，神魂俱滅！”

“前塵往事？”鳳幺兒淒然一笑，淚水奪眶而出，她舉起顫抖的手，指著自己的心髒，一字一頓地質問道：“那你告訴我！我到底是人，是器？你是不是……那個在夢裏，親手殺了我的人？！”

墨淵看著她滿是淚痕的臉，身軀劇震，所有的偽裝與堅強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他雙膝一軟，竟對著她緩緩跪了下去，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岩石上，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是……我是……”

“但我也是那個，為了讓你能有這百世輪回，寧願神格破碎、永墮無間，也要護你重生的人！”

就在此時，一道淩厲的劍光破空而至，陣法峰長老白硯的身影禦劍而現，他目光如電，死死盯著崖巔的兩人，聲音冰冷如鐵，充滿了無情的殺伐之意：

“住口！‘鎖魂·弑神’，此乃上古典籍所載第一禁忌！爾等叛逆，竟敢妄啟歸鳳門，引動天罰，按宗門鐵律，當誅！”

話音未落，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言語，九天之上風雲突變！

“轟哢——！”

一道粗如兒臂的紫色神雷撕裂夜幕，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壓，直劈山巔中央的鳳幺兒！

電光石火間，墨淵猛然起身，他用盡全身力氣，將鳳幺兒狠狠推向崖邊，自己則逆行而上，張開雙臂，以血肉之軀，悍然迎向那道天罰紫雷！

“不——！”鳳幺兒的尖叫被狂風撕碎。

雷光貫體，墨淵身上的黑袍瞬間炸裂成灰，露出了他精壯的上身。

隻見他整個胸膛之上，赫然烙著一道栩栩如生的鳳凰圖騰封印！

此刻，這道封印正在紫雷的轟擊下寸寸崩裂，鮮血淋漓！

他硬接下這一擊，身形劇晃，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他卻強撐著回過頭，對著呆立原地的鳳幺-兒，綻開一個染血的、蒼白的微笑。

“阿綾，你看……這一次……我沒讓你死在前麵。”

這句話，如同一把鑰匙，瞬間捅開了她靈魂最深處的那道枷鎖。

轟——！

所有被斬斷的記憶，所有被塵封的情感，如決堤的星海，在這一刻轟然倒灌！

他是她的夫君，九天之上的神尊。

她是他的妻，是天地間唯一的鎖魂器靈。

那一劍，是他親手斬下，隻為斬斷她與天道的聯係，破除她永世為器靈的宿命，換她一個重入輪回、為人一世的機會！

淚水，無聲滑落。

而此刻，吸收了天雷之力的歸鳳門，徹底洞開！

門內不再是虛影，而是深邃的星旋，一道道古老而蒼涼的吟唱從中傳出，彷彿跨越了萬古時空：

“魂歸者……執鑰者……當以血啟門，以心承劫……”

鳳幺兒看著搖搖欲墜的墨淵，又看了看那扇為她而開的宿命之門，緩緩抹去了眼角的淚水。

她的眼神，從迷茫、痛苦，化為了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決然。

她一步步走向那片璀璨的光芒深處，走向她身為“鳳棲”的宿命。

“墨淵，”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你說，你欠我一百世的團圓……”

她的身影即將被光芒吞噬，隻留下一句輕飄飄卻重逾千鈞的誓言。

“這一世，換我來救你。”

光門驟然閉合，崖巔恢複死寂。

而山巔之上，白硯冰冷的目光鎖定了重傷垂危的墨淵，一道宗門最高階別的緝捕令，已然在他掌心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