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158章 潛入禁地

筆尖最後一抹膠泥落下，銅鏡裏那張傾國傾城的臉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布滿老人斑、眼袋鬆弛的苦瓜臉。

蘇晚音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鏡中人也跟著露出了一個唯唯諾諾、透著三分精明七分奴性的笑容。

這就是周崇府上的大管家，劉全。

“演戲就要演全套。”

她從袖口摸出一顆黃豆大小的蠟丸，毫不猶豫地塞進左側後槽牙的縫隙裏。

稍微用了點力咬合，確信不會輕易脫落，卻又能在一秒鍾內咬破。

這裏麵裹的是化屍粉。

這次去周府，要麽拿著證據出來，要麽就別留全屍給人當把柄。

這行當裏，退場比登台更講究。

她站起身，左腿下意識地先邁出半步，隨後膝蓋微不可查地向外一撇，身形隨之一晃。

這是劉全的招牌動作——早年幫周崇擋過一棍子留下的跛腳。

為了模仿這個發力點，她在百戲空間的“形體室”裏把左腿的大筋硬生生別了三個時辰，現在不用演，走兩步就能疼出一身冷汗。

這疼得好，疼才真實。

夜色如墨，正是魑魅魍魎出行吉時。

周府的守衛比預想中還要森嚴，五步一崗，十步一哨。

但對於擁有這張臉的蘇晚音來說，這些反而是最好的掩護。

“劉管家，這麽晚了還要去書房？”門口的護衛提著燈籠晃了一下，光影在蘇晚音那張滄桑的老臉上跳躍。

蘇晚音眼皮都沒抬，喉嚨裏發出兩聲渾濁的咳嗽，聲音沙啞帶喘：“大人臨走前吩咐要查的一筆陳年舊賬，說是今晚就要。你們這些當差的隻有兩隻眼，雜家可是要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伺候。”

她一邊說，一邊還要裝作腿腳不便，伸手去扶門框，指甲縫裏的泥垢和掌心的老繭都在燈籠下展露無遺——這也是特技“身代萬物”的一部分，細節決定生死。

護衛嫌棄地退開半步，揮手放行。

順利通過。

書房內彌漫著一股濃重的陳年墨香，混雜著隻有權貴之家才用得起的龍涎香，甜膩得讓人作嘔。

蘇晚音沒敢點燈，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像隻敏捷的貓一樣在博古架前遊走。

根據前世模糊的記憶，加上這段時間在京城蒐集的資訊碎片，周崇這個人多疑到了變態的地步。

重要的東西，他絕不會放在暗格或者保險櫃裏，那是留給笨賊的。

她的目光鎖定在書案後那架巨大的紫檀木屏風上。

屏風繡的是《鍾馗捉鬼圖》，針腳細密，但鍾馗那雙怒目圓睜的眼睛，似乎比周圍的絲線高出了那麽一絲絲。

如果不湊近到鼻尖貼上去的距離，根本發現不了那瞳孔其實是可以按壓的微型機括。

蘇晚音屏住呼吸，手指輕輕按在那兩點凸起上。

“哢噠。”

極輕微的一聲脆響，屏風底座彈出一個扁平的木匣。

得手了。

她迅速抽出裏麵的卷宗，手指觸碰到紙張的瞬間，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

不對勁。

這手感冰涼細膩，並在指腹間有著極其細微的金屬顆粒感。

她將卷宗湊近窗欞，借著月光一看，原本泛黃的紙麵上隱隱流轉著一層如碎金般的暗芒。

冷金箋。

蘇晚音的瞳孔驟然收縮。

蘇家班當年可是皇商，她從小就對紙墨筆硯瞭如指掌。

這種冷金箋工藝極其複雜，造價堪比黃金，在大慶律法中，唯有東宮儲君纔有資格使用。

周崇不過是個吏部侍郎，就算他權勢滔天，也沒膽子用這種紙寫公文。

除非，這東西本來就是從東宮流出來的。

當年給蘇家定罪的“豔曲案”公文，竟然寫在太子的專用信箋上？

這哪裏是什麽奸臣陷害忠良的戲碼，這分明是一把從天家遞出來的殺豬刀！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院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卻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甲冑碰撞的金屬音。

“大人！您怎麽突然回來了？”

“閉嘴！本官剛纔在刑部總覺得心神不寧，那賬本今日必須核對清楚。開門！”

是周崇的聲音！

那陰鷙的聲線就像一條濕冷的毒蛇，瞬間鑽進蘇晚音的耳朵。

這個時候回來？

這也太巧了，除非他在書房裏設了什麽隻要有人觸碰機關就能遠端感知的蠱術。

跑是來不及了，門外全是火把的光亮。

蘇晚音環顧四周，目光鎖定了書架上方那一處為了通風而留出的窄小氣窗，以及緊貼著氣窗的一道橫梁陰影。

她將卷宗往懷裏一揣，身形如壁虎遊牆，悄無聲息地攀上了房梁，整個人蜷縮在書架與屋頂那隻有半尺寬的夾角裏，連呼吸頻率都降到了最低。

門被猛地推開。

周崇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身後跟著四個呼吸綿長的死士。

他直奔屏風而去，看到彈出的暗格空空如也，那張本來就陰沉的臉瞬間扭曲成了厲鬼。

“封鎖全府！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周崇拔出腰刀，寒光凜冽。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書房的每一個角落，“出來！我知道你還在屋裏！這裏的龍涎香亂了！”

是個高手，連氣流的變化都能察覺。

蘇晚音縮在橫梁上，鼻尖全是積年的灰塵，癢得想打噴嚏。

她死死掐住虎口，強迫自己冷靜。

四個死士已經開始拔刀搜查，眼看就要查到書架這邊。

必須製造混亂。

蘇晚音深吸一口氣，百戲空間裏的“腹語術”瞬間發動。

她並沒有模仿什麽貓叫狗叫，而是調整聲帶震動的頻率，將聲音極其刁鑽地投射到了書房外的長廊上。

“什麽人！往後院跑了！快追！”

這聲音，竟然和周崇本人的音色一模一樣！

屋內的四個死士愣了一下，本能地看向真正的周崇。

而周崇也是一怔，這一瞬間的遲疑就是生機。

“混賬！誰在外麵喊話！”周崇怒吼，但這憤怒中明顯夾雜了一絲對未知的恐懼。

蘇晚音抓住這混亂的幾秒，手中扣著的一枚銅錢猛地彈出，擊中了窗外的驚鳥鈴。

“叮鈴鈴——”

刺耳的鈴聲在寂靜的夜裏炸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引向了窗外。

蘇晚音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趁著死士轉身的空檔，從氣窗翻身而出。

落地是一個翻滾卸力，她沒有往大門跑，而是反其道而行，衝向了防守看似最薄弱的後院。

然而，剛翻過一道月亮門，眼前的景象卻讓她腳步驟然一頓，一股涼氣直衝天靈蓋。

這哪裏是後院，分明是一個修羅場。

十幾根梅花樁上，正單腿站立著十幾個年紀尚小的少年。

他們赤著上身，渾身布滿鞭痕，正在夜色中機械地練習著揮刀。

這不算什麽，可怕的是他們的臉。

雖然稚氣未脫，雖然表情木訥如傀儡，但蘇晚音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個眉眼，像極了她死去的三叔；那個鼻梁，像極了她的大堂兄……

這十幾張臉，分明都是照著當年蘇家班那些慘死的台柱子去尋找、去修整出來的！

周崇不光滅了蘇家，還在暗中搜羅長得像蘇家人的孩子，把他們訓練成沒有感情的死士？

為什麽？

如果隻是為了滅口，為什麽要留著這些“蘇家臉”？

除非，蘇家人的這張臉，本身就是某種通行證，或者是某種……祭品。

憤怒幾乎要燒毀她的理智，藏在牙縫裏的化屍粉似乎都在隱隱發燙。

就在這時，東邊的天空突然爆開一團衝天的火光。

“走水了！庫房走水了！”

“快救火！火勢太大了，那是桐油！”

原本緊追不捨的腳步聲瞬間亂成一團。

是夜玄宸。這家夥放火的手藝，果然和他殺人一樣幹脆利落。

蘇晚音深深看了一眼那些還在木樁上麻木揮刀的少年，將這一幕死死刻在腦海裏。

現在救不了，硬救隻會搭上證據和自己的命。

“等著。”

她在心裏無聲地說了一句，轉身藉助混亂的人群和衝天的火光，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半個時辰後，城西一處廢棄的打鐵鋪地窖。

蘇晚音摘下那張已經開始有些脫膠的人皮麵具，露出底下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

她大口喘著氣，將懷裏那份帶著體溫的冷金箋重重拍在滿是鐵鏽的桌案上。

“驗貨。”

她看向陰影裏那個正在慢條斯理擦拭手上黑灰的男人，聲音冷得像冰渣子，“這一趟的票價，你得加倍付。”

夜玄宸從陰影中走出，目光落在案上的金箋上，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在看清紙張紋路的瞬間凝固。

他修長的手指撫過紙麵，嘴角勾起一抹讓人看不透的寒涼笑意，隨手從懷中掏出一枚私印，那是他多年在敵國蒐集情報時截獲的拓印。

兩相印證，嚴絲合縫。

“有趣。”夜玄宸低笑一聲，眼底卻是一片屍山血海，“看來這出戲的角兒，比我們想的都要大。”

他抬起頭，目光幽深地看著蘇晚音：“想知道為什麽是太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