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涼,宮門那一線沉重的暗影被初升的冷日強行豁開,發出一陣讓人牙酸的摩擦聲。
蘇晚音站在朱雀大街的長階之下,眼前的夜玄宸已經脫去了那身裝了多年病弱的寬大袍服。
玄甲如墨,每一片甲葉都折射著冷硬的光。
最刺眼的是他腰間那條金線勾勒、綴著暖玉的腰帶。
那是皇帝為了封口和補償,連夜趕製出的“護國伶姬”腰帶。
在外人眼裏,這是給蘇晚音這位“梨園魁首”的無上榮寵,可隻有蘇晚音知道,這帶鉤內側藏著的暗槽,契合的是大魏邊境三鎮舊部的調兵印信。
這是她親手從皇帝那個慫包手裏敲出來的籌碼。
“三個月。”
夜玄宸登車前忽然折返,靴底在青磚上踏出沉重的悶響。
他離得極近,呼吸間帶著一股冷冽的草木香氣,那是蘇晚音昨晚親手為他熏的衣。
他壓低了聲音,尾音裏藏著一絲平日裏絕不會顯露的黏糊:“等我回來,娶你。”
蘇晚音眼皮跳了一下,心裏暗罵這男人到了這種關頭還不忘演一段情深戲碼。
她沒接這話,隻是順勢從寬大的雲袖裏抽出一卷發黃的皮紙,強行塞進他的袖筒裏。
“省點力氣。這是《新編戰陣戲譜》,路上閑了多翻翻,別到時候連戲都接不住。”
她指尖在戲譜邊緣的暗紋上重重按了一下。
那上麵用硃砂細細密密標著的“梨花價”,是蘇家班內部才懂的數字暗碼。
哪一處糧道是虛設的,哪一個哨卡已被北狄買通,全都在這一出出看似荒誕的戲詞裏寫得明明白白。
夜玄宸的手指在袖中摩挲到那捲粗糙的皮紙,目光掃過戲班隨行樂師的隊伍。
那些抱著琴、挎著鼓的伶人,表麵上一個個低眉順眼,可蘇晚音知道,那五十麵特製的牛皮大鼓裏,不僅塞滿了上好的火藥,還藏著足以掀翻北狄王庭的密信。
那是她親手帶出來的死士。
“走吧。”
蘇晚音淡淡開口,退後一步。
車輪碾過青磚的聲音在大街上回蕩。
沈破舟那尊鐵塔似的身軀晃了晃,他左臂那層石化的硬殼在陽光下透著一股詭異的灰青。
他領著五百親衛,像是一柄剛出鞘的鈍刀,不緊不慢地護在車隊兩側。
蘇晚音眯起眼,視線掠過馬蹄。
每匹馬的蹄鐵縫隙裏,都填了混入孢子粉的馬蹄鐵鏽。
這種心源宗特有的“青苔路標”,掉在地上便會紮根,不出三日就能長成指甲蓋大小的一抹綠。
這種綠在常人眼裏隻是路邊的黴斑,可隻有佩戴了特製香囊的人,才能嗅到那股若有若無的清苦氣。
這是給夜玄宸留的後路,也是她反攻京城的引子。
行至城外十裏長亭,原本平靜的林子裏驚起一灘寒鴉。
“咄!咄!咄!”
箭雨如蝗,帶著破空聲狠辣地咬向馬車的木窗。
是東宮那些還沒清理幹淨的殘黨,像是一群輸紅了眼的瘋狗。
夜玄宸坐在車內,連眼簾都沒抬一下。
沈破舟冷哼一聲,那隻石化的左臂猛地往地上一杵。
“轟!”
一股氣勁順著泥土炸開,原本幹燥的林間小道上瞬間騰起一層淡綠色的粉塵。
那是蘇晚音在“百戲空間”裏熬製出的“蝕兵術”改良版——隻要遇上金屬,這玩意兒瞬間就能生出一層滑膩到極致的粘液。
那些勢頭凶猛的箭簇一撞進綠霧,就像是踩在了冰麵上,箭頭在半空中就開始打滑,紛紛偏離了軌道,“哆哆”幾聲悶響,盡數歪斜著釘進了路邊的老柳樹裏。
這種降維打擊的手段,讓那些伏擊的刺客當場愣在了原地。
而車隊甚至沒有半分停留,依舊在那片詭異的綠光中穩穩前行。
蘇晚音此刻已登上了京城最高的角樓。
風很大,吹得她的鬢角微微有些亂。
她從懷裏摸出一枚空了大半的琉璃燈。
燈芯早已被她換掉,裏麵塞著一張皺巴巴的畫像,那是夜玄宸六歲時,蘇晚音的母親在梨園後台親手為他畫的,畫像角上還粘著半片幹枯的青苔。
她指尖劃過琉璃燈冰冷的表麵,目光一直延伸到官道的盡頭。
那裏,玄甲的背影已變成了一個黑點。
“將軍令都響了,接下來的戲,可得唱得響亮些。”
她輕聲自語,聲音被風一吹就散了。
京城的長街上,小販們已經開始了新一天的營生。
誰也沒注意到,蘇家班那座廢棄已久的戲台地基下,正有一點點幽暗的綠芒,順著地下水脈,瘋狂地朝著皇宮的金鑾殿方向蔓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