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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青痕不洗，是龍袍的罪證
那抹綠影非但沒被抹去，反而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藤蔓，順著龍袍上密密麻麻的金線瘋漲。
皇帝的指甲在昂貴的緙絲麵料上劃出刺耳的“嘶啦”聲，指尖因為用力而泛出慘白的骨節色。
蘇晚音冷眼看著他徒勞的掙紮，那是她在百戲空間裏無數次模擬演練後的結果。
這“共生苔”並非妖術，而是心源宗用來鑒定貢品純度的偏方。
北狄產的銀砂極亮，卻有一種常人聞不到的土腥氣，唯有這種苔蘚遇之則燃，非火之燃，而是色澤上的極盡癲狂。
別費勁了，陛下。
蘇晚音向前跨了一步，繡鞋踩在泥濘裏，發出黏膩的聲響。
這種銀砂因色澤如星，常被北狄貴族縫進裏衣。
若非私下往來過密，您這象征大魏正統的龍袍裏，怎麽會絞進這麽多敵國的‘特產’？
她的話像是一柄薄如蟬翼的柳葉刀，精準地挑開了皇帝最後的一層遮羞布。
陛下若真想洗幹淨這身袍子，不如先洗洗手上的血，還我娘一個公道。
蘇晚音的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天橋回蕩，透著股鑽骨的寒意。
夜玄宸此時剛好將那捲羊皮地圖在濕漉漉的戲台上攤開。
由於浸了雨水，地圖上的朱紅走線顯得格外刺眼，那是北狄歲貢的秘密路線，更是東宮在關外私設的“提款機”。
三月斷供，五年平邊。
夜玄宸直起身，雨水順著他清雋的下頜滴落，他看著皇帝，眼神裏沒有半分作為質子的卑微，倒像是個穩坐釣魚台的獵人，但臣要陛下的一份親筆罪己詔，承認當年蘇家班那場火，是禦批的朱墨。
否則，北狄的鐵騎南下時，第一個被裏應外合燒掉的，可就不止這一方小小的戲台了。
沈破舟這個鐵塔般的漢子適時地往前壓了半步，那隻石化的左臂橫在身前，像是一道無法逾越的斷崖，硬生生地將衝上來的大內侍衛擋在了一丈開外。
認錯！
不知道是誰在人群裏帶頭喊了一嗓子。
緊接著，這聲音像是決堤的洪水，從四麵八方席捲而來。
認錯！還蘇家班公道！
蘇晚音在嘈雜的聲浪中，捕捉到了人群最前方的一抹異色。
那是一位滿頭銀發的老嫗，身上補丁摞補丁，懷裏卻死死抱著一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小物件。
她顫巍巍地舉起那東西，那是一張泛黃的、邊緣已經磨損不堪的蘇家班戲票。
老嫗哭得滿臉縱橫，渾濁的眼裏全是絕望後的希冀。
蘇晚音記得這張票，那是十四年前，母親在微服的皇帝麵前，親手遞給這老嫗的。
當時皇帝還誇那戲詞“哀而不傷，國之雅樂”。
現在的“雅樂”，卻成了催命的符咒。
皇帝環顧四周，那些平日裏卑微如螻蟻的百姓，此刻的眼神卻像是一個個巨大的黑洞，要將他這個天子生吞活剝。
他看到了老嫗手中的票，那張票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抽得他身形晃了晃。
蘇晚音俯下身，將那隻沉甸甸的骨灰壇放在皇帝被泥水浸透的靴邊。
她又從懷裏摸出一枚焦黑的木簪，那是她從百戲空間的廢墟裏刨出來的、母親臨終前握在手裏的唯一東西。
簪子內部被巧妙地鏤空了，裏麵藏著一枚微縮的火漆印模。
蘇晚音捏著簪子，湊近皇帝的耳畔，語速極慢，像是在吐信的毒蛇：這印模上的紋路，跟當年那道縱火令上的硃批，一分不差。
您簽那道令的時候，手抖了嗎？
那不是硃砂，是三百二十七條人命淌出來的血。
皇帝的呼吸變得極其沉重，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扯動。
他看著腳邊的骨灰壇，看著龍袍上那抹諷刺的綠光，又看了看夜玄宸手中足以顛覆朝堂的籌碼。
他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崩了。
“撲通”一聲。
那雙曾經踩過無數錦繡前程的龍靴，重重地跪在了腥臭的泥水中。
朕……錯了。
這三個字像是用盡了他全身的氣力。
話音剛落，天邊堆積已久的鉛灰色雲層竟被一道金色的利劍強行撕開。
暴雨戛然而止，夕陽的餘暉在大地的濕意中折射出一種近乎神聖的聖光。
那聖光照在皇帝那件殘破的龍袍上，那抹“共生苔”在雨水的洗禮下，非但沒有熄滅，反而泛出了一種更深邃、更幽暗的綠。
它紮根在金線裏，長進了布料的靈魂裏，像是一道永不褪色的罪印，死死地扣在這一代帝王的脊梁上。
蘇晚音站在高台上，看著那一抹殘陽，胸腔裏那股憋了十幾年的戾氣，終於隨著那場雨，被衝刷了個幹淨。
戲台下的沈破舟收回石臂，悄無聲息地退到了陰影裏。
而夜玄宸則慢條斯理地捲起地圖，目光投向了皇宮的方向，那裏，新的風暴正在醞釀。
這一夜，京城無眠。
當黎明的第一縷曙光劃破長空，沉重的宮門在一片肅殺中緩緩開啟。
蘇晚音站在戲台廢墟之上，遠遠地望見一隊披甲精銳正由遠及近。
領頭的那個身影，玄甲如墨，披風在大風中獵獵作響，腰間那柄欽賜的橫刀上，係著一抹格外鮮亮的桃紅絲帶。
那是屬於梨園魁首的紅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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