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137章 青苔蝕骨，母債子償

刑部大堂的威壓，是從地底下滲出來的。

那股子混著腐爛稻草、陳年血垢和鐵鏽的味兒，不用看，光是聞著就能讓活人背脊發涼。

蘇晚音站在陰影裏，像一尊還沒上釉的瓷娃娃，冷得紮人。

堂上，那個被沈破舟像拎死狗一樣拖回來的灰衣幕僚，這會兒正癱在地上抖得像篩糠。

都不用大刑伺候，這軟骨頭為了保住哪怕一根手指頭，竹筒倒豆子般把東宮那點爛賬全吐了個幹淨。

“是……是太子殿下授意的！”灰衣幕僚聲音尖利，帶著破音的哭腔，“三年前，蘇家班拒演那支‘豔曲’，太子爺覺得失了麵子，又正好缺個替死鬼頂通敵的罪名……就……就……”

“就什麽？”刑部尚書一拍驚堂木，震得梁上灰塵撲簌簌往下落。

“就命小人取蘇老夫人的心頭血，煉製‘忘川引’做藥引子，再縱火燒了戲班，偽造質子通敵的證據！”

蘇晚音藏在袖子裏的手猛地收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是她甚至感覺不到疼。

腦海中瞬間閃回三年前那個火光衝天的夜晚，母親臨死前死死攥著她的手，那枯瘦的掌心裏，緊握的原來不是什麽遺言，而是半片染了血的青苔。

那時候她不懂，隻當是母親掙紮時抓到的雜草。

如今想來，那分明是心源宗用來克製“忘川引”唯一的解藥引子。

母親到死，都在想給她留一條活路。

“帶下去，畫押！”尚書大人臉色鐵青，這案子太大，大到他這頂烏紗帽都在晃悠。

蘇晚音沒再看那幕僚一眼，轉身出了大堂。

外頭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她卻覺得這風比大堂裏的人氣兒幹淨。

剛回到暫住的偏院，就看見沈破舟像尊門神一樣守在夜玄宸的床頭。

床上那人臉色慘白如紙，眉頭死鎖，彷彿正在夢裏跟閻王爺搶命。

“他的識海快崩了。”沈破舟頭也沒回，聲音沉悶得像塊石頭，“傀儡印一碎，祖靈碎片沒了束縛，正在反噬。再這麽下去，不出兩個時辰，他就會變成個傻子，或者死人。”

蘇晚音快步走過去，探了探夜玄宸的脈搏。

那脈象亂得像暴雨打芭蕉，每一跳都在透支最後的生機。

“《心源宗秘錄》殘卷裏提過，”蘇晚音聲音出奇的冷靜，“唯有‘青苔心核融骨髓’能穩住神魂。但這法子……”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沈破舟那隻被粗布纏滿的左臂上，“需要活取心核。”

沈破舟沒說話，隻是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

那隻手已經完全骨化，僵硬得像截枯木，唯有肘彎處那一團幽綠的光還在微弱搏動。

那是他的力量源泉，也是維係他這副殘軀不崩解的關鍵。

若是取了，他這隻手就徹底廢了，搞不好連命都得搭進去。

“我去想辦法。”蘇晚音猛地轉身，“還沒到絕路。”

“你去哪？”

“刑部大牢。”蘇晚音眼底閃過一絲狠厲，“有些人還沒認罪，這藥引子，還得加點猛料。”

月黑風高，正是殺人……不，是審鬼的好時候。

蘇晚音這回沒用什麽精妙的易容術，隻是一身夜行衣，借著夜玄宸之前留給她的一塊令牌，暢通無阻地進了關押太子的死牢。

太子已經被剝了蟒袍，穿著單薄的中衣縮在牆角，哪裏還有半點儲君的威風。

聽見腳步聲，他猛地抬頭，看見蘇晚音那張臉時，瞳孔驟然收縮：“你……你是人是鬼？”

“殿下覺得呢？”蘇晚音手裏端著一盞茶，那是她特意調製的。

茶水裏混了她剛剛碾碎的一點青苔粉末。

這點量不足以救人，卻足以要命。

“喝了它，我就告訴你。”蘇晚音嘴角噙著笑，那是太子這輩子見過最滲人的笑。

太子想躲，可蘇晚音的手法極其刁鑽，捏住他的下顎一抬，茶水順喉而下。

不過片刻，太子體內殘留的微量“忘川引”毒性便與青苔粉末相撞。

那種痛苦，就像是有千萬隻螞蟻鑽進了骨髓裏啃噬，又像是有人拿著鈍刀子在刮他的天靈蓋。

“啊——！！”慘叫聲在死牢裏回蕩，卻被蘇晚音早就佈下的靜音陣法死死鎖住。

“寫，還是不寫？”蘇晚音扔下一張罪狀和一支筆，眼神冰冷，“不寫，這種疼會持續七天七夜，直到你把自己撓成一副骨架。”

太子一邊哀嚎一邊在地上打滾，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那是真的疼怕了，也是真的被眼前這個瘋女人嚇破了膽。

他顫抖著抓起筆，歪歪扭扭地在罪狀上寫下每一個字，按下那個血紅的手印。

構陷蘇家班、操控質子記憶、通敵賣國……一樁樁一件件，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拿到罪狀的那一刻，蘇晚音沒覺得多痛快，隻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她走出大牢回到偏院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剛推開門，一股濃鬱的血腥味便撲麵而來。

沈破舟坐在地上，臉色白得像鬼，那隻骨化的左臂正無力地垂著，上麵豁開一道觸目驚心的口子，深可見骨。

而他右手裏，正托著那枚還在微弱跳動的幽綠色心核。

“你……”蘇晚音瞳孔地震，聲音都顫了。

“別磨嘰。”沈破舟咧嘴一笑，露出滿嘴被咬破的血沫子，“我這條命，本來就是三年前你們蘇家班從火場裏撿回來的。那時候我就想，要是能有這麽一天，把命還給你們，也不賴。”

他把心核往前一遞，那動作牽動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拿著。救活那小子……替我，看新戲。”

說完，他那隻徹底失去生機的左臂就像風化的石頭一樣，哢嚓一聲，徹底僵死。

人也跟著一歪，昏死過去。

蘇晚音眼眶滾燙，卻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接過那枚帶著體溫的心核，轉身走到床邊。

指尖劃破夜玄宸的後頸，將心核一點點融進他的脊骨之中。

這是一場豪賭。施術者要耗盡精血引導，受術者要承受洗髓之痛。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窗外的晨光越來越亮。

蘇晚音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一點點抽離，就在她即將力竭倒下的瞬間，一隻冰涼卻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夜玄宸睜開了眼。

那雙眸子裏不再是之前的渾濁或瘋狂，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清明。

“別哭……”他聲音微弱，每一個字卻都清晰得像是直接敲在蘇晚音的心上，“你娘當年托我帶句話給你……她說，‘唱完這出戲，你就自由了’。”

話音剛落，他識海中原本即將崩碎的裂痕，竟奇跡般地開始緩緩癒合。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高亢的唱喏：

“聖旨到——！”

欽差大臣手捧明黃卷軸，在一眾禁軍的簇擁下大步跨進院門。

晨光灑在他手中的聖旨上，金龍紋繡熠熠生輝。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查東宮太子失德，構陷忠良，蘇氏戲班沉冤得雪，著即日昭雪，欽此！”

滿院子的人嘩啦啦跪了一地，高呼萬歲。

唯獨蘇晚音，依舊直挺挺地站在夜玄宸床邊，那身染著夜露和血腥氣的黑衣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她脊背挺得筆直，像是這世間沒有任何東西能再壓彎她的膝蓋。

“蘇姑娘？”欽差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複雜，“還不接旨謝恩？”

蘇晚音緩緩轉過身，目光越過那道聖旨，看向了更遠的皇城方向。

那裏，金碧輝煌的宮殿在朝陽下顯得格外巍峨，卻也格外像一座巨大的戲台。

這出戲，真的唱完了嗎？

不，更大的幕布，才剛剛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