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136章 傀儡印裂，戲台即刑場

天橋底下的風卷著細碎的殘雪，鑽進蘇晚音單薄的戲服裏，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她低頭抿了一口夥計遞來的熱薑茶，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才讓那顆被寒氣浸透的心髒緩過勁兒來。

不遠處，幾個搬運道具的雜役正交頭接耳，聲音細碎如鼠：

“聽說了嗎？東宮那邊傳出話來，說昨晚那本血賬是北狄質子使的離間計，連那張臉譜都是偽造的……”

“哎喲，這皇家的事兒，誰說得準？咱就看個熱鬧，別把自己搭進去。”

蘇晚音捏著瓷碗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群東宮餘孽，洗腦的公關速度倒是快得驚人，這還沒到晌午，風向就隱隱有被扭轉的架勢。

她側過頭，目光落在正坐在妝台前一動不動的夜玄宸身上。

這男人今日有些不對勁。

他的指尖死死扣在桌沿，指甲蓋因為過度用力而滲出不正常的青白，冷汗順著他鬢角的碎發滴進鮮紅的胭脂裏，暈開一抹詭異的紅。

“喝藥。”蘇晚音走到他身後，指腹觸到他的肩膀，卻感覺到一股如沸水般的滾燙。

夜玄宸沒抬頭，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藥會麻痹神識……不疼，戲就唱不真。蘇晚音，你要的不就是這個效果嗎？”

他在笑，可那笑容裏藏著令人膽戰心驚的狠勁兒。

他這識海裏的祖靈碎片怕是快要把他的腦子攪爛了，可這瘋子竟然想借著這種極端的痛楚，去衝撞那道困了他三年的“傀儡印”。

“隨你。你要是死在台上，我可沒錢給你買棺材。”蘇晚音收回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小菜鹹淡，隻是轉身時，那雙清冷的眸子裏，寒意又重了幾分。

戲台後方，沈破舟那尊鐵塔似的身軀正忙著檢查台柱。

蘇晚音注意到他的左臂。

那截骨化的手臂如今被粗糙的布條纏得嚴嚴實實，卻在不自覺地顫動。

他手心死死按在心口，那裏那團青苔心核正發出微弱的綠光，每一次跳動都帶起周圍空氣的細微共鳴。

“怎麽了？”蘇晚音走到他身邊。

“那玩意兒……在鬧。”沈破舟悶聲道，目光掃向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所說的是心核對“忘川引”毒氣的敏銳感知。

這種感覺很玄妙，像是某種古老的生物在察覺到天敵時的戰栗。

蘇晚音點點頭，沒再多問。

這種“生物雷達”是沈破舟身體的一部分，不需要邏輯解釋，隻需要結果。

鑼鼓聲陡然炸響，震碎了天橋上空的陰雲。

《傀儡記》正式開場。

蘇晚音一襲素白女史袍，手提一盞由透明琉璃拚成的精巧宮燈。

燈光在寒風中搖曳，將她的身影拉得極長。

台下的百姓起初還在議論紛紛，可當蘇晚音那口極具穿透力的嗓音一出，喧囂聲竟硬生生被壓了下去。

這不是普通的唱腔，這是她在“百戲空間”裏嘔心瀝血打磨出來的“共情調”，每一聲顫音都像是勾在人的淚腺上。

演至**，質子被權貴強行按在地板上，周圍是森冷的刑具。

夜玄宸跌跌撞撞地衝上台，他發絲淩亂，那雙平日裏波瀾不驚的眸子此刻布滿瞭如蛛網般的血絲。

他是真的在疼，那種神魂撕裂的絕望感透著戲台，直擊每個人的天靈蓋。

“就是現在。”蘇晚音心底冷喝一聲。

她腳尖輕點，在那段高亢的胡琴聲中，手中的琉璃燈狠狠砸向戲台正中的特製火盆！

“砰！”

琉璃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

那枚沾著血痂的引子，瞬間沒入火光之中。

蘇晚音眼疾手快，扯過一塊巨大的絲綢幕布，擋在火盆後方。

原本隱秘的血痂遇熱，裏頭封存的靈力猛然爆發，竟在半空中投射出一行碩大的赤色文字，宛如厲鬼索命：

【以忘川引抹其憶，使其永為吾刃。——東宮親啟。】

字跡蒼勁，正是太子那位自詡書法大家的筆跡，連最後那個習慣性的收筆勾挑都一模一樣。

“天爺！那是什麽？”

“那是太子的字！我見過他的墨寶！”

台下瞬間像開了鍋的沸水。

就在這時，潛伏在人群中的幾個東宮死士終於按捺不住，其中一人低吼一聲“妖言惑眾”，拔出短刃便要飛身跳上戲台。

“他在百步內！”

沈破舟那聲低吼如同平地驚雷。

幾乎是同一秒，夜玄宸在台上猛地撕開胸前的衣襟，露出了那道猙獰的黑印。

那印記在血痂火焰的映照下，彷彿活了過來，在他蒼白的麵板上扭動。

“噗——！”

夜玄宸噴出一口心頭血，正淋在自己的指尖。

他麵目猙獰，指縫間勾勒出複雜的符文，那是心源宗最慘烈的反噬術。

“哢嚓”一聲，彷彿有什麽無形的鎖鏈在空氣中崩斷。

那道黑印劇烈震顫，竟化作一股濃鬱的黑煙從他傷口噴湧而出，將半個戲台都遮蔽了進去。

與此同時，台下東南角，一個穿著灰色布袍、一直低頭縮在陰影裏的老者臉色劇變，捂住胸口便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他體內的母印斷了！

“抓住他！”沈破舟那隻骨化的手臂如離弦之箭，隔著十餘步的距離，死死扼住了老者的後頸，將其從人群中生生拖了出來。

台上的黑煙漸漸散去。

夜玄宸單膝跪地，臉色白得近乎透明，他有些狼狽地扶住一根戲柱，抬頭看向蘇晚音。

那雙重獲自由的眼眸裏，三年來第一次有了焦距。

“這出戲……我唱完了。”他嘴角扯出一個近乎挑釁的弧度，隨後便像斷了線的紙鳶，徹底倒在了蘇晚音的腳邊。

蘇晚音低頭看著這個連昏迷都攥緊拳頭的男人，長袖下的指尖微微發顫。

成了。

那個被沈破舟生擒的灰衣老者，此刻正被禁軍像死狗一樣拖往刑部大堂。

蘇晚音盯著老者被拖走時留下的那道血痕，耳邊卻沒由來地響起了當年蘇家班被大火吞噬時，那些戲袍在烈火中嘶鳴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