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134章 籠中雀啄碎金鎖

三人身形如泥鰍般滑入那扇琉璃鏡牆後方狹窄的通風道，隻留下一室狼藉和太子那張扭曲得快要裂開的臉。

太子一腳踹開擋路的銅鼎，眼睜睜看著那道翻轉的鏡牆在他麵前重重合攏。

通風道內傳來齒輪咬合的悶響，顯然是從內部鎖死了。

“搜！掘地三尺也要給孤把這幾隻耗子揪出來！”

他氣急敗壞地咆哮，聲音尖利得像指甲刮擦黑板，回蕩在空蕩蕩的密室裏。

然而回應他的，隻有頭頂橫梁上那些還在微微晃動的戲服，以及空氣中那股逐漸彌漫開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梨花香。

“殿下，這味道……”身邊的玄甲營副官吸了吸鼻子，臉色瞬間煞白，“這味道和三年前蘇家大火那晚……”

“閉嘴！”太子反手就是一個耳光，打得那副官眼冒金星。

他當然知道這味道意味著什麽，這就是他心底最深的夢魘。

而通風道內，狹窄得隻能容一人匍匐前進。

鳳幺兒爬在最前麵，沈破舟斷後。

墨九霄夾在中間，呼吸粗重得像個拉破了的風箱，眉心那根銀針還在微微顫動，每一次顫動都帶來一陣撕裂靈魂般的劇痛。

“忍著點。”鳳幺兒沒回頭，聲音冷硬，但手上的動作卻明顯慢了下來，“強行拔除忘川引，等於把你腦子裏的肉剜掉一塊重新長。你現在還能認得我是誰，就算是個奇跡。”

“蘇……晚音……”墨九霄意識模糊，嘴裏含混不清地唸叨著，“不，你是……鳳幺兒……”

記憶的碎片像決堤的洪水，在他腦海裏橫衝直撞。

他看見七歲的自己縮在戲台帷幕後，手裏緊緊攥著那封被強塞進書袋的密信，渾身發抖。

他看見蘇晚音穿著那身絕美的虞姬戲服，蹲在他麵前，眼裏的溫柔像是一汪化不開的水。

她替他理好衣領，指尖帶著淡淡的脂粉香：“別怕，唱完這出戲，你就自由了。”

原來那不是一句戲詞。

那是她在對他訣別。

“我就是個……傻逼。”墨九霄突然笑出了聲，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混著額頭的冷汗滴在通風道的石板上，“我恨了蘇家三年，恨她利用我……結果真正把我當豬狗養的，是我那個好皇兄。”

“現在醒悟也不晚，起碼還沒蠢死。”沈破舟那隻骨臂在後方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顯然是幫墨九霄擋了一下通風道壁上突出的尖刺，“趕緊爬，前麵有風，出口不遠了。”

大約又爬了一盞茶的功夫，前方豁然開朗。

這通風道的出口竟然連著質子府的後花園假山。

三人灰頭土臉地鑽出來，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聽見前院傳來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喧嘩聲。

“怎麽回事？”沈破舟警覺地豎起耳朵。

鳳幺兒拍了拍身上的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剛才那個欽差，沒讓我失望。”

前院，火光衝天。

原本是來捉拿“反賊”的欽差，此刻正指揮著那群被金牌忽悠瘸了的百姓和一部分“懂事”的禁軍，將質子府圍了個水泄不通。

“奉旨查封質子府！”欽差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嘹亮，“東宮私藏前朝祭器，意圖染指神器，形同謀逆！來人，給本官封門！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這劇情反轉得簡直比戲台上的變臉還快。

剛才還要把鳳幺兒他們碎屍萬段的欽差，轉眼就成了正義的化身。

這倒不是他良心發現，而是剛才鳳幺兒臨走前那一手“青苔化龍”，徹底把他嚇破了膽。

再加上那本“歲貢血賬”就在密室裏，隻要太子不敢炸了密室，那就是鐵證如山。

這欽差是個人精，此時不跳船更待何時？

把太子的罪名坐實了，他就是揭發有功的大忠臣！

“精彩。”墨九霄靠在假山上，看著遠處混亂的人群，眉心的銀針已經被他拔了出來，留下一個小小的血洞，“這招借刀殺人，用得比我還溜。”

“跟你們這些玩權術的心髒比不了，我這就是求個活路。”鳳幺兒沒接茬，轉身看向兩人，“趁亂，走。”

“去哪？”沈破舟問。

“回蘇家舊宅。”鳳幺兒眼神一暗，望向京城東南角那片廢墟的方向，“戲既然開場了，總得有個壓軸的。我娘留給我的‘百戲空間’，還缺最後一把鑰匙才能徹底開啟。那把鑰匙……就在蘇家祠堂的地下。”

“而且，”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墨九霄那張慘白的臉，“要想徹底解了你身上的傀儡印，還得靠那地方的東西。”

三人正欲動身，墨九霄突然一把拽住了鳳幺兒的手腕。

“等等。”

他從懷裏摸出那個沾著血痂的琉璃瓶，指腹摩挲著瓶身，眼神複雜得讓人看不懂。

“怎麽？捨不得這藥引子？”鳳幺兒挑眉。

“不是。”墨九霄搖搖頭，手上突然用力，狠狠將琉璃瓶摔碎在假山石上！

“啪！”

清脆的碎裂聲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那塊凝結了三年的血痂暴露在空氣中，並沒有散發出腥臭，反而飄出一股極淡、極清冷的梨花香。

“這血不是給我喝的。”墨九霄看著那地上的碎渣，聲音低沉，“這是一個引子。你娘算準了會有這一天，她是用這瓶血，在給全京城的伶人發訊號。”

話音未落，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隨著那股梨花香隨風飄散，原本寂靜的京城夜空，突然亮起了一盞盞孔明燈。

一盞，兩盞，百盞……

無數盞畫著各種臉譜的孔明燈，從京城的各個角落升起，像是漫天星辰，匯聚成一條光河，緩緩流向同一個方向——蘇家舊宅。

而在那些燈火輝煌處，隱約傳來了若有若無的戲腔。

那是《霸王別姬》的調子，悲壯，蒼涼，卻帶著一股寧死不屈的傲氣。

“全城名角兒齊聚，為你娘送行，也為這世道……開嗓。”墨九霄轉頭看向鳳幺兒，眼底倒映著漫天燈火，“走吧，咱們去砸場子，把這出大戲，唱個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