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133章 密室藏著兩世謊

那尖銳的宣旨聲還在地牢那頭震得人耳膜生疼，趁著那欽差和禁軍被百姓堵得焦頭爛額，鳳幺兒三人早就借著夜色掩護，像幾滴入海的水，無聲無息地融進了那座死氣沉沉的質子府。

所謂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墳場。

質子府的書房冷得像冰窖，空氣裏飄著股發黴的墨汁味。

鳳幺兒沒空廢話，從懷裏掏出那枚沾著啞巴血的黃銅鑰匙，對著暗格那隻獸頭鎖孔捅了進去。

“哢噠”。

鎖舌彈開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暗格裏沒有金銀細軟，隻嵌著整整一麵流光溢彩的琉璃鏡牆。

鏡麵映出三人狼狽的模樣——渾身濕透、滿身血汙，活像剛從閻王殿爬回來的惡鬼。

“沒路了？”沈破舟那隻骨臂煩躁地在鏡麵上刮擦出刺耳的動靜，“那啞巴耍我們？”

“不是沒路，是路在‘肉’裏。”

鳳幺兒盯著鏡子裏自己慘白的臉，想起地牢裏那啞巴拚死畫在自己肘彎的符紋。

她眼底閃過一絲狠色，猛地抬起左臂，將肘彎處那塊還沒結痂的爛肉，狠狠貼在了冰冷的鏡麵上。

嘶——

熱血遇冷璃，騰起一陣白煙。

原本光滑的鏡麵像是活了過來，那些血漬並沒有滑落，而是被鏡子“喝”了進去。

緊接著，肘彎裏的青苔心核瘋狂搏動，無數綠色的菌絲順著血跡在鏡麵上蔓延，眨眼間勾勒出一扇門的輪廓。

鏡牆無聲向兩側滑開。

一股陳年的樟腦味夾雜著脂粉香撲麵而來。

墨九霄手裏的火摺子晃了晃，照亮了鏡後的乾坤。

三人呼吸猛地一滯。

這不是密室，這是一座墳塋，一座埋葬了蘇家班往昔榮光的衣冠塚。

狹窄的空間裏，密密麻麻掛滿了戲服。

那是蘇家班被抄家時“遺失”的珍品——虞姬的魚鱗甲、楊貴妃的霓裳羽衣、杜麗孃的牡丹披風……每一件的內襯領口，都用最上等的金線，繡著那個曾讓全京城側目的封號：“護國伶姬”。

太子沒燒這些東西，他像個變態的收藏家，把受害者的皮囊扒下來，掛在自己的床頭日夜賞玩。

墨九霄像是被抽了魂，踉蹌著走到角落。

那裏掛著一件極其違和的孩童戲袍，尺寸極小，顯然是給七八歲孩子練功用的。

他顫抖著手翻開袖口，那裏歪歪扭扭繡著兩個字：玄宸。

“這是……我七歲那年，你娘送我的。”墨九霄的聲音啞得像是砂紙磨過，“那時候我是剛入京的質子，沒人理我，隻有她偷偷教我唱戲。她說，這件衣裳有靈，穿上它，就能聽懂《焚香記》裏的離合悲歡……”

他猛地攥緊那截袖口，指節泛白，眼眶通紅：“我一直以為她隻當我是個解悶的玩意兒。原來……原來她早就看出我是質子，早就知道我這名字背後的身份。”

“她沒把你當玩意兒，是有人把你當成了刀。”

沈破舟冷哼一聲，那隻敏銳的骨臂已經摸到了密室中央那尊不起眼的銅鼎。

骨指叩擊鼎身，傳來空洞的回響。

他也不客氣，五指成爪，硬生生摳住鼎底的暗釦，發力一旋。

“蹦”的一聲，銅鼎底部彈出一本厚厚的賬冊。

這賬冊設計得極其雞賊。

正麵翻開，記的是東宮日常采買，什麽安息香、澄心堂紙，也就是奢靡了點；可若是倒過來翻……

“操，這他媽是貢單！”沈破舟罵了一句髒話。

背麵那一頁頁，全是墨九霄母國每年向大周朝廷進貢的清單。

而在那密密麻麻的奇珍異寶裏，有一行硃砂紅筆圈出來的字，刺眼得讓人心驚肉跳——

【質子心脈受損，需以此方續命：蘇氏嫡女心頭熱血，三錢。】

“藥引……”墨九霄死死盯著那行字，整個人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逆流，“我是……藥引？”

“不，你是那個吃人的。”鳳幺兒一把奪過賬冊，指尖發力，直接撕開了封皮的夾層。

一張薄如蟬翼的血書飄了下來。

字跡潦草，甚至帶著幹涸的黑褐色，顯是匆忙間撕下衣襟咬破手指寫就的。

那是她娘蘇晚音的筆跡。

【吾女若見此書，莫恨玄宸。

彼時彼刻，他不過也是籠中雀，身不由己，命不由天。

若能留他一命，便當是娘……積得最後一點陰德。】

血書末尾，竟然還粘著一個小小的琉璃瓶。

瓶子裏的血早就幹成了黑色的痂，瓶底刻著一行極小的字：“換他半炷香”。

這一刻，所有的邏輯閉環了。

蘇家滿門被滅，不僅僅是因為“功高震主”，更是因為有人需要蘇家人的血，來吊住這個敵國質子的命，以此作為牽製兩國的籌碼。

而蘇晚音在這個死局裏，用自己的命，換了墨九霄苟延殘喘的時間。

“籠中雀……”

墨九霄捧著那封血書，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以為自己是在隱忍複仇，原來從頭到尾，他都是那個靠喝恩人血才活下來的寄生蟲。

“嘎——！”

窗外那隻負責放哨的老鴉玄鳶突然炸起一身焦羽，淒厲的嘶鳴聲瞬間撕破了書房的死寂。

有人來了，而且是高手。

腳步聲極輕，卻極快，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跳點上。

沒時間悲春傷秋了。

鳳幺兒一把揪住墨九霄的衣領，將那封血書和幹涸的血瓶一股腦塞進他懷裏，又順手從自己手肘處摳下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青苔心核，“啪”地一聲拍在他還在滲血的胸口。

“聽著，墨九霄。”

她盯著他的眼睛，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既然我娘說你是籠中雀，那你今晚就給老孃飛出去！帶著這些證據，帶著這身髒血，去把外麵那個狗屁籠子給我砸個稀巴爛！能不能活，看你自己造化！”

墨九霄甚至來不及點頭，書房外那沉重的紅木門把手，已經發出了“哢嗒”一聲輕響。

那聲音極慢，像是貓戲老鼠前的最後一點耐心。

隨著門縫緩緩裂開，太子夜玄宸那標誌性的陰冷笑聲，像一條滑膩的毒蛇，順著門縫鑽了進來，纏上了每個人的脖子。

“喲，孤這府上今日倒是熱鬧。怎麽，好一對苦命鴛鴦，連殉情……都要特意挑在孤的眼皮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