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110章 喉間有芽，唱的是清算令

那個帶著濕冷泥腥氣的猜測剛冒了個頭，就被喉嚨裏一陣鑽心的刺痛給硬生生捅了回去。

鳳幺兒感覺自己吞了一把活著的魚鉤。

那些原本恭順的青芽在聽見“娘”字的瞬間，像是某種應激程式的防火牆被觸發，從“臣服”瞬間切換到了“封口”模式。

它們不再是向王致敬的臣子，而是要把這個試圖揭開遮羞布的“逆子”永遠變成啞巴的刑具。

哪怕隔著一層皮肉，墨九霄也能感覺到她頸側那根大血管突突直跳，跳得像是要炸膛。

他兩指死死掐住她頸側的大穴，生贖印的金光不要錢似的往裏灌，但這玩意兒平時也就是個鎮定劑，現在對上這一喉嚨的“違禁品”，簡直就是拿滋水槍去滅火山。

“咳……”

鳳幺兒想咳，卻咳不出氣流。

喉結極其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嘴角那點剛擦幹的血跡瞬間被一股淡青色的汁液覆蓋。

那是聲帶被紮穿流出來的組織液。

她的瞳孔開始渙散，那一圈原本清晰的青金色光暈像是滴進水裏的墨汁，正在瘋狂擴散，這是意識即將被那股名為“母親”的龐大意誌同化的前兆。

“你還要在那看戲看到什麽時候？！”

墨九霄這一嗓子是衝著沈破舟吼的，平日裏的風度早餵了狗。

其實不用他喊，沈破舟已經動了。

這位起義軍統帥看著那個快被憋死的女人，眼底那兩團鬼火猛地竄高。

他沒廢話，直接單膝跪地，那隻已經徹底不是人樣的白骨左臂，狠狠地插進了青玉蓮台的基座裏。

“嗡——”

蓮台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悲鳴。

沈破舟那條骨臂上的青色紋路瞬間亮得刺眼，緊接著“哢嚓”幾聲脆響，就像是琴絃崩斷，他小臂上的尺骨和橈骨表麵竟然硬生生炸裂開來。

七道極細、卻帶著金屬光澤的骨屑剝離而出，沒有落地，反而違背重力地懸浮在半空，一頭連著蓮台，一頭筆直地指向鳳幺兒的咽喉。

這哪裏是手臂，這分明就是一張以骨為架、以痛為弦的“人肉七絃琴”。

“把喉嚨開啟！”沈破舟疼得牙齒都在打顫，聲音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用我的骨頭當弦，唱你的詞！哪怕是罵街，也給我罵出來！”

一直裝死的命燭童子這時候倒是機靈得像個猴，連滾帶爬地湊到那七根骨弦旁邊。

他舌頭一卷，竟然當真把那條猩紅的長舌吐了出來當作撥片，幹枯的指甲化作鼓槌，對著那根最粗的“宮”弦就是一下。

“當——”

聲音沉悶，調子卻是哀婉纏綿的《忘憂曲》。

這是那個女人留下的調子，是讓你忘，讓你認命，讓你跪著把這碗苦水幹了。

鳳幺兒的眼神猛地清醒了一瞬。

老孃這輩子字典裏就沒有這個字。

哪怕是被按在泥地裏吃土，也要把土裏的蚯蚓嚼碎了吞下去，記住這個腥味，日後好加倍奉還。

她猛地搖頭，那一瞬間的狠勁兒甚至掙脫了墨九霄的手。

牙關重重合攏，舌尖那一小塊軟肉瞬間被咬爛。

“噗！”

一口混著舌尖血的血霧，劈頭蓋臉地噴在了那七根潔白的骨弦上。

原本還在彈奏《忘憂曲》的命燭童子被這口血噴了個正著，嚇得手一抖，調子瞬間變了。

那血霧沒有散，它們像是有了生命，順著骨弦的震動頻率，迅速凝結成一個個血淋淋的字元，釘死在空氣裏。

鳳幺兒的嘴唇微張，喉嚨裏的青芽在接觸到這口帶著極致恨意和清醒的舌尖血後，竟然詭異地停止了穿刺。

它們開始收縮、舒張，甚至隨著骨弦震動的頻率，變成了一層極其完美的生物共鳴膜。

如果說之前的青芽是塞子，那現在，它們就被鳳幺兒強行改造成了自帶混響的擴音器。

“焚香者——骨為柴！”

第一句唱詞出口，不是軟綿綿的戲腔，而是一種帶著金石撕裂之音的咆哮。

聲音不再沙啞，反而因為那層青芽膜的震動，帶上了一種穿透靈魂的金屬質感。

趴在蓮台頂端的老鴉玄鳶像是聽到了衝鋒號，它那殘破的身軀上突然燃起了一層幽藍色的鬼火。

那些剛長出來的細絨毛瞬間化作飛灰，飄飄灑灑地落在骨弦之上，給這首曲子加上了一層來自冥府的“鬆香”。

“忘親者——眼為灰！”

第二句，調門陡然拔高八度。

這一聲，不是唱給活人聽的，是唱給那七座城池上空盤旋的因果聽的。

隨著這句詞像釘子一樣紮進虛空，遠處七城的方向，原本籠罩在城池上空那種代表著“祥和、贖罪”的青色煙氣，突然像是墨水瓶翻了，瞬間由青轉黑。

黑煙滾滾，那是業障。

在神識的感應中，黑煙裏不再是那些磕頭如搗蒜的信徒，而是無數穿著官服、拿著算盤、披著袈裟的執事虛影。

他們跪在地上，這次不是在祈福，而是在用看不見的繩索死死勒住自己的脖子，那是他們曾經種下的因，現在成了勒死他們的果。

但這還沒完。

鳳幺兒那雙青金色的眸子越過重重山水，死死釘在了京城最為核心的皇城深處。

“欠債者——”

最後三個字還沒出口，千裏之外的皇城地底，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座以此國運為燃料、燃燒了數百年的靜默爐主爐，炸了。

就像是一顆心髒承受不住過高的血壓，轟然爆裂。

巨大的全息投影順著地脈網路，極其粗暴地投射在鳳幺兒和墨九霄的麵前。

畫麵裏，巨大的青銅爐身四分五裂，裏麵並沒有傳說中維持國運的“聖火”，也沒有什麽高深莫測的守爐人。

隨著爐芯滾落，一具早已風幹、身披九龍明黃袍的幹屍，像是垃圾一樣從爐膛裏掉了出來，骨碌碌滾到了金磚地上，摔斷了半截脖子。

幹屍的懷裏，還死死抱著一截已經炭化的木頭，那木頭的形狀，像極了一個還沒雕刻完成的戲子人偶。

鳳幺兒喉嚨裏那蓄勢待發的最後半句詞，硬生生卡住了。

骨弦的震動戛然而止。

天地間一片死寂，隻有那具幹屍落地的回聲還在神識裏回蕩。

喉嚨裏的青芽像是完成了某種使命，或者是被眼前的景象嚇退，悄無聲息地縮回了她的食道深處。

隻在她蒼白的下唇正中央，留下了一道豎著的青色細痕。

像是一道封印，又像是一個還沒說完的誓言。

鳳幺兒抬手，大拇指緩緩擦過唇邊那道洗不掉的青痕，眼神在那具身穿龍袍的幹屍上停留了許久，突然極其諷刺地扯了一下嘴角，聲音輕得像是怕驚醒什麽笑話：

“原來……那個逼著全天下燒香的人，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