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陣圖 第109章 跪地的是芽，站起來的是債

吸氣聲之後，是更令人膽寒的寂靜。

那幾百口人彷彿在同一瞬間被掐住了脖子，連心跳聲都被這滾滾煙塵吞噬殆盡。

鳳幺兒沒有往前湊，反而向後退了一步。

她的後背抵在了守心堂冰涼的牆麵上，眼神死死盯著那群剛剛還如臣如子般跪拜的青芽。

它們在發抖。

不是恐懼，是興奮。

像是一群餓了八輩子的野狗，終於聞到了頭狼身上的血腥氣，正準備撲上來把這唯一的“王”分而食之。

“我不認這債。”

鳳幺兒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在這死寂的油鍋裏潑了一瓢冷水。

她猛地側身，反手從旁邊沈破舟那具因神識共鳴而顯形的虛影腰間，硬生生“抽”出了一把半透明的神識短匕。

這不是實物，是戰意凝結的煞氣，比真刀更利，也更痛。

沒有半分猶豫，刀尖倒轉，對著自己左肘那塊已經長出新苔的爛肉，狠狠剜了下去。

既然這就是“根”，既然這就是把她和那個瘋女人、和這該死的世道綁在一起的鎖鏈，那就連肉帶骨頭一起剔了！

“嗤——！”

刀鋒入肉的聲音，不像切肉，倒像是劃破了一張緊繃的鼓皮。

那一瞬間，原本隻是微微顫抖的滿地青芽，突然齊齊炸了毛。

“吱——！！！”

無數聲尖嘯疊加在一起，分貝高得能把人的耳膜當場震碎。

這不是風聲，是那千千萬萬株青芽在“尖叫”。

大地轟鳴。

守心堂那幾根合抱粗的楠木梁柱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嚓”聲，一道道裂紋像是蜘蛛網一樣瘋狂蔓延，屋頂瓦片如暴雨般墜落。

這不僅僅是地震，這是整個地脈係統在抗議，在發瘋。

因為那個唯一的“連線點”，想要自毀。

“你瘋了！”

一隻冰涼的大手在千鈞一發之際扣住了鳳幺兒的手腕。

墨九霄的臉色白得像紙，但手勁大得嚇人。

他掌心那枚一直黯淡無光的生贖印，此刻突然爆發出刺瞎人眼的強光。

他根本顧不上憐香惜玉，硬生生把鳳幺兒那隻握刀的手掰開，然後五指如鉤，死死按在她那塊剛剛翻開皮肉、鮮血淋漓的傷口上。

“回去！”

墨九霄一聲低吼，生贖印的力量霸道地灌入。

那塊已經被剜下一半、還在瘋狂扭動的青苔肉塊，竟被他硬生生地按回了傷口裏，強行癒合。

“墨九霄，你也想讓我當這個活祭品？”鳳幺兒疼得滿頭冷汗，眼神卻像把刀子一樣紮向麵前的男人。

“祭品？你若是現在斷了根，這些青芽瞬間就會變成無主的野火。”墨九霄死死壓著她的傷口，語速快得像是在搶命，“到時候別說你是祭品，這七城幾十萬百姓，頃刻間就會被它們抽幹生氣，變成隻會種草的活屍！你娘留給你的不是債，是個定時炸彈，引線就在你這兒！”

他鬆開一隻手，指尖帶著微弱的靈光，重重地點在鳳幺兒的心口。

“你要做的不是斬斷，是奪權！既然它們認你當王，那你就做這個王，讓它們咬誰就咬誰！”

鳳幺兒胸口劇烈起伏，那是疼的，也是氣的。

她死死盯著墨九霄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半晌，突然扯著嘴角冷笑了一聲。

“奪權是吧？行。”

她一把甩開墨九霄的手，並沒有去管左肘那重新長好的傷口，反而抓起地上的一塊鋒利碎瓦。

“既然是個爛攤子，那就讓它爛得更徹底點。”

“噗。”

碎瓦劃過右手掌心，鮮血瞬間湧出。

鳳幺兒看都沒看一眼，反手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那張還在蠕動的“守心地絡圖”正中央。

那一掌，拍得極重，帶著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鮮血滲入圖紙，原本隻是在微微蠕動的山脈紋路，突然像是被打了一針強心劑，瘋狂地搏動起來，發出瞭如同心髒跳動般的“咚咚”悶響。

緊接著，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地圖上顯示西南方位的五個青色光點中，有四個像是斷了電的燈泡，瞬間黯淡了下去。

唯獨剩下的那一個——那個代表著“母親”所在位置的光點，此刻亮得刺眼，甚至開始燃燒，燒得圖紙邊緣焦黑捲曲。

她在以自身為餌，把原本分散在荒山野嶺的“青芽意誌”，強行聚焦到了單一的源頭。

要麽我吞了你，要麽你撐死我。

“嘩啦——”

一直在旁邊裝死的命燭童子似乎感應到了這種瘋狂的賭注。

他連滾帶爬地撲過去，將玉碟裏那變成了乳白色的引魂露，盡數潑灑在守心堂的地麵上。

這簡直就是在一鍋熱油裏倒了一桶汽油。

那些鑽出地磚縫隙的青芽，一沾到引魂露，瞬間迎風暴漲。

原本隻有幾寸高的小芽，眨眼間長成了半人高的藤蔓。

但這一次，它們沒有再跪拜鳳幺兒。

它們像是有了靈智，瘋狂地相互纏繞、編織、堆疊。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就在守心堂的正中央，編織出了一座半人高的、青翠欲滴的微型祭壇。

“啞——！”

那隻還沒把氣喘勻的老鴉玄鳶，像是迴光返照一般，踉踉蹌蹌地飛到了祭壇頂端。

它那殘缺的鳥喙對著自己的胸膛狠狠啄了下去。

一滴黑金色的心頭血，從那個窟窿裏擠了出來，搖搖晃晃地墜落，正正好好滴在了祭壇的最中心。

“嗡！”

青光大作。

那滴血像是點睛之筆，整座由藤蔓編織的祭壇瞬間玉化，變成了一座通體晶瑩、泛著妖異光澤的青玉蓮台。

鳳幺兒深吸一口氣，赤著腳，一步步走上了那座蓮台。

腳底板傳來的觸感不是冰涼，而是一種滾燙的脈動，像是踩在了一個巨大的心髒上。

她緩緩閉上眼，嘴唇微動，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娘，你既然把自己種在地裏替天下人記恨，那我就站在這兒，替天下人向這世道討這筆爛賬。”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猛然睜眼。

原本黑白分明的瞳孔，此刻竟被一圈妖異的青金色光芒徹底占據。

“轟隆隆——”

蓮台轟然下沉三寸，如同重錘落地。

地底深處，傳來了一聲清晰無比的金屬崩斷聲，那是某種古老的枷鎖被強行扯斷的哀鳴。

與此同時，西南荒山。

那個從泥土裏爬出來的青色人影，那個已經看不清麵目的女人，緩緩抬起了那隻長滿青苔的手臂。

僵硬，卻堅定。

她的手指穿過重重雨幕，跨越千裏山河，遙遙指向了京城最為尊貴、也是最為腐朽的方向——皇城。

而站在蓮台之上的鳳幺兒，卻突然僵住了。

她感覺到一股濕滑、冰冷的東西，正從她的血管裏逆流而上。

那是被她強行捕獲入體的青芽意誌，它們沒有臣服，而是在尋找宿主最脆弱的地方。

不是心髒，也不是大腦。

鳳幺兒喉結微動，那股涼意已經像蛇信子一樣舔舐到了她的喉管深處。

青芽尖端那細微的倒刺，已然無聲無息地刺破了她的聲帶表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