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行 第7章 溢業精華

城東，午夜。

錢十五在一棟老舊的寫字樓前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招牌。招牌上寫著四個褪色的字："文華諮詢"。字跡斑駁，樓裏的燈黑了大半，隻有三樓靠東邊的一扇窗戶還透著光。

"就這兒？"陳驚蟄問。

"就這兒。"錢十五壓低聲音，"我那個朋友說了，萬業閣明麵上是個文化公司，實際上——"

"實際上在賣影子。"陳驚蟄介麵。

"差不多。"

三天前，錢十五通過他在三教九流裏的關係，打聽到一個訊息：城裏有人在收購一種叫"溢業精華"的東西，開價極高，隻賣給有緣人。這個"萬業閣"，就是主要的渠道。

溢業精華，是封印出現裂縫之後，從門縫裏滲出來的行業力量碎片。

陳驚蟄本來以為這隻是個別現象，但調查下去才發現，規模遠比想象的大。萬業閣不隻是收購，他們還加工、包裝、出售——把封印滲出物稀釋之後，變成各種"靈異體驗品"，賣給有錢人。

"問米人的眼淚，一滴能讓你和死人說十分鍾的話，五萬塊一瓶。"

"紮紙人的指尖，一枚能讓紙人在夜裏行動，十萬塊一塊。"

"撈屍人的油，一滴能讓屍體還陽一個小時，五十萬。"

這是錢十五打聽來的價格。

陳驚蟄當時聽完，一句話沒說。

他在想，如果這些行業力量是從封印裂縫裏滲出來的，那滲得越多，封印就越鬆。萬業閣每賣出一瓶溢業精華，就等於在封印上鑿了一個新的洞。

這不是生意。這是慢性自殺。

"能進去嗎？"陳驚蟄問。

"能。"錢十五從懷裏掏出一張燙金的請柬，"萬業閣今晚有拍賣會。我花了大價錢，從一個熟人手裏弄到了這個。"

陳驚蟄接過請柬看了看。請柬上印著一個圖案——一個圓圈，圈裏是七十二個格子，和驚蟄匣的內部結構一模一樣。

"走吧。"他把請柬收好。

兩人從側門進入。

樓裏的裝修比外麵看起來好得多。電梯直達三樓，電梯門開啟的瞬間，陳驚蟄就聞到了一股異樣的氣味——不是香水，不是煙味，而是某種更深沉的東西，像是被稀釋過的血，混著陳年舊紙和潮濕泥土的味道。

三樓被改造成了一個小型會所。走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兩邊掛著各種字畫，乍一看像是走進了某個舊式茶館。但陳驚蟄注意到，那些字畫都是真的——不是印刷品，是真正有年代的東西。

而且，那些字畫上的內容，都是行業相關的。

有畫著撈屍人在河裏打撈的，有畫著紮紙人在街上燒紙的，有畫著問米婆在灶台前施法的……

七十二行，每一行都有。

"請柬。"一個穿黑色唐裝的侍者攔住了他們。

錢十五遞上請柬，侍者檢查了一下，點頭放行。

拍賣會在三樓盡頭的一個大廳裏。

大廳的佈置很有意思。沒有常規拍賣會的高台和座位，而是擺了一圈圈矮矮的蒲團，像是在開某種茶會。每個蒲團旁邊都放著一個小小的茶幾，茶幾上擺著瓜果點心。

來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二十個。但陳驚蟄掃了一眼，心裏就收緊了。

這些人，沒有一個簡單的。

有人穿著昂貴的手工西裝，手腕上戴著老坑翡翠的鐲子，氣場沉穩得像是在自家客廳。有人穿著道袍，但道袍的料子是上好的雲錦，腰間掛著一塊陳氏家傳的玉佩。還有人穿著一身名牌，但手指上套著一枚樣式古怪的戒指——那戒指的形狀，是一隻張開的手掌。

撈金行的人。那個戒指叫"摸金符"，是撈金行傳人的信物。

"歡迎各位。"

一個聲音從大廳中央響起。

陳驚蟄順著聲音看去，說話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素色的旗袍，頭發盤在腦後，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她的五官說不上漂亮，但氣質出眾，往那一站，自然就有一種讓人不敢輕視的氣場。

"今晚的拍品，一共七件。"女人沒有多廢話，直接進入正題，"都是好東西，錯過不補。"

"第一件，問米人的眼淚。"

一個侍者端著一個托盤走上來。托盤上放著一個小小的玉瓶，瓶身通透，裏麵裝著半瓶淡藍色的液體。

"問米人的眼淚，取自問米行傳人臨終前的最後一滴淚。"女人介紹，"滴入眼中，可以與已故之人對話，持續十分鍾。市價五萬，今晚起拍價三萬。"

"三萬五。"有人舉牌。

"四萬。"

"四萬五。"

陳驚蟄沒有舉牌。他隻是看著那瓶眼淚，心裏在想：問米行的人臨死前，會說什麽？會不會也像他一樣，有放不下的事？

第一件拍品很快以八萬的價格成交。

"第二件，紮紙人的指尖。"

托盤換了一個，上麵放著一枚黑乎乎的東西，像是人的手指，但顏色不對，太黑了，像是被燒焦過。

"紮紙行傳人死後，指尖會化為黑玉。這枚指尖，可以讓紙人在夜間行動，替主人做一切事情。"女人說，"起拍價十萬。"

這一件價格更高，很快被那個戴摸金符的人以二十八萬拍走。

陳驚蟄繼續看。

第三件，撈屍人的油，二十萬起拍。

第四件，守夜人的燈火，五十萬起拍。

第五件——

"第五件，拾影人的記憶。"女人說。

陳驚蟄的瞳孔猛地一縮。

"拾影行？"有人問。

"對。拾影行。"女人說，"這一瓶裏，裝的是一個拾影行傳人臨終前的記憶。滴入眼中，可以繼承他的所有經驗，包括——他生前見過的所有影子。"

陳驚蟄的心跳加速了。

拾影人的記憶。繼承前人的經驗和他見過的所有影子——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如果有人拍下這瓶記憶，他可能會看到陳家曆代守護者見過的所有秘密。

"起拍價——"女人說。

"等等。"陳驚蟄突然開口。

大廳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

"拾影行現在還有傳人。"陳驚蟄站起來，聲音平靜，"你們賣這個，不怕我來找麻煩？"

女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笑了。

"這位先生，"她的語氣很客氣，但話裏的意思卻很冷，"拾影行有沒有傳人，我們不知道。但我們隻知道一點——能拿出這瓶記憶的人，一定比任何現存的拾影人都強。"

"他死了。"女人說，"而他的記憶，現在在我手裏。"

陳驚蟄沒有說話。

他知道女人說的是對的。那個死去的拾影人，是誰？為什麽要把自己的記憶賣掉？這些問題，他不知道答案。

"第五件，一百萬起拍。"女人說。

大廳裏沉默了。

一百萬，不是一筆小數目。在場的雖然都是有錢人，但一百五十萬買一段記憶，還是讓大多數人望而卻步。

最後，隻剩下兩個人在競價。一個是那個穿道袍的中年人，一個是那個戴摸金符的撈金行傳人。

最終，撈金行人以一百八十萬拍下。

陳驚蟄鬆了口氣——記憶沒被買走，他還有機會追查。但同時他也暗暗記下了這兩個人的臉。

"第六件——"

女人的話還沒說完，大廳裏的燈突然閃了一下。

"抱歉，電路有點問題。"女人不慌不忙地解釋，"繼續。"

"第六件，萬業精華原液。"

托盤端上來，上麵放著一個精緻的玻璃瓶，瓶身漆黑，裏麵的液體是深紫色的，隱約有光芒在流動。

"這是我們從封印裂縫裏直接收集的。"女人的聲音低了下來，"未經稀釋，力量完整。用法隻有一個——滴在額頭上，可以讓你在短時間內擁有任意一個行業的能力，持續二十四小時。"

大廳裏的氣氛變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起拍價——"

"五百萬。"那個穿道袍的中年人直接舉牌。

"五百五十萬。"戴摸金符的人跟上。

"六百萬。"

"六百五十萬。"

"七百萬。"

價格一路飆升，很快就突破了一千萬。

陳驚蟄看著那瓶深紫色的液體，心裏一陣發寒。

這就是溢業精華的最終形態。稀釋之後賣給普通人是一回事，但這種未經稀釋的原液——這種東西如果流入市場，後果不堪設想。

"一千萬。"那個穿道袍的人報價，再無人跟進。

女人正要落槌，陳驚蟄突然再次開口："最後一件是什麽？"

女人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的多次打斷有些不滿，但還是回答了："最後一件，是今晚的壓軸。"

"拿出來。"

侍者端上第七件拍品。

那是一塊東西，像是從什麽器物上敲下來的碎片，巴掌大小，表麵漆黑，但隱約能看到漆黑的表麵下，有一層淡淡的藍光在流動。

那藍光，和驚蟄匣的光芒一模一樣。

"第七件——"女人的聲音變了，帶上了一種異樣的鄭重，"拾影人的匣子碎片。"

大廳裏一片嘩然。

"真正的驚蟄匣碎片？"有人驚呼。

"是的。"女人說，"我們的人從某個地方得到了這塊碎片，經過鑒定，是真的。"

陳驚蟄的心髒在那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

驚蟄匣的碎片？！

他從口袋裏掏出驚蟄匣，沒有開啟，隻是托在掌心。匣子的蓋子和底座嚴絲合縫，看不出任何破損的痕跡。但現在——有碎片流落在外？

"這是封印之後，從裂縫裏流出來的東西之一。"女人繼續說，"我們一共收集了三塊，這隻是其中之一。另外兩塊，已經被其他買家提前買走了。"

陳驚蟄的手在發抖。

另外兩塊？！

驚蟄匣是祖父留給他的遺物，是七十二行最重要的封印器物。但現在，有三塊碎片流落在外——而且，其中兩塊已經被買走了！

"起拍價一千萬。"女人說，"備注：已有樣品，待拚合。"

一千萬。

這個價格讓大廳裏大多數人都沉默了。

陳驚蟄看著那塊碎片，看著它表麵那層熟悉的藍光，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必須得到它。

不管花多少錢。

"兩千萬。"他舉牌。

大廳裏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轉向他。這一次，那些目光裏的意思變了——不是好奇，是警惕，是計算，是敵意。

兩千萬，不是小數目。這個年輕人，是誰？

"兩千五百萬。"那個穿道袍的人加價。

"三千萬。"陳驚蟄跟。

"三千五百萬。"

"四千萬。"

陳驚蟄直接報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價格。

"五千萬。"

大廳裏鴉雀無聲。

五千萬。就為了買一塊碎片。

"成交。"女人落槌，臉上帶著滿意的微笑。

陳驚蟄沒有動。他隻是看著那碎片，等待侍者把它送過來。

五千萬——他沒有。但蘇青鸞有。行會有。

這筆賬，以後再算。

現在最重要的是，把碎片拿回來，然後追查另外兩塊的下落。

侍者把碎片端到他麵前。

陳驚蟄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碎片的瞬間——

藍光，從接觸點猛地炸開。

那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亮得像是一道無聲的閃電，在整個拍賣大廳裏炸開。所有人的眼睛都被迫閉上，連那個主持拍賣的女人都下意識地抬手遮眼。

但陳驚蟄沒有閉。

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因為就在藍光炸開的同一刻，他感覺到自己指尖傳來一陣劇痛——不是皮肉的痛，是更深層的、骨骼和經脈的痛，像是有什麽東西正順著他的血管往身體裏鑽。

那碎片，不是在"被吸收"。

是在"被吞回來"。

驚蟄匣的碎片，七十年來一直遊離在外，現在它感應到了驚蟄匣本體的存在，正在主動回歸。而陳驚蟄的手指，就是它找到的入口。

不對。

陳驚蟄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如果就這樣讓它自己鑽進去，他的血管、經脈、甚至驚蟄匣本身，都可能被這股"回歸"的力量衝毀。碎片在找家，但它太急了，它不管裏麵裝的是什麽。

他必須控製它。

陳驚蟄猛地咬破拇指，將流出的鮮血塗在掌心的碎片上。

"認主。"

兩個字從他嘴裏迸出，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鐵錘砸在鋼板上，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重量。

那是拾影行的秘法——用自己的血啟用器物，用意誌引導歸途。

藍光在接觸到血液的瞬間，猛地一震。

然後，它開始順從。

碎片不再是橫衝直撞地往裏鑽，而是沿著陳驚蟄手掌的紋路緩緩流動，像是一條終於被馴服的溪流，一點一點地滲入他的麵板、肌肉、血管，最終匯入他的胸口——

匯入那個藏著驚蟄匣的地方。

藍光在他胸口的位置亮了整整三秒。

三秒後，一切歸於平靜。

大廳裏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他。那些原本虎視眈眈的買家，此刻的眼神裏多了幾分忌憚——一個能用血液控製驚蟄匣碎片的拾影人，不是他們能隨便招惹的物件。

陳驚蟄緩緩攤開手掌。

碎片已經消失。但掌心的紋路還在——那些被藍光烙印過的麵板，隱約透出一層淡藍色的光暈，像是一道看不見的封印，正在慢慢消退。

"有意思。"一個聲音從旁邊響起。

陳驚蟄低頭看去。

他的掌心空空如也。

但他能感覺到，那塊碎片現在就在他的身體裏，就在驚蟄匣裏。驚蟄匣把它吸進去了。

"有意思。"一個聲音從旁邊響起。

陳驚蟄轉頭，看到那個穿道袍的中年人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了他身邊。

"拾影行的傳人。"中年人的語氣裏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看來，今晚我該買的，不隻是萬業精華。"

他笑了笑，轉身離開。

陳驚蟄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裏升起一陣寒意。

他知道，今晚的事，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