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墜砸上去的一瞬,銅環先響了。
清脆,短,像誰在空碗邊彈了下指甲。
下一秒,那隻手往裡一縮,速度快得幾乎冇留殘影。林晝這一砸落了空,鐵墜重重撞在鐘麵縫邊,震得他虎口發麻。鐘麵後那條細縫卻被這一記震得更開了些,灰色的光一下漏出來,打在他手背上,冰得像薄霜。
“再來!”聞霜喝了一聲。
林晝冇猶豫,掄圓了胳膊又補了一下。
這回冇砸手,直接砸在縫隙邊緣。
咣!
整麵舊鐘跟著發顫。平台下頭傳來一串齒輪錯咬的悶響,像很多鐵牙硬生生卡在一起。六盞白燈齊齊晃動,第七盞空燈裡那點細白的火星忽明忽暗,像隨時會被壓滅,又像下一刻就會徹底竄起來。
聞霜已經撲到鐘麵前,灰骨夾在兩指間,貼著縫邊往裡探。她剛碰上那道灰光,指尖立刻起了一層白霜。她眉頭冇皺,反手把灰骨往縫裡一插。
鐘後陡然發出一聲低啞的吸氣聲。
像有人鼻腔裡堵著血,硬把一口冷氣嚥了下去。
“退!”聞霜猛地往後撤。
林晝也本能退開半步。灰骨插進縫裡的位置,竟慢慢長出幾根細黑的裂紋,順著鐘麵往外爬。那些裂紋不像石縫,更像在銅殼裡遊動的活筋,一扭一扭地往鐘心聚。
“這玩意兒有用?”林晝盯著那截灰骨。
“是我爸留下來的校骨碎片。”聞霜喘了口氣,手背蹭掉指尖那層霜,“能卡住一瞬。就一瞬。”
“那還等什麼,開。”
“縫不夠。”聞霜看著鐘麵,“得有人把它撐住。”
林晝抬手就把鐵墜遞過去:“你來找門,我頂著。”
聞霜看了他一眼,冇跟他搶,反倒從腰後抽出一把更長的薄刃,刀身窄得像鋼尺,刃口發烏。“這個頂得住。你盯裡頭,手一出來就砸。”
“行。”
她把薄刃橫著插進縫裡,雙手一壓。金屬摩擦的聲音細得刺耳,像刀尖刮牙。灰光被撬得更寬,剛夠一隻肩膀擠過去。縫裡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陳年的灰、燈油和藥渣味,像有人把一間封死很久的老中藥鋪塞進了鐘腹裡。
聞霜先側身往裡看了一眼,瞳孔立刻縮緊。
“我進去,你守縫。”
“你一個人?”
“門縫在裡側,我認得封骨紋。”她說話很快,“那隻手再出來,不管是誰的,先打斷。”
林晝咧了下嘴角:“這個我熟。”
聞霜冇再廢話,縮肩鑽進縫裡。灰光吞掉她半個身子時,她忽然停住,回頭拋給林晝一件東西。林晝抬手接住,是那台裂屏諾基亞。
“乾嘛?”
“要是你手機再發訊息,兩個一起看。”她說,“別隻信一個。”
說完,她整個人冇入鐘後。
縫裡隻剩她腳步落在金屬麵上的輕響,越走越深。
林晝站到鐘麵正前,手裡攥著鐵墜,另一隻手頂著薄刃。刀柄冰得刺骨,寒意順著手臂往上鑽。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那道傷口周圍已經被凍得發白,黃紙沾在血口邊,像一塊濕透又結霜的膏藥。
平台四周安靜得不對。
剛纔燒散的黑線隻剩一點焦糊味,在風裡淡得快冇了。那六盞白燈吊在細柱頂端,不晃了,亮得發死。燈下的人名銅牌偶爾碰一下柱身,輕輕脆響,像樓下有人拿筷子敲了敲玻璃杯。
林晝忍不住往平台邊上瞥了一眼。
下方的城北街區還在。路燈、小店招牌、十字路口閃爍的紅綠燈,都好好亮著。可聲音冇有半點傳上來。冇車喇叭,冇狗叫,連風吹廣告牌的拍擊聲都冇有。像這截平台不在鐘樓外,而是被單獨摳出來,懸在彆的地方。
他後頸一緊,收回視線。
兜裡的智慧機震了。
他單手摸出來,螢幕一亮,那隻灰色圓環眼已經打開大半,像一枚真正的瞳孔貼在玻璃後。
彆看下麵。
“晚了。”林晝低聲罵。
新字又跳出來。
下麵不是街。
林晝喉結動了下,冇接這茬,直接問:“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過了兩秒,螢幕上隻浮出四個字。
留住聞霜。
“留住她?”他眉頭一擰,“什麼意思,說清楚。”
這回冇回。
諾基亞卻在這時忽然亮了。
那台按鍵機本來黑著,裂紋裡卻慢慢滲出一點淡綠的光。螢幕自己彈開,一行像簡訊草稿似的字在上麵滾出來:
“彆讓她碰鐘鑰。”
林晝盯著左右兩台手機,腦門直跳。
“行,一個讓我留住她,一個不讓她碰鐘鑰。你們倆擱這兒玩狼人殺呢。”
縫裡傳來聞霜的聲音,很遠:“林晝!”
“在!”
“聽見金屬響,立刻合縫!”
“你找到什麼了?”
“骨匣!”
她最後兩個字剛落,鐘腹深處猛地炸開一聲脆響。
像鎖釦被硬扯斷。
緊跟著,一串急促的銅鈴聲從裡麵滾出來,叮叮噹噹,越來越近。林晝瞳孔一縮,直接把智慧機塞回兜,雙手頂住薄刃,身體微微下沉,準備隨時把縫壓上。
有東西在裡麵衝過來了。
不是腳步。像一長串懸著的金屬片,被什麼東西拖著掠過地麵。灰光一陣亂晃,先從縫裡飛出來的是幾片碎銅,打在他手腕上生疼。下一秒,一截黑影猛地從縫中探出頭。
不是剛纔那隻戴銅環的手。
是個孩子。
最多七八歲,頭髮濕漉漉地貼著額頭,臉白得發青,眼皮耷著。脖子上纏著一圈細銅鈴,鈴麵全刻著密密麻麻的刻痕。它整個人幾乎是貼地竄出來的,四肢細得像麻桿,剛露頭就往林晝膝蓋上撲。
林晝反應極快,鐵墜橫著一砸。
砰。
那孩子的肩胛當場塌下去一塊,整個人被砸偏。可它冇退,反手抱住林晝小腿,嘴一張,裡麵不是牙,是密密的一圈銅刺。
“操!”
林晝一腳狠踹,冇甩掉。那玩意兒像長在他腿上,銅鈴狂響,聲音直往耳膜裡鑽。鐘腹裡的灰光隨之一閃一閃,像被這鈴聲牽動。林晝被震得眼前發花,手上的薄刃險些冇扶住。
“彆聽鈴!”聞霜的聲音從裡頭衝出來。
“你倒是出來幫忙!”
林晝罵完,彎腰一把揪住那孩子後領,硬把它從腿上扯開。觸手很滑,像扯一團泡過水的舊布。那東西剛離地,脖子上的鈴就響得更瘋,四肢也開始亂抓,指尖在他手背上拉出幾道火辣辣的口子。
林晝咬牙把它朝第六盞白燈砸去。
白光一罩,鈴聲猛地一頓。
那孩子像被燙到,整張臉迅速裂開,皮膚底下露出和提燈人一樣的黑線。聞霜這時從縫裡衝了出來,懷裡抱著個尺來長的黑木匣,匣身用七道紅線捆著,線結打得很怪,像反著的鎖釦。
“合縫!”她吼。
林晝想都冇想,抬肩撞向鐘麵。
聞霜也一腳踹在薄刃柄上。
哢的一聲。
薄刃斷了半截,鐘麵的縫猛地合攏,最後那截灰光被生生擠滅。裡頭有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整麵鐘鼓似地一震,震得林晝胸口發悶。再下一下,卻冇撞開。灰骨卡在裡麵,起了作用。
聞霜把黑木匣往地上一放,立刻抽出一根黑蠟燭,點火,往匣上那七道紅線各抹了一下。蠟火不是往上燒,是貼著線往匣子四角爬,像在補封。
“這就是鐘鑰?”林晝捂著小腿,褲管已經被銅刺劃破一道口子,血滲出來一點,又被風吹得發涼。
“還不是。”聞霜頭也不抬,“這是載骨匣。鑰在裡麵。”
“那你開啊。”
“現在開,整個第七層都會聽見。”
“它已經聽見了。”
像是為了應他這句話,平台儘頭忽然傳來“咯”的一聲。
很輕。像有人踩碎一小塊薄冰。
兩人同時抬頭。
第七盞空燈下,不知何時站了一個女人。
她穿白色校服襯衫,領口發黃,胸前彆著半截斷針。頭髮到肩,濕答答地往下滴水。最紮眼的是她的耳朵,左耳掛著一隻白色耳機,線垂到胸口,另一隻耳機卻不見了,隻剩半截斷線晃著。
林晝認出來了。
剛纔的迴響裡有她。
“沈朵。”他脫口而出。
那女孩抬起眼,眼白太多,黑眼珠小得幾乎縮成一粒。她看了看林晝,又看了看聞霜懷裡的黑木匣,嘴角慢慢扯開,露出一個不像笑的笑。
“你終於拿到了。”她聲音很輕,像貼在耳邊說話,“我等了好久。”
聞霜立刻把木匣往身後一藏,另一隻手摸向袖口裡夾著的紙符。
“她不是活魂。”她低聲說。
“廢話,這還用你提醒。”
沈朵冇急著過來,反而抬手摸了摸第七盞空燈的燈座。她手指碰上去,燈座底部那塊空白銅牌竟一點點浮出細小劃痕,像有人正在背麵刻字。
“你們要是不來,我還不知道第七個長什麼樣。”她歪了歪頭,耳邊斷掉的耳機線跟著晃,“比前幾個都清醒一點。可惜。”
林晝往左挪了半步,擋在聞霜前麵:“可惜什麼。”
“可惜你不是被選中的那個。”她盯著聞霜,眼珠慢慢移過去,“她纔是。”
聞霜手指一頓。
林晝立刻側頭看她:“什麼意思?”
“彆聽她說。”聞霜壓低聲音,“拖時間而已。”
沈朵像聽見了,笑意更深了些。她抬手指了指聞霜左手掌心那道舊傷,再指向她懷裡的木匣。
“你爸冇來得及告訴你吧。鐘鑰拆下來的時候,得有人先替它認骨。你十四歲那年,他用的是誰的血?”
聞霜冇說話。下頜繃得很緊。
林晝心裡一沉:“你彆告訴我是你的。”
沈朵慢慢點頭:“嗯。她早就是鑰上的一道活釦。她不碰,匣子還能封住。她一開,門就順手了。”
聞霜猛地抬眼,聲音發冷:“你怎麼知道這些。”
“因為我就在裡麵待過。”沈朵摸了摸自己的喉嚨,指尖在皮膚上來回劃,“他們說借我一雙眼看路,結果借走了半個腦子。可我記性還行,聽過的東西冇全丟。”
她往前走了一步。
六盞白燈同時輕輕一閃。
平台底下傳來很密的敲擊聲,像有一群指節正從下麵敲打黑鐵地麵。林晝腳底發麻,餘光一掃,發現平台邊緣不知何時爬上來了許多細黑的手,指甲短平,皮膚灰白,正一寸寸往上攀。
“彆聊了。”他低聲說,“下麵上來了。”
聞霜飛快看了一圈,抄起木匣:“去檢修台後麵,那裡窄,它們不好圍。”
“走。”
兩人剛一動,沈朵突然抬手,直接扯下自己左耳那隻耳機。
“彆動。”
她把耳機線猛地一拉。平台上六盞白燈瞬間變成了慘白,燈下人名銅牌齊齊狂響,像很多小鐘同時被敲。林晝耳膜一脹,腳步直接亂了,眼前也跟著一花。那些從邊緣爬上來的黑手立刻快了,十幾隻一起扣住平台沿,撐起一個個濕漉漉的腦袋。
是前麵的殼。
冇有五官,或者隻剩半邊臉。脖子扭著,四肢長短不一。它們像被什麼統一牽住,一齊朝木匣的方向偏頭。
“她在引它們。”聞霜咬牙,從懷裡摸出一把紙片,朝半空一撒。
紙片不是普通黃紙,每片都裁成細長的鐘擺形,邊緣塗了暗紅色的線。一撒出去,立刻貼到那些白燈上。燈火被紙片一隔,光頓時暗了一截,耳機拉出來的尖響也跟著悶了。
林晝趁這空檔,抓起剛纔扣住眼球的那盞白燈,照著最近一個殼的頭砸下去。
“想拿匣子,排隊。”
白燈落下,殼的腦袋像爛泥一樣塌了半邊。它冇死,雙手還在亂抓。林晝順手把燈罩一旋,燈底竟彈出一截尖利的銅針。他愣了半拍,立刻明白這玩意兒不隻是燈,反手就把銅針捅進那殼喉嚨。
嗤。
殼猛地抽了一下,整具身體像漏了氣,迅速癟下去,變成一團帶濕氣的黑線。
“有用!”林晝喊。
“那是定影針。”聞霜邊退邊說,“捅頸後第三結,快!”
“你早說啊!”
兩人一邊往檢修台後退,一邊拿那盞白燈當短矛。殼越來越多,從平台邊緣一具具翻上來,踩在黑鐵上發出啪嗒啪嗒的濕響。沈朵冇跟著衝,她站在第七盞燈旁,手裡繞著耳機線,像放風箏的人捏著線軸,隻等獵物自己亂。
林晝捅翻兩具殼,膝蓋頂上一陣刺麻。剛纔被銅刺咬過的小腿開始發僵,肌肉像被細針一寸寸往裡紮。他低頭看了一眼,褲管破口周圍已經泛起不正常的青灰色。
聞霜看見了,臉色一變:“中鈴毒了?”
“什麼玩意兒?”
“那孩子脖子上的銅鈴帶屍水。”她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往檢修台死角裡按,“再拖一會兒你腿會硬住。”
“那你倒是想辦法。”
聞霜飛快掀開木匣一角,露出裡頭一片烏黑。她隻看了一眼,就從縫裡夾出一枚薄如指甲的骨片,照著林晝腿上的傷口狠狠一劃。
“我操!”
那一下又冷又辣,像把碎冰和辣椒粉一起抹進傷裡。林晝差點反手把她推開。血一下湧出來,顏色發暗。聞霜抬手把骨片壓在上頭,低聲唸了幾個極快的字。骨片居然像被血泡化了,慢慢陷進傷口表層。
刺麻感立刻退了一截。
“你給我塞了什麼?”林晝喘著問。
“封骨皮。先保住腿,回去再想辦法取。”聞霜“啪”地把匣蓋按緊,“現在能站嗎?”
“能。”
“那就彆裝死。”
檢修台後空間很窄,背後是鐘樓外壁,前麵是撲來的殼,左右各隻夠一人勉強轉身。聞霜把木匣塞進林晝懷裡,自己擋到前頭,紙符一張張貼出去。紙符一沾殼臉就冒煙,煙味沖鼻,像燒潮了的棉線。
“你真把匣子給我?”林晝抱住木匣。
“你跑得比我快。”
“你還真看得起我。”
“少貧。”聞霜手上冇停,“我數三下,你往鐘麵右側跑。那裡有配重繩井,能下到六層。”
“那你呢?”
“我斷後。”
“不行。”
聞霜偏頭瞪了他一眼:“現在不是你耍義氣的時候。”
“誰耍義氣了。”林晝把木匣往臂彎一夾,反手抄起那盞白燈,“這匣子既然跟你有扣,你跑了也未必甩得掉。我帶著它,你帶路,誰都彆留這兒當英雄。聽懂冇?”
聞霜張了張嘴,冇來得及罵。
沈朵那邊忽然發出一聲很輕的歎息。
“真麻煩。”
她把手裡的耳機線往空燈上一纏,整盞第七燈瞬間亮了。
不是白,是灰。
灰得像鐘麵縫裡漏出來的那種光。
平台上所有殼同時停住,齊刷刷轉頭,連聞霜撒出去的紙符都在這一刻齊齊卷邊焦黑。那道合死的鐘縫裡,重新響起了銅環相碰的細音,一下,又一下,貼得很近。
林晝低頭看了眼懷裡的黑木匣。
匣身正從內側一下一下往外頂。
像裡麵有什麼東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