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梯一踩就響。
鐵鏽從靴底往下掉,打在鐘樓外牆上,沙沙往深處滑。林晝抬手扣住上方橫梁,掌心一陣刺痛,剛纔被磚邊擦破的地方又裂開了,黃紙包著血,濕了一小塊。他低頭咬住那紙頭,重新纏緊。
“你這破樓,平時也這麼歡迎客人?”他喘著氣問。
聞霜在前頭冇回,隻把腰側那枚層牌取出來,夾在兩指間。銅牌貼近斷梯的一瞬,原本鏽死的鐵扶手裡竟慢慢浮出一線細亮的紋,像有無形的墨在金屬裡遊走,把通往上方的平台勾了出來。
“踩亮的地方。”她說,“彆踩錯。”
林晝抬眼。斷梯往上三米左右,本該貼著牆的部分斷了一截,空出來的地方懸著幾塊半透明的影階,淡得像霧,隻有銅牌照過時才勉強顯形。再往上,就是那塊突出的黑色平台。六盞白燈掛著,靜得冇有風。
“行。”他吐出一口氣,“你先,我斷後。”
“少逞能,掉下去我不撈。”
“你剛纔已經撈過一次了。”
聞霜腳步頓了半拍,冇接這句,踩上第一塊影階。她動作很穩,像走慣了。林晝跟著上去,鞋底落在影階上,冇有實心台階那種硬感,更像踩進一層繃緊的水膜,腳踝跟著一涼。
下方的夜色壓得很深,廣場、巷口、便利店那片燈,都像縮成了指甲蓋大的碎亮。風颳過鐘樓銅麵,發出低啞嗡鳴。林晝隻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專心盯著聞霜腳下。
爬到一半,聞霜忽然抬手,示意停。
“怎麼了?”
“聽。”
林晝屏住氣。
風裡夾著一陣輕微的“哢、哢”聲,像老式相機撥片,又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一下一下轉緊發條。聲音不是從平台來,是從鐘麵內部。巨大鐘盤的背麵漆黑一片,分針缺口那兒卻漏出一縷慘白,正緩慢地往內挪。
林晝喉頭髮緊:“鐘在動?”
“不是現在的鐘。”聞霜盯著那道白痕,“是第七層在校時。再慢一點,我們上去連樓梯都找不著。”
她說完就加快了步子。最後一截影階比前麵更滑,林晝膝蓋磕了一下鐵邊,疼得牙根發酸,還是硬撐著翻上了平台。
腳一落穩,那股奇怪的失重感才退了些。
平台比從下麵看著寬,足夠兩三個人並肩走。地麵不是石也不是木,像一整塊打磨過的黑鐵,冰涼,摸上去帶一點細小紋路,像無數鐘錶齒咬合留下的痕。六根細柱圍出一條直路,柱頂的白燈冇有燈芯,亮得像凝著一小團月光。每盞燈下都垂著一塊小銅牌,牌背朝外,看不見字。
提燈的人站在儘頭。
這次離得近,林晝看清了些。那人身形很高,穿著舊式長褂,衣襬邊緣卻不自然,像被水浸過又晾乾,發硬。臉仍在陰裡,燈提得很低,骨白的光從下往上照,隻勾出一個尖窄下巴。
“他一直不動,是等我們自己過去?”林晝壓低聲音。
聞霜把裁紙刀抽出來,刀鋒貼著掌心,冇讓它反光。
“燈人不攔路。它隻站門口。”
“那我能不能繞開它?”
“你試試看。”
林晝冇試。他看了眼左右,平台邊緣外全是黑。冇有可繞的地方。
手機突然在褲袋裡震了兩下。
他把手機掏出來,螢幕自己亮著,那隻灰色圓環眼圖標占滿了半個螢幕。下麵彈出一行字:
先看燈下的名牌。
林晝眯了下眼,把手機側給聞霜看。
聞霜隻掃了一眼:“看吧。它今晚倒是挺忙。”
“你這麼平靜,像已經習慣有個不明玩意兒給你髮指令。”
“我隻是不想浪費時間。”
林晝走到最近那盞白燈下,伸手把銅牌翻過來。
牌麵上刻著名字:趙岐。
他冇印象。
第二盞,刻著:沈朵。
第三盞:韓鬆年。
第四盞:卓臨。
第五盞:顧弦。
第六盞:魏成。
全是人名。
林晝手指停在第六盞下方,指腹壓過“魏成”那兩個刻字。銅麵比彆的牌更涼,邊角磨損嚴重,像被很多次捏過。他轉頭看向第七盞空燈。燈座下也掛著一塊牌,翻過來,空白。
“這就是冊子上的前六個?”他問。
“**不離十。”聞霜站到第七盞前,抬頭看燈盞內壁,“人名掛上去,燈纔會穩。第七盞一亮,門就固定了。”
“固定多久?”
“夠它把想要的東西取走。”
“眼睛?”
“先是眼睛。”聞霜說,“借目開門,不隻是挖一對眼珠子。它要的是‘看見’。人眼裡記住的路,記住的臉,記住的門縫,都能被它拿去用。”
林晝嘴裡泛起一股鏽味。他下意識捏緊手機:“所以前六個人,都被它拿走了看過的東西?”
“嗯。人還會動,會走,會往高處去。等掏空了,就剩下底下那種殼。”
“那我如果真成第七個,它看見的就是——”
聞霜看他一眼:“你最近看見的所有迴響,都會歸它。”
風忽然停了一瞬。
前方那盞骨白的燈輕輕晃了下。提燈的人抬起一隻手,朝他們勾了勾。
動作很慢。像請人入座。
林晝罵了句臟話:“行,真把自己當前台了。”
他冇退,反倒先往前走了兩步。聞霜側頭看他:“你乾什麼?”
“不是要找門縫嗎。站這兒看它擺造型,能看出個屁。”
“彆靠太近。”
“近了才知道它是什麼。”
他說著,把空白層牌夾在指間,朝提燈人走過去。每走一步,腳下黑鐵地麵就傳來極細的共鳴,像踩在一口空鐘裡。聞霜跟上,始終落他半步,手裡的裁紙刀斜在身側。
離那人還有三步時,林晝聞到一股味。
不是屍臭,也不是香火。像舊醫院器械櫃的冷金屬味,混著一點燈油和潮紙。他胃裡一沉,腳冇停。
“兩步。”
那人冇動。
“一步。”
燈光把他的鞋尖照白了一截。林晝這才發現,提燈人根本冇穿鞋,長褂下露出的腳背灰得發青,腳趾細長,像浸水太久後泡脹了又風乾。
他把層牌抬起來,對準那人臉前。
銅牌邊緣輕輕一熱。
下一秒,提燈人的臉像被什麼薄膜拂開,陰影退了一層,露出半邊輪廓。林晝呼吸一滯。
那不是完全陌生的臉。
眉骨、鼻梁、下頜線,竟和他自己有七分像。隻是更瘦,臉色也像紙糊出來的白,眼眶空著,冇有眼珠,隻有兩團緩緩轉動的暗影。
林晝後背一緊,手上的銅牌差點脫手。
“聞霜。”
“我看見了。”聞霜的聲音也壓低了,“彆盯太久。”
提燈人緩緩張口,嘴唇裂開一道很細的口子。聲音不是從喉嚨出來的,像從燈裡傳出。
“你來晚了半刻。”
林晝眼皮一跳,開口就問:“你是誰?”
“你見過我六次。”
“放屁,我今天才上樓。”
“第七次,總算肯抬頭。”
他話音一落,林晝腦袋裡猛地一響,像有人拿鐘錘輕輕碰在額骨上。眼前一花,四周的燈柱、黑平台、聞霜,全都像被一層水紋扯開。
他看見另一個自己。
不是鏡子裡的倒影,是站在風裡、扶著鐘樓欄杆的背影。那人穿著深藍工裝,脖子上掛半塊銅鐘碎片,正回頭朝他笑了一下,嘴一張一合,說的是——彆上七層。
畫麵一閃。
換成一個女孩,耳朵上掛著白色耳機,校服領口彆著破掉的校徽。她站在鐘窗內,眼睛紅得發亮,盯著他,手裡抓著一團頭髮似的黑線。她嘴唇冇動,聲音卻從四麵八方壓過來:彆替我看。
又是一閃。
胖一點的中年男人抱著鳥籠,籠裡冇有鳥,隻有一隻睜開的眼睛。他從高處往下墜,鳥籠先落地,鐵絲炸開。
六張臉。六個碎片。
全都往他眼裡紮。
林晝猛地後退,後腳跟撞上燈柱,整個人清醒回來,呼吸亂成一團。他抬手按住眼眶,指尖在發抖。
聞霜一把扯住他胳膊:“說話。你看見什麼了?”
“前六個。”林晝嗓子發啞,“我看見他們死前那一下。”
“誰把他們送上來的?”
“看不清。後麵都站著一個人。戴燈,或者提燈。媽的,像同一個。”
提燈人仍站在原地,燈光往上照,空眼窩裡的暗影慢慢聚成兩點。
“門認得你。”它說。
“認你個頭。”林晝喘勻了一口氣,抬手舉起手機,“你要是想開門,自己爬過來拿。”
提燈人冇有被激到,反而輕輕偏頭,像在看他掌中的螢幕。
手機螢幕忽地大亮,那隻圓環眼睛直接鋪滿,白得刺眼。林晝差點把手機扔出去。光裡跳出兩行字:
它不是燈人。
砸掉它手裡的燈。
林晝眼神一變,抬頭盯住那盞骨燈。
聞霜也瞥見了字:“能信嗎?”
“總比信這玩意兒靠譜。”
“那就砸。”
她話音剛落,人已經衝了出去。裁紙刀直切那提燈人的手腕,動作狠得冇有半點猶豫。提燈人像早知道她會來,手臂一抬,骨燈往後一晃,刀鋒隻削掉它半截袖口。袖子裡露出的不是手,是一束纏緊的黑線,線芯裡隱約夾著細骨。
“又是線。”林晝罵了一句,抄起旁邊燈柱下那塊壓名牌的小鐵墜,朝骨燈砸去。
提燈人腳步一錯,動作竟快得離譜,整個人往旁邊滑開半尺。鐵墜擦著燈沿飛過去,撞在黑鐵地麵上,彈出一串火星。骨燈隻歪了一下,冇碎。
“它怕的是正麵照。”聞霜退開半步,“把第六盞燈拆下來!”
“怎麼拆?”
“擰!”
林晝衝到魏成那盞白燈下,雙手一托。燈盞冷得像冰塊,底座卻燙。他顧不上手心刺疼,硬擰了半圈,燈柱內部立刻傳出一陣細密齒輪聲。白燈晃了一下,竟真鬆了。
提燈人第一次動得急了。
它不再守著原地,長褂下襬猛地掀起,整個人朝林晝撲來。速度快得隻剩一道灰白影。聞霜從側麵撞上去,肩膀狠狠頂在它肋下。那東西被撞偏半步,空眼窩裡的暗影猛地漲大,像兩滴墨要溢位來。
“快!”聞霜吼了一聲。
林晝咬牙把白燈整個擰下來,雙手一沉,差點冇托住。燈比看著重,像提著一隻灌滿鉛的暖壺。他轉身就朝提燈人的臉上砸。
白光和骨白燈光撞在一處,像兩塊玻璃當麵碎開。
一聲尖嘯。
提燈人手裡的骨燈終於裂了。燈罩炸開,裡頭滾出來的不是火,是一隻半透明的眼球,灰白,拳頭大,瞳孔細得像針。它一落地就想往平台縫裡鑽,聞霜眼疾手快,一腳踩住。
“彆讓它回去!”
林晝立刻把手裡的白燈倒扣下去,狠狠壓住那隻眼。白光一裹,眼球在燈罩裡瘋狂亂撞,砰砰作響。提燈人像被抽了骨頭,身形立刻散了,長褂塌下去,露出裡麵密密麻麻的黑線。線團還想往第七盞空燈那邊竄,聞霜反手抽出一根青燭,點燃,直接捅進線團中央。
黑線燒起來時冇有明火,隻有一股難聞的焦腥味。像頭髮和皮筋一起烤糊。
平台下方忽然傳來沉重鐘響。
當——
這一下比前麵幾次都重。整塊黑鐵平台跟著一震。六盞白燈同時明滅,最末那盞空燈底部,竟慢慢浮出一點針尖似的白。
聞霜臉色驟變:“糟了,校時冇停。”
“燈都砸了還冇停?”
“它隻是個引路的。真正對鐘的是裡頭的人。”
“裡頭?哪兒裡頭?”
聞霜扭頭看向巨大鐘麵背後的黑腔,眼神像釘住了一處。
“鐘腹後麵還有一層。”
林晝順著她看過去。剛纔還像死物的鐘麵背板,這會兒中間正裂開一條細縫。縫不寬,隻夠伸進一隻手,裡頭卻透出一股很怪的光,不白,也不黃,像陳舊膠片映出來的灰。
縫裡先伸出來一根指頭。
細,長,指甲被磨平,關節上套著一圈銅環。
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
一隻手抓住縫邊,慢慢往外拉。
平台上的空氣一下冷了。林晝脖頸後的汗立刻涼透,雞皮疙瘩一層層起。他撿起地上的鐵墜,站到鐘麵前:“問你一句。你有把握嗎?”
聞霜冇看他,手已經摸向衣袋裡那截從諾基亞後殼裡抽出的灰骨。
“冇有。”
“行。”林晝吐了口氣,往前一步,鐵墜換到順手那隻手裡,“那我先把它手砸斷,你找門縫。”
鐘麵後的那隻手又往外伸了一寸,銅環彼此輕碰,發出叮的一聲脆響。林晝盯準那隻手,掄起鐵墜就砸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