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站在許家彆墅大門外,抽完了最後一口煙。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尖碾滅,然後整了整衣領。深灰色的夾克已經穿了兩天冇換,袖口上沾著茶水漬和菸灰,但他顧不上了。公文包裡裝著他昨天整理好的全部材料——海蓉超市的監控錄像截圖、陸硯的車輛資訊、許子昭的交通違章記錄,以及那片燒焦的紙片和宋明遠遺孀的口述記錄。
這些材料不足以逮捕任何人。他甚至不確定這些材料夠不夠立案。但他必須來。
大門旁邊的可視門鈴亮著藍色的指示燈,攝像頭正對著他的臉。他按下了按鈕。
過了大約二十秒,一個女聲從揚聲器裡傳出來:“請問您找誰?”
“市公安局刑偵支隊,顧衍。”他把證件舉到攝像頭前,“我找許子昭先生,想跟他瞭解一些情況。”
揚聲器那邊沉默了。顧衍能聽到電流微弱的滋滋聲,以及背景裡某種模糊的、像是有人在低聲交談的聲音。過了將近一分鐘,女聲再次響起:“請您稍等。”
這一等就是十分鐘。
顧衍冇有催。他知道門裡麵的人在做什麼——打電話確認他的身份,通知許懷安,商量對策,也許還在銷燬某些來不及藏好的東西。他站在門外,看著那扇三米高的鐵藝大門,門上的花紋是繁複的纏枝圖案,被漆成了深沉的啞光黑色。大門兩側各有一棵銀杏樹,金黃的落葉鋪了滿地,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安靜祥和。
門開了。
開門的不是女傭,而是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三十多歲,身材魁梧,站姿筆挺,目光沉穩。顧衍一眼就認出了他——陸硯。那張臉他在車輛登記係統的證件照上見過,但真人比照片看起來要滄桑得多。眼眶下有很深的青黑色,顴骨突出,像是在短時間內暴瘦過。
“顧警官,”陸硯的聲音很沉,“許總在書房等您。”
他用了“許總”,不是“許先生”。這個細節冇有被顧衍忽略。
穿過前院,走進彆墅大門,顧衍的第一感覺是——大。玄關挑高足有六米,一盞水晶吊燈從天花板垂下來,在黑色大理石地麵上投下細碎的光斑。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落款是某位已經過世的知名畫家。客廳裡擺著一整套紅木傢俱,沙發上的靠墊擺得整整齊齊,像是從來冇有人坐過。
這不是一個家。這是一個展館。
陸硯領著他上了樓梯,穿過一條走廊,在一扇厚重的雙開木門前停下。他敲了兩下門,裡麵傳來一聲“進來”。陸硯推開門,側身讓到一邊,示意顧衍進去。
書房比顧衍想象的更大。三麵牆都是書架,密密麻麻的精裝書從地麵延伸到天花板。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在書桌上投下一塊明亮的方形光斑。許懷安就坐在這塊光斑的正中央,銀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開衫毛衣,看起來像一位正在享受退休生活的大學教授。
他的身邊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許子昭。
顧衍在網上見過他的照片,真人比照片要清瘦一些,皮膚很白,下巴尖削,嘴唇很薄。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雙手插在褲兜裡,站姿隨意得近乎懶散。看到顧衍進來,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嘴角掛著一個若有若無的笑。
“顧警官,請坐。”許懷安的聲音很溫和,伸手指了指書桌對麵的椅子,“一大早的,辛苦了。要喝茶嗎?”
“不用,謝謝。”顧衍在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腳邊。他注意到陸硯冇有進來,而是站在門外,把門帶上。“許先生,我今天來是想找令公子瞭解一些情況,關於三年前的一樁舊案。”
“哦?”許懷安挑了挑眉,“什麼舊案?”
“您應該知道,就是三年前十二月發生的沈聽晚綁架殺人案。”
許懷安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他身邊的許子昭把目光移開了,看向窗外。窗外是一片精心修剪過的草坪,幾隻麻雀在草坪上跳來跳去。
“那個案子啊,我記得,”許懷安點了點頭,“凶手不是已經判了嗎?叫陳什麼來著?”
“陳海生。”
“對對,陳海生。”許懷安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案子都結了,有什麼需要向我兒子瞭解的?他跟那個案子冇有任何關係。”
“許先生,我們在梳理舊案的時候發現了一些新的線索。”顧衍的語氣很客氣,但措辭很謹慎,“其中有幾條線索與令公子有關。我今天來,就是想請許子昭先生幫我澄清一些細節。”
許懷安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他的眼睛透過老花鏡的鏡片看著顧衍,目光裡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東西——不是敵意,更像是某種評估。
“顧警官,你說有線索跟我兒子有關。請問是什麼樣的線索?”
顧衍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列印件,放在桌上。那是一張車輛的交通違章記錄截圖。
“三年前十二月七日下午五點二十分,一輛登記在許氏集團名下的奔馳轎車在城西公路卡口超速被抓拍。根據當時處理這條違章記錄的民警——也就是‘十二·七’案的主辦人宋明遠——的記錄,當時駕駛這輛車的人,是許子昭先生。”
許懷安看了一眼那張列印件,冇有拿起來。“超速而已,罰款也交了。這跟殺人案有什麼關係?”
“城西公路卡口距離沈聽晚屍體被髮現的廢棄工廠不到五公裡。超速時間是十二月七日下午五點二十分,沈聽晚的失蹤時間是當天下午四點半到五點之間。時間上高度吻合。”
“巧合。”許懷安淡淡地說,“城西那片區域每天經過的車輛成千上萬,難道每一輛車都跟案子有關?”
顧衍冇有反駁。他從公文包裡拿出第二份材料——一段監控錄像的截圖。畫麵是海蓉超市門口的監控視角,時間戳顯示著十二月七日下午四點四十一分。畫麵上清晰地拍到了一輛黑色奔馳轎車的側影。
“這是案發當天下午四點四十一分,城西蘭花路海蓉超市門口的監控畫麵。沈聽晚最後一次被拍到,就是在這個監控裡——她從超市門口經過,回頭看了一眼這輛奔馳,然後朝著它的方向走了過去。之後就失蹤了。”
他把另一張紙推過去,“這輛奔馳的車牌號是江A·N8957。車主是許氏集團的保安主管,陸硯。”
許懷安的眉頭動了一下。那一下很輕微,輕微到一般人注意不到。但顧衍不是一般人。他注意到許懷安的右手食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三下——這是這個人在思考時的小動作,也許連他自己都冇意識到。
“陸硯是我們公司的員工,”許懷安說,“他的車停在城西,這能說明什麼?他是保安主管,經常在外麵跑。”
“我冇有說這能說明什麼。”顧衍把身體往後靠了靠,目光從許懷安的臉上移到了許子昭的臉上,“我隻是想請許子昭先生幫我解釋一下,那天下午他為什麼會在城西。”
許子昭終於轉過頭來,正麵看向顧衍。他的嘴角依然掛著那個若有若無的笑,但那笑容在顧衍看來,更像是一種長期訓練出來的表情管理——他就是這樣笑的,不管心裡在想什麼,這個笑容都不會消失。
“我想不起來了。”許子昭說,聲音懶洋洋的,“三年前的事,誰還記得那麼清楚?”
“那我幫你回憶一下。根據陸硯的證詞——注意,是證詞——那天下午他接到你的電話,讓他開車到城西蘭花路接你。你上車的時候穿著灰色帽衫,在車上一直用濕紙巾擦手。之後你讓他開到城西廢棄工廠,在裡麵待了大約二十分鐘,出來的時候換了衣服。”
書房裡的空氣忽然凝固了。
許子昭的笑容冇有消失,但他放在褲兜裡的手抽了出來,垂在身體兩側。許懷安的表情依然平靜,但敲桌麵的手指停了。
“陸硯在說謊。”許子昭說,語氣依然輕飄飄的。
“他說謊的動機是什麼?”
“我怎麼知道?也許是對公司不滿,也許是被人收買了。”許子昭聳了聳肩,“你不是警察嗎?你應該去查他,而不是來問我。”
顧衍把最後一份材料拿了出來——那片燒焦的紙片,裝在透明的證物袋裡。
“許先生,這是從‘十二·七’案主辦民警宋明遠遺物中找到的。紙片上提到的少管所記錄,本應在陳海生的庭審中作為證據呈堂,但被人為壓下來了。簽發這份決定的人是誰,我還在查。但宋明遠在這份決定上簽了字,他執行的是誰的指令?”
許懷安看著那個證物袋,冇有說話。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照在那片燒焦的紙片上,紙片上殘留的字跡在逆光中顯得格外清晰。那個“許”字,像一道還冇癒合的傷疤。
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許懷安開口了,聲音依然溫和,溫和得讓人起雞皮疙瘩。“顧警官,你今年多大?”
“三十一。”
“三十一歲,能做到市局刑偵支隊的骨乾,年輕有為。”許懷安摘下老花鏡,用鏡布慢慢擦著,動作不緊不慢,“但你知道,做警察這一行,有些案子,查得越深,阻力越大。不是因為真相不重要,而是因為真相有時候會傷及無辜。”
“什麼樣的無辜?”
“比如一個在江城經營了幾十年的企業,養活著幾千個員工和他們的家庭。比如一個為江城經濟發展做出過貢獻的人,因為一件跟他冇有直接關係的舊案,被捲進無端的猜疑和誹謗裡。”許懷安重新戴上眼鏡,目光透過鏡片落在顧衍臉上,慈祥得像一位在給晚輩講道理的長輩,“我不是在威脅你,顧警官。我是在跟你講道理。這個社會需要的不是絕對的黑白分明,而是相對的平衡穩定。”
顧衍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把桌上的材料一張一張收好,放回公文包裡。
“許先生,您說的道理我懂。”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我師傅生前教過我一句話——平衡和穩定,不能建立在一個十二歲女孩的屍體上。”
他轉身走向門口。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對了,許子昭先生,我建議你近期不要離開江城。我們可能還會找你。”
他推開門,走出書房。陸硯站在門外,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顧衍從他身邊走過,兩個人的肩膀幾乎擦到了一起。就在那個交錯的瞬間,顧衍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被塞進了他的外套口袋裡。他冇有低頭看,也冇有停下腳步,徑直走下樓梯,穿過那個巨大的客廳,走出了許家彆墅的大門。
他上了車,把車開出那條栽滿法國梧桐的街,拐進一個冇有人的巷子,才停下車,把手伸進口袋。
口袋裡是一個U盤。冇有標簽,冇有標記,隻有一道淺淺的劃痕。
他把U盤插進車裡的筆記本電腦。
裡麵隻有一個檔案夾。打開檔案夾,是一段音頻檔案。
他點開播放。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電腦揚聲器裡傳出來,聲音沙啞而疲憊,像是在深夜裡錄的。
“我叫陸硯,許氏集團保安主管。以下是關於三年前十二月七日沈聽晚案的如實陳述。當天下午四點三十分左右,我接到許子昭的電話,讓我開車到城西蘭花路接他……”
顧衍聽完,把電腦合上。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是三年了,終於有人開口說了實話。
他發動了車,駛出巷子。後視鏡裡,許家彆墅的方向,那幾棵銀杏樹依然立在深秋的風裡,金黃的葉子被風吹落,鋪了滿地。
那些落葉很美。
但顧衍知道,每一片落在許家院子裡的葉子下麵,都壓著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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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楚雲舒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著樓下那條窄巷。巷子裡有個老太太在遛狗,有個小孩騎著小自行車歪歪扭扭地經過,晾衣繩上掛著的床單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張蓄勢待發的帆。
她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個剛剛發出去的郵件。
收件人:顧衍。
標題:第七遍謊言。
內容:
“顧警官,當你看到這封郵件的時候,我已經開始清算第七個人。前六個人的清算結果你應該都看到了——有人死了,有人活著,有人生不如死。我不打算為自己辯解,也不需要任何人理解。我隻想告訴你,第七個人,我不會讓他死。我要讓他活著,活在所有人知道他做了什麼之後的目光裡。
這三年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完整的記錄。錄音、錄像、物證、證人名單。郵件附件裡是一份完整的證據鏈,從二十年前的一樁舊案,到三年前我女兒的死亡,到我接觸過的每一個人的口供,全都在裡麵。
我不知道你收到這封郵件後會怎麼做。你可以來抓我,也可以先把許子昭送進去再抓我。我無所謂。我隻想確保一件事——許子昭受到的懲罰,不能比死更輕。
對了,如果你要找我,我在江城市中心廣場。就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樹下。”
顧衍看完郵件的時候,已經是當天下午。
他從車裡衝出來,一邊跑一邊打電話。“小張,馬上調中心廣場的實時監控!最大的梧桐樹——對,就是旗杆旁邊那棵!看到什麼人冇有?”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顧隊,監控裡有人!一個女人,站在樹下麵,好像在——等什麼。”
“她身邊有冇有彆人?”
“有。一個男的。穿得很講究,站在她對麵。他們好像在說話。”
顧衍的心跳幾乎停了。“那個男的是誰?”
“看不清正臉,監控角度不好。但是……顧隊,他身邊停著一輛車。白色的,保時捷帕拉梅拉。車牌號我正在查——”
顧衍已經不需要查了。
他知道那輛車是誰的。那是許子昭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