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忘了唄------------------------------------------,一年級,九月。教室刷的白牆,下半截是綠漆牆裙,釘子上掛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紅紙黑字,邊上有點捲了。課桌是淺藍色鐵架配淺黃色桌麵,塑料封皮的那種,桌角磕掉漆的地方露出灰色鐵皮。整間教室有窗,鋁合金窗框,推拉式的,玻璃上貼著半透明的磨砂紙,防太陽光直射黑板。。那種十二色的塑料盒,老師讓每組輪流用,輪到他們組就剩這一支了。他伸手去拿,另一隻手同時按住了筆桿。兩隻手在筆桿上僵了大概四五秒,筆桿嘎嘣一聲斷了,藍顏料濺了滿桌子,濺了兩個人一手。,開始哭。她哭起來動靜不小,整張臉都在使勁,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袖子一抹就是一道濕痕。教室裡安靜了,老師從講台後麵走過來,一手一個把兩個人拎到走廊上罰站。,能聽見隔壁班在念拚音,a—o—e—,拖得很長,像唸經。丁欣沄站在牆根底下,肩膀還在抽。王銘琅站在她對麵,隔著差不多一米的走廊,低頭掏兜。,五毛錢,草莓味。這是他的全部零花錢了。他爹媽在廣東打工,過年纔回來,平時就他跟他奶奶,奶奶冇工作,不給他錢。他靠幫同學跑腿攢零花錢,放學替人帶作業本、去小賣部買包鹽,一趟五毛一塊地攢,攢了一星期纔買了這根糖,本打算週末吃的。,遞過去。“彆哭了。男子漢大丈夫,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計較。”,抬頭瞪他:“我是女的。”“女的也行。”,看了好幾秒。然後接過去塞嘴裡了,腮幫子鼓起來一小團。草莓味,包裝紙上沾著一點口水印子。“你叫什麼?”“王銘琅。”“哪個琅?”“王字旁一個良。”“什麼良?”
“良心的良。”
“那是什麼字?”
王銘琅想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爸取的名。”
“你爸呢?”
“在外麵打工。”
“哦。”丁欣沄含著糖,想了想,“狼狗的那個狼嗎?”
“不是那個狼,是王字旁——”
“王字旁和犬字旁差不多嘛。”她說話含含糊糊的,舌頭底下壓著糖,“差不多。”
“差多了。”
“差不多的,而且狼狗多厲害啊。”她把糖從左邊換到右邊,“我舅姥爺家那條狼狗,瘸了一條腿還能追著摩托車跑。”
王銘琅不想爭了。他靠在牆上看對麵牆上貼的《小學生守則》,第一條是“熱愛祖國”,第二條是“熱愛人民”,字是列印體,邊角發黃了。
“我叫丁欣沄。”她說,把糖紙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兜裡,“記住了冇有?”
“記住了。”
“真的?”
“真的。”
“那我叫什麼?”
“丁欣沄。”
她嘿嘿笑了一聲,手指頭摳了摳牆裙上的綠漆,指甲縫裡乾乾淨淨的,手腕上一根紅繩編的轉運珠,係得鬆,滑到小臂中間去了,珠子搖搖晃晃的。
後來王銘琅一直冇想明白那天到底算不算“哄好”了她。下午上課的時候她冇再哭,下課的時候扭頭瞪了他一眼,說“你等著”。他以為她要去找老師告狀,結果第二天早上她到了教室,把一個塑料袋拍在他桌上,裡麵兩包辣條。
“請你吃的。昨天那個糖。”
兩包。五毛錢一包的辣條,兩塊正好一塊。塑料袋上印著紅色的卡通人物,邊緣沾了一點辣油,透過來油汪汪的。
“你哪來的錢買兩包?”王銘琅問。
“我媽給的。”丁欣沄把一包往他麵前推了推,“吃啊。”
王銘琅撕開包裝,油味衝上來,很香。他捏了一根塞嘴裡,辣味在舌尖上炸開,他又嚼了兩下趕緊嚥了。
“好吃吧?”丁欣沄趴在桌上,胳膊枕著下巴看他,“你以後幫我跑腿,每次給你兩塊錢。”
王銘琅嚼辣條的動作停了一下。兩塊錢。他幫彆人跑十趟才掙五塊,有時候跑一趟隻給五毛。
“真的?”
“真的。我什麼時候騙過人。”
“你昨天還說你先看見那支筆的。”
“那是筆!又不是錢!”丁欣沄挺直背,從筆袋裡掏出一支新水彩筆出來,“你看,我自己買了,不需要那支斷的了。但那支斷的你還得還我。”
“纏好了給你。”
“要纏好看點。”
“知道了。”
後來他確實給纏了,透明膠帶一圈一圈裹得嚴嚴實實,裹得跟木乃伊似的。第二天帶給她,丁欣沄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說“還行”,收進筆袋裡去了,和那支新筆擠在一起。
他幫她跑腿。帶早餐、占跳繩的位置、去辦公室交作業本,一趟兩塊,一個月攢了十幾塊,那個月他吃了三回辣條,還給丁欣沄買了一根棒棒糖。她接的時候哼哼了兩聲,說“算你懂事”。糖她咬了一半,另一半用糖紙裹好放進了書包側兜裡,隔了一週王銘琅看見那半顆糖還在,糖紙上粘著一層書包底的碎屑。
班上同學說他們是死對頭。確實,他們什麼都吵,橡皮是誰碰掉的,排隊踩了誰的腳後跟,中午的番茄炒蛋誰多打了一勺,吵完就互相不理。但第二天早上丁欣沄會照舊放兩包辣條在他桌上,或者王銘琅會在她趴桌睡午覺的時候把她歪了的鉛筆盒擺正。
午睡在教室裡。2010年的農村小學冇有午睡室,大家就在自己座位趴著睡。彆的同學一人一張桌子趴著,王銘琅和丁欣沄合用一條毯子。粉紅色的底,印著小兔子圖案,比課桌大一圈,丁欣沄從家裡帶來的。
老師問過為什麼不一人一條,王銘琅說“我冇帶”,其實他帶了一條,他媽走之前留的藍格子毯子,疊在書包底層。但他不拿出來,丁欣沄也不說。老師看了他們一眼,冇追問。
真正的原因是,分開蓋的話辣條遞不過去。老師在講台上坐著,一抬頭就能看見過道裡伸的手。兩個人縮在同一條毯子裡,頭對頭,臉對臉,毯子從兩邊搭下來,粉紅色的,像個小帳篷。什麼都能在底下遞。
午睡鈴一響,老師關燈拉窗簾。窗戶是鋁合金推拉窗,窗簾是那種淺藍色的捲簾,放下來的時候嘩啦啦響。王銘琅和丁欣沄把兩張桌子拚一塊兒,丁欣沄抖開毯子鋪上去,兩個人鑽進去,從頭蓋到腳。毯子底下黑乎乎的,丁欣沄把辣條包裝袋壓在枕頭底下,摸黑撕開,擠出一根遞過去,油沾在她手上,也沾在他手上。他接過去塞嘴裡,不敢嚼太大聲,隻能抿著,舌頭在嘴裡攪,鹹味辣味混在一起,悶在毯子裡散不掉。
有時候丁欣沄被辣到了,又不能出聲吸氣,隻能憋著,整個人在毯子裡縮成一團抖。王銘琅知道她在抖,他也憋著笑,不出聲。然後丁欣沄會踢他一下。他忍著。
老師在講台上抬起頭環顧教室——一排排趴在桌上的小腦袋,蓋著各種花色的小毯子。粉紅色那條底下鼓著兩個小包,看不出來是兩個人,像一隻蜷著睡的小動物。
老師低頭繼續看手機了。2010年,班主任用的是那種翻蓋的諾基亞,灰藍色的殼。
毯子底下,辣條包裝袋被疊好塞進鉛筆盒裡,兩個人的胳膊挨在一塊,中間隔著一層糖紙,糖紙上沾著辣油的印子。誰也不縮回去。丁欣沄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粉紅色毯子上也是那個味道,淡的,混著辣條的鹹辣,聞久了分辨不出哪個是哪個。窗外有銀杏葉被風吹動的聲音,捲簾遮著光,亮斑從捲簾底部的縫隙漏進來,在粉紅毯子上投出一道細長的光帶。
三年級的時候丁欣沄家買了電腦。台式機,銀灰色的機箱,螢幕是那種鼓鼓的液晶,底座很厚。她跟王銘琅說:“我會用QQ了,你回去加我。”
王銘琅回家跟他奶奶說了半天,他奶奶聽不太懂,但給他爸打了個電話,他爸在電話那頭說“行,回頭給你弄”。過了半個月家裡裝了寬帶,王銘琅有了自己的QQ號,七位數,他背了一晚上才背下來。
他加了丁欣沄。她的網名叫“小兔子不乖”,頭像是係統自帶的粉紅兔子。他們晚上聊過幾回,打的字全是錯彆字,一句話要猜半天才知道什麼意思。後來就慢慢不聊了,她在線他也在線,誰也冇找誰說話。但QQ列表裡那個粉紅兔子頭像是亮的,他就覺得還行。
四年級冬天,高年級男生在操場邊上堵丁欣沄,問她要錢。王銘琅從廁所回來正好撞見,什麼都冇想就跑過去了。他站在她前麵,高年級男生比他高半個頭,推了他一下他往後踉了一步。丁欣沄從他背後鑽出來,一腳踹在那男生小腿上,拉著他就跑。
兩個人跑出校門,跑過田埂,跑到村口老槐樹底下,彎著腰喘。田埂兩邊是冬小麥,綠油油的矮苗,風一吹壓下去一片。遠處有炊煙。
“你挺勇的。”丁欣沄撐著膝蓋,臉通紅。
“廢話。”王銘琅也喘,“男子漢大丈夫——”
“行了行了。”她打斷他,直起身來,從兜裡掏出一顆糖塞給他。五毛錢一根,草莓味。
他剝開塞嘴裡。酸,然後甜。田埂上風很大,她馬尾辮被吹散了,頭髮絲貼在臉上,她用手背撥開,又從兜裡掏出手機看時間。粉紅色的翻蓋手機,那種兒童機,螢幕隻有拇指蓋大。
“走吧,回家。”
五年級下學期,三月底,丁欣沄要轉學了。她爸在鎮上的廠子倒了,她媽帶她去縣城投奔舅舅。走得很急,提前三天才說。
走的那天她冇來上學。王銘琅盯著她空著的座位看了一上午,數學課老師叫他回答問題他冇聽見,老師又喊了一聲他才站起來,愣了兩秒說“我不會”。下午放學鈴一響他就往外衝。
跑到她家樓下——一排兩層樓房,一樓是捲簾門的小賣部,二樓住人。門口停著搬家的小貨車,工人正往車上抬櫃子。丁欣沄站在單元門口,手裡攥著什麼東西,看見他來,她也跑過來。
那支纏滿透明膠帶的深藍色水彩筆。膠帶發黃了,邊角有點卷。
“你留著。”
“你走了還回來嗎?”
“不知道。”
“你QQ還上嗎?”
“可能上不了。”她低頭看了一下手裡的筆,“我到了縣城給你發簡訊,我媽給我換了號就發。”
“那你彆換號了。”
“得換,號碼是縣城的,我媽說到那邊辦新的。”
王銘琅攥著筆,指腹摳著膠帶邊緣,摳出一道白印子。他想再說點什麼,看見她眼睛紅了。她冇哭,但鼻尖是紅的,嘴唇抿著,抿了好一會兒,張開嘴又閉上,最後說了一句:
“你彆忘了我啊。”
停了一下,又說:“……算了,忘了也行。”
搬家車的喇叭響了,兩聲。她轉身跑向車,馬尾辮甩了一下。王銘琅看見她抬手抹了一下臉,但冇回頭。
車發動了,轉彎,駛出巷口。他站在那兒看著車尾燈越來越小,最後拐過村口那棵老槐樹,不見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天快黑了,村口有人喊他回家吃飯,他才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筆,揣進兜裡,轉身走了。
那支筆後來一直放在書桌抽屜裡,和幾支冇墨的圓珠筆、半塊橡皮、一張三年級的三好學生獎狀混在一塊。
過了幾天,他手機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翻蓋機,藍屏的,簡訊隻能存五十條。簡訊就五個字:“我到了,報平安。”
他想回,打了一行字刪了,又打一行又刪了,最後隻回了兩個字:“好的。”
那之後換過幾回手機號,他收到過兩次簡訊,一次是“期中考試考完了”,一次是“新年快樂”。再之後就冇訊息了,那個號碼變成空號,QQ頭像再冇亮過。
初一的時候他偶爾還會翻QQ列表,那個粉紅兔子頭像一直灰著。初二他換了個新QQ號,舊號冇再登過。
那支筆還在抽屜裡放著。膠帶發黃髮脆了,有一回他翻東西碰了一下,一小塊膠帶碎了掉下來,露出底下淺藍色的筆桿,上麵印著“深藍”兩個字的標簽,字跡已經模糊了。他看了幾秒,把抽屜合上了。
中考完那個暑假,他翻抽屜找畢業證,又把那支筆翻出來了。碎掉的那塊膠帶旁邊裂開一道縫,他冇碰,看了一會兒,放回去了。
半年後,高一開學。分班名單貼在教學樓門口的大紅紙上,王銘琅擠進人群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高一七班。
他走進教室,按班主任要求排隊選座位,男生一列女生一列,從第一排往裡坐。前麵的人陸續坐下了,他走到第六排靠窗的位置,那個位置已經坐了人。
紮馬尾,側臉對著他,耳朵微微偏著,朝向窗戶的方向。窗外是學校的銀杏樹,葉子剛開始泛黃。
他走過去,書包放桌上,拉開椅子坐下。椅子腿蹭了一下地磚,聲音不大。
女生轉過頭來。
六年了。她眼睛還是那麼大,瘦了一些,下巴比以前尖一點。馬尾紮得比小學時候高,手腕上冇戴那根紅繩轉運珠。
她看見他,愣了兩秒,然後笑了。左邊一顆小虎牙。
“狼狗。”
王銘琅把書包塞進桌肚,坐下來。
“第一,我不叫狼狗。”
“第二——”
他停了一下。窗外起了一陣風,銀杏葉晃了晃,光也跟著晃了一下,落在她耳朵上,耳廓邊沿有一點點紅。
“你換了三次號,隻給我發了三條簡訊。”
丁欣沄嘴角還掛著笑,但笑容往下壓了一點,她彆過頭去,把臉轉回窗戶的方向,聲音很平。
“……忘了唄。”
她說這話的時候,右手食指在桌麵上劃了兩下。她小時候緊張就會這麼劃,劃完兩下就停了,手垂下去,指頭蹭著校服褲子側縫。一下,兩下,三下。
窗外那棵銀杏樹又晃了一下,葉子沙沙響。九月的陽光從視窗斜照進來,在兩個人中間那半張桌麵上落下一塊暖暖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