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縣,雖隻是下縣,但因著一條連通府城的官道,倒也商鋪林立,行人熙攘,比趙家村那破落景象繁華了何止十倍。
趙天和趙壯走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趙壯顯得有些侷促,緊緊跟著弟弟,眼睛不敢亂瞟。趙天卻步履從容,目光平靜地掃過兩旁店鋪、行人,迅速收集著資訊:物價、貨物品類、行人談吐、市井風貌……這是他夢中為官養成的本能,通過細節把握一地民生與經濟脈絡。
很快,他們找到了“四海貨棧”。
門麵不小,黑底金字的招牌,門口站著兩個精悍的夥計,眼神帶著審視。進出的人三教九流都有,透著股不同於普通商鋪的彪悍氣息。
“就是這兒了,大哥,記住,少說話,多看。”趙天低聲囑咐一句,當先邁入。
貨棧內比外麵看著更大,分門彆類堆著各種貨物:皮毛山貨、藥材礦石、布匹雜糧,甚至角落還有些不起眼的兵器胚子。一個留著兩撇八字鬍、眼睛細長、透著精明的中年掌櫃,正在櫃檯後撥弄算盤。
正是胡掌櫃。
“客官,看點什麼?小店貨品齊全,價格公道。”胡掌櫃抬了抬眼皮,語氣平淡,帶著慣有的敷衍。兩個半大孩子,穿著補丁衣服,能有什麼大買賣?
趙天不卑不亢,走到櫃檯前,先將那一小包用布裹好的粗鹽輕輕放在櫃檯上。
胡掌櫃瞥了一眼,鼻子裡輕哼一聲:“粗鹽?官鹽引票呢?冇有的話,小店可不收私貨。”態度冷淡下來。
“掌櫃的誤會了。”趙天聲音清晰,“鹽,不是賣的。是給掌櫃的驗貨時,洗眼睛用的。”
“嗯?”胡掌櫃這才正眼打量趙天,這話有點意思,“驗什麼貨?”
趙天示意趙壯。趙壯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層層打開,露出兩塊黑黢黢的礦石結核,正是昨天撿到的那種。
胡掌櫃湊近,拿起一塊掂了掂,又對著光看了看,用小指甲颳了刮表麵,眉頭微皺:“沉倒挺沉,有點金屬光澤……像是含鐵的矸石?品相太雜,出鐵率不高,不值什麼錢。你要是賣,按廢礦料算,這兩塊,給你五十文頂天了。”他故意壓價試探。
趙天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從容:“胡掌櫃是行家,看出含鐵。但若隻是普通鐵礦矸石,晚輩何必來四海貨棧?”
他拿起另一塊礦石,對趙壯道:“大哥,鹽。”
趙壯連忙打開鹽包。趙天用手指蘸了點粗鹽,均勻地抹在礦石一處棱角上,然後拿起櫃檯上的茶壺(不顧胡掌櫃皺起的眉頭),倒了一點點清水浸濕鹽粒。
“掌櫃的,借火摺子一用。”
胡掌櫃將信將疑,遞過火摺子。趙天點燃,用極小的火苗,小心翼翼地灼燒那沾了鹽水的礦石棱角。
這是夢中工部一位老工匠提及的、鑒彆某些特殊伴生金屬的土法!鹽能降低某些金屬氧化物的熔點,並在火焰下顯現特征!
微弱火苗舔舐下,奇蹟發生了!
那黑黢黢的棱角處,被灼燒的鹽水和礦石表麵,竟然隱隱泛起一層極其微弱的、轉瞬即逝的紫金色澤!雖然微弱,但在懂行人眼中,不啻驚雷!
胡掌櫃的細長眼睛猛地瞪大,一把搶過礦石,湊到眼前仔細看,又用手指使勁搓了搓灼燒處,臉色變幻不定。
“這……這是……‘紫金伴色’?難道含……含鎢?還是高品位的鎢礦伴生?!”胡掌櫃呼吸都有些急促了。鎢,在這個世界被稱為“重石精”、“寶鐵母”,是打造頂級兵器鎧甲、某些特殊器械不可或缺的稀有金屬!官府管控極嚴,私采是重罪,但私下交易利潤也高得嚇人!而且,如果是高品位易采的露頭礦……
他再看趙天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這小子,不簡單!不僅知道這土法,而且沉穩得不像個農家少年!
“小兄弟,怎麼稱呼?”胡掌櫃語氣客氣了許多。
“姓趙。”
“趙兄弟,這礦石……你從哪兒得來的?有多少?”胡掌櫃壓低聲音。
“後山偶然撿的,不多,就這幾塊。”趙天滴水不漏,“掌櫃的估個價吧,若價格合適,或許……還能再找到點。”
胡掌櫃心中急轉。這小子明顯不想透露礦點,但手握可能的高品位鎢礦線索(哪怕隻是伴生礦),這就是一座移動的金山!必須抓住!
“趙兄弟是明白人。”胡掌櫃搓著手,臉上堆起笑容,“這樣,這兩塊礦石,雖小,但若真是含鎢,我按每塊十兩銀子收!如何?”他直接開出了天價,是剛纔“廢礦料”報價的四百倍!意在買通趙天,獲取更多。
趙壯在旁邊聽得倒吸一口涼氣,十兩!一塊就十兩!兩塊就是二十兩!劉叔的債一下子就夠了!
趙天卻搖了搖頭。
胡掌櫃臉色微沉:“趙兄弟嫌少?這價格已經很公道了,畢竟隻是礦石,還要提煉……”
“掌櫃的誤會了。”趙天慢條斯理地說,“我不是嫌少。我是說,這兩塊石頭,我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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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賣?”胡掌櫃一愣。
“對,不賣。送給掌櫃的。”趙天語出驚人。
“送?”胡掌櫃徹底糊塗了,還有這好事?
“冇錯,送。就當交個朋友。”趙天將兩塊礦石推到胡掌櫃麵前,“不過,晚輩想用這條‘礦脈線索’,和掌櫃的做一筆更大的買賣,或者說……合作。”
胡掌櫃眼神銳利起來:“怎麼合作?”
趙天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隻有兩人能聽清:“我知道一個地方,可能有穩定產出這種礦石的苗頭。但開采不易,動靜大了也麻煩。我可以定期提供少量這種礦石給貴棧,價格嘛,就按您剛纔說的,十兩一塊,如何?”
胡掌櫃心念電轉:長期穩定供貨,哪怕量不大,這利潤和背後的意義也非同小可!這少年是想細水長流,也怕一次賣斷惹禍上身。很謹慎,也很聰明。
“可以!隻要貨真,價格好說!”胡掌櫃立刻答應。
“還有第二件事。”趙天圖窮匕見,“我想請胡掌櫃,幫我放出一個‘訊息’。”
“什麼訊息?”
“就說,您四海貨棧,高價大量收購一種‘黑火石’,特征就是沉重、黑亮、有金屬光澤,類似這種。”趙天指著礦石,“收購價嘛……對外宣稱,三十文一斤!”他故意報了一個比廢鐵略高,但又不會高得太離譜,足以讓尋常百姓動心去撿的價格。
胡掌櫃瞬間明白了趙天的用意,眼睛眯起:“趙兄弟,你這是……要釣魚?釣誰?”
“我們村,有個土財主,姓王,手底下有些閒漢,喜歡占便宜。”趙天淡淡一笑,“我隻要他聽到這訊息,並且相信,這種‘黑火石’在後山老鷹崖下,要多少有多少,而且容易撿。至於他信不信,撿不撿,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胡掌櫃看著趙天那平靜無波的眼神,心裡忽然冒出一股寒氣。這小子,好毒辣的計策!用真假難辨的高價訊息,引那王財主動用人力去開采(實則是撿拾塌方區的危險礦石),而真正的收購者和高價渠道卻掌握在自己手裡!到時候,那王財主累死累活撿來石頭,卻發現根本賣不上三十文一斤(實際價值遠高於此,但渠道被卡死),或者開采時出了事故……簡直是被賣了還幫人數錢!
“另外,”趙天補充道,如同下棋落子,“我希望三天後,胡掌櫃能派個生麵孔夥計,去趙家村‘恰好’路過,用二十五文一斤的‘公道價’,收走那王財主家第一批‘黑火石’。並且,‘無意中’透露,這東西府城的大商號更缺,價格更高,隻是運輸不易。”
胡掌櫃撫掌,差點叫絕!這是連環套啊!先給高價希望,再稍微壓價製造“本地價低”的焦慮,最後拋出“府城價更高”的誘餌!那王扒皮若是貪心,必然會想辦法組織更多人力,甚至冒險去更危險的地方開采,以求賣去府城賺取暴利!而這過程中的人力成本、風險,全由王家承擔!趙天坐收礦石(通過隱秘渠道)和看戲!
“趙兄弟……真是深謀遠慮。”胡掌櫃由衷道,這手段,哪裡像個少年,分明是個老謀深算的狐狸!“這忙,我幫了!於我無害,還能看場好戲,何樂不為?”
“那就多謝胡掌櫃了。”趙天拱手,“第一批礦石,五天後,我會讓人送到貨棧後門。價格,就按十兩一塊。另外,今日之事,以及我們的合作……”
“放心!”胡掌櫃拍胸脯,“四海貨棧能開這麼多年,靠的就是規矩和嘴嚴!今日我從未見過什麼紫金色,隻聽說趙家村後山可能有點不值錢的‘黑火石’。”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儘在不言中。
趙天帶著恍恍惚惚、還冇完全搞明白但大受震撼的趙壯,離開了四海貨棧。那二十兩“樣品”銀子,沉甸甸地揣在懷裡。
走出貨棧很遠,趙壯才結結巴巴地問:“二、二弟……那石頭,真那麼值錢?還有,你為啥要告訴王家……”
“大哥,”趙天停下腳步,看著縣城喧囂的街道,眼神幽深,“最毒的陷阱,往往看上去像是通往金山的路。王扒皮貪,我們就用貪念引他上鉤。他越賣力,跌得就越慘。”
“那……劉叔的債?”
“二十兩,夠了。但我們不能直接給。”趙天早已想好,“走,去買點糧食、肉,再扯幾尺粗布。剩下的錢,我另有用處。”
半個時辰後,兄弟倆揹著糧食、肉和布匹,懷裡揣著剩下的十幾兩銀子,出了縣城。
路上,趙天低聲對趙壯交代了許多事情。趙壯不住點頭,眼神從困惑漸漸變得堅定。
回到趙家村時,已是下午。
村口,王管家正帶著兩個家丁,似乎在等著什麼。看到趙天兄弟揹著鼓鼓囊囊的東西回來,王管家的三角眼裡閃過一絲驚疑和貪婪。
“喲,趙家小子,發財了?買這麼多東西?”王管家陰陽怪氣地攔住去路。
趙天停下,平靜地看著他:“王管家,有事?”
“哼,提醒你一聲,劉瘸子家隻剩兩天了!到時候,你可彆再多管閒事!”王管家威脅道,眼睛卻往趙天背後的糧袋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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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勞費心。”趙天淡淡道,“王管家與其操心彆人,不如操心一下自家。我聽說,縣裡四海貨棧在高價收一種‘黑火石’,後山老鷹崖下好像就有,三十文一斤呢。王家家大業大,要是組織人手去撿點,可比收租子來錢快多了。”
說完,不再理會臉色變幻的王管家,徑直回家。
王管家看著趙天離去的背影,又回味著“三十文一斤”、“後山老鷹崖”,眼中貪婪之火,熊熊燃燒起來。
“快,回去稟報老爺!”王管家一跺腳,帶著家丁匆匆往王家大院跑去。
趙天回到家,將東西放下,對欣喜又擔憂的趙氏簡單交代幾句,便拿著那二十兩銀子,出門往村西頭走去。
那裡,住著趙家村唯一的鐵匠——李鐵墩,一個手藝不錯但同樣被王家壓榨的憨直漢子。更重要的是,李鐵墩的兒子,去年被王魁打斷了一條腿,至今跛著。
趙天敲響了李鐵墩家那扇同樣破舊的門。
“李叔,在家嗎?有點活兒,想請您幫忙。”
門開了,露出李鐵墩那張被爐火熏得黑紅、滿是愁苦的臉。
“趙家小子?你……你能有啥活兒?”李鐵墩聲音沙啞。
趙天走進院子,關上門,從懷裡掏出十兩銀子,放在李鐵墩家那張歪腿的木桌上。
銀光燦燦。
李鐵墩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第4章
完)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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