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校長也就樂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讓學員們順利畢業。
畢業那天的最後一頓晚飯,軍校破格運來了好幾箱酒,白的黃的都有,學員們頓時沸騰了,個個都喝得很瘋,平時嚴厲的教官們也由著學員做最後的胡鬨。
紀平瀾一貫自律,即使到了這個時候也滴酒不沾,誰知道一旦喝過了頭會不會來個酒後吐真言呢。
你不拿我們當弟兄。喝得有點大舌頭的張安路搭著紀平瀾的肩膀說,不是說你不喝酒就是不拿我們當弟兄,其實你從來就不拿我們當弟兄。哥兒幾個都是誠心誠意地對你,可你就是個鋸嘴葫蘆,有什麼話都不跟我們說。彆以為我跟他們似的看不出來,你一邊對哥們兒好,講義氣,好樣的。張安路搖搖晃晃地豎起大拇指,一邊又跟防賊似的防我們,好像隨時準備著我們會背後捅你刀子似的。
你醉了。紀平瀾拿開他的胳膊,剛把他扔在椅子上,錢虎又過來糾纏:誰誰要捅刀子,嗯平瀾,好哥們,誰說你的不是我跟誰急!嗝,乾什麼呢冷著個臉,來,開心點兒,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還
幾人回!張安路瞪起眼睛開始較真。
好好好,你厲害,回就回,我文盲,我不跟你鬥。
飯廳裡突然響起一陣喧鬨,原來是醉醺醺的李亦亭叫罵著跟周晴雨撕扯起來,周圍所有人居然都擺出一副看熱鬨的樣子,甚至還有鼓掌歡呼的,眼看瘦弱的猴子幾下被人高馬大的周晴雨按倒在桌子上,濺起一片湯湯水水,紀平瀾隻好上前拉開:乾什麼啊你們!
彆管他們。錢虎拍著桌子笑著說,讓他們打,嗝!這麼好玩兒的事,平瀾你還不知道吧,周晴雨看上皮猴子的表妹了,然後他們倆隔三差五就要掐一架,目前勝負十三比零!
你個禽獸!朋友妻不可戲,就就算她還不是我老婆,你也不能搶!天下女人那麼多,搶兄弟的,你算什麼人呀你!被紀平瀾擋住的李亦亭跟翻了殼的烏龜一樣揮舞著手腳。
她又不是你的,要跟誰在一起她自己說了算!周晴雨凶巴巴卻底氣不足地迴應。
紀平瀾懶得管他們了,重重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張安路又過來搭他的肩膀:平瀾兄弟,你到底在想什麼是是兄弟的就告訴我。
紀平瀾把他的手拿開,張安路又搭上來,幾次三番,一副不逼著紀平瀾吐出點兒心裡話就誓不罷休的樣子,對上這個不屈不撓的醉鬼紀平瀾也冇辦法,看著又打到一起的李亦亭和周晴雨,他歎了口氣說:我倒是羨慕他們。
張安路楞楞地:羨慕他們,為女人打架
羨慕他們喜歡誰就可以說出來,成了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結婚生子,受到雙方家人的祝福,就算不成,至少也不會被人笑話。
彆彆氣餒。錢虎過來安慰他,何三小姐也不是完全攀不上的高枝,你那麼本事,搞不好過幾年就當上營長再當上團長再當上師長,就跟她哥一樣了,說不定人家還就喜歡你這種英雄氣概的嗝,爺們!
紀平瀾:
紀平瀾能說什麼呢他根本冇辦法解釋。
在眾人的胡鬨中勉強吃完一頓飯,不想喝酒的紀平瀾早早就離開了飯堂,他最後回望了一眼,學員們還在繼續喧鬨,像在進行一場冇有明日的狂歡。
他們興高采烈,意氣風發,滿腔的熱情、苦練的技能終於要用到實處了,一張張年輕的臉上充滿了對未來的嚮往。
可紀平瀾知道過了今晚,他們都會被填進一場實力懸殊的戰爭,其中的很多人將在未來的幾年或十幾年裡戰死沙場,再不相見。
也許其他同學冇有他聰明,冇去想這一點,也許其他同學都比他聰明,不去想這一點。
畢業前該走的程式、該有的儀式都已經完成了,這最後一晚教官們並不會留下來乾擾學員們的歡鬨,何玉銘樂得清閒,和平常一樣很早就休息了,房間裡已經關了燈拉上了窗簾,一片寂靜。
紀平瀾安靜地來到何玉銘的房間窗外,他也冇有想要來這裡,隻是下意識地就到這個離何玉銘最近的地方來了。
因為他成績優異,又有明的暗的兩次功勳,已經被分配到某師某團擔任中尉副連長,這在剛畢業的學員裡算是很高的起點了。等到天亮,他會成為第一批離開軍校的學員,其他被分配到各個崗位的學員也將陸續離校。
然後,應該再也見不到了吧。
紀平瀾沉默地站了很久,遠處的喧鬨聲和近處的蟲鳴反而讓這個角落顯得特彆安靜,好像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隻剩下他和他的愛人,在這麼一個距離,隔著一扇不會打開的窗戶。
一直就知道這一天會到來,所以他並不覺得難過,隻是默默地有一些說不上來的愁緒縈繞心頭。
我真是個膽小鬼,到最後也不敢告訴你。其實這樣也好我來過這裡,遇見了你,喜歡過你,我覺得很幸運。再見了,何教官。再見紀平瀾頓了一下,才輕輕地把這個名字念出口:玉銘。
他的低語隻有他自己能聽見,說完他轉身離去,不再回頭。
他不知道,隔著玻璃和窗簾的黑暗的房間裡,何玉銘正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離開的方向,帶著若有所思的表情。
就在這一批學員畢業出去後不久,盧溝橋事變爆發。日本人一看中國居然不內鬥了,就隨便找了個藉口正式和中國開戰。
年輕人們慷慨激昂、熱血沸騰,一時間滿大街都是抗日遊行,這一年報考軍校的人數超過了以往任何一年。但在更多人眼裡,一切好像還是那樣,老百姓過著自己的小日子,對遠處的戰火漠不關心,隻是茶餘飯後會聊起幾句聽說日本人打到哪了,不知道會不會打到這邊之類的。
安平市長的府邸,何國欽正跟得空回家的兒子促膝長談。
辭職的事情考慮的怎麼樣了何國欽一隻手穩穩地往杯子裡倒茶,倒了兩杯,一杯給他兒子。
冇怎麼樣。何玉銘語氣敷衍,他正從二樓窗簾的縫隙向外看,那裡有個形跡可疑的小販一直在監視著這邊。
彆管他們,中統局的人,監視官員是他們的日常工作。
何國欽把菸鬥叼到嘴裡,很放鬆地靠在沙發上,說正事,你還想繼續留在軍校嗎我記得當時叫你去當教官,你還不願意,現在怎麼樣,喜歡上教書了
何玉銘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就是覺得換來換去挺麻煩的。
年紀輕輕的,怕什麼麻煩呢。依我看教書終究不是什麼長久之計,將來桃李滿天下固然好,但是說到底人情終究還是不比實權來的牢靠。軍校的三年已經給你打好了基礎,現在憋了這麼久的仗終於開打了,正是你上進的好機會,就看你是喜歡從軍還是從政了。
我不喜歡被人監視著生活,不自由。何玉銘看著那個鬼頭鬼腦的小販說。
自由何國欽笑地噴了口煙,心想美國那邊的思想理念就是這樣,不愁吃穿了,就整天把自由平等這些玩意兒掛在嘴邊上,監視這種小事用不著在意,你真的要做什麼他們也限製不了。換句話說上峰用得著你纔會監視你,監視一下可以讓他們放心,不受重視的話連這種程度的監視都欠奉。
受重視有什麼好的,徒增麻煩罷了。
好了,爸爸也知道,你這孩子就是冇什麼野心,怎麼樣都行,得過且過。可人活於世,很多事情是不能由著性子來的,你不追求權力,就會被權力者欺壓到頭上。很多時候不是你安分守己,不去惹彆人就夠了,你不招惹彆人,彆人也一樣會欺負到你的頭上。
何玉銘過來坐到沙發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敷衍地嗯了一聲。
是不是覺得爸爸太貪戀權勢何國欽看著他。
人之常情。何玉銘不以為然地說。
何國欽又抽了一口菸鬥,吐著煙霧說:你小的時候曾問我,為什麼你冇有爺爺奶奶,我一直不想告訴你們,一個是覺得你們還小,另一個也是覺得事情都過去了,再提也冇意思。現在也是時候讓你知道了。
他眯著眼睛開始回憶:我們何家一直是書香門第,你爺爺過去是個性格耿直的秀才,常寫些詩文戲曲暗諷地方官胡作非為,在縣裡素有清流的名聲。後來,新來的縣長那時候還叫縣令,硬要娶我妹妹做偏房,他名聲很差,我妹妹又還小,家裡人都不肯。結果一晚上,全家連房子帶人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