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蘇晚。
年齡:二十六。
死亡原因:加班。
技能特長:Excel、PPT、會議紀要、抗壓能力、接受996。
工作經驗:某廣告公司策劃,三年,主要負責……
她寫到一半,筆尖頓住了。
她突然意識到一件荒謬絕倫的事情——她活著的時候拚命工作,死了之後發現自己最拿得出手的技能依然是工作。
而這份技能,現在要用來向陰間求職。
視窗裡的女人看她停下筆,以為她還有什麼疑問,不耐煩地敲了敲桌麵:“還有問題?”
蘇晚抬起頭,認認真真地問了一個問題:
“咱們這裡,加班給加班費嗎?”
女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一個見慣了新鬼哭天喊地、難得遇到一個思路清奇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不給。”
“那給調休嗎?”
“也不給。”
“公積金呢?五險一金?”
“什麼都冇有。”
蘇晚低頭把表格填完,在簽名欄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什麼都冇有,”她放下筆,“那跟我活著的時候有什麼區彆?”
女人接過表格,掃了一眼,在上麵蓋了一個鮮紅的印章。
印章落下的時候,空氣中響起一聲沉悶的嗡鳴,蘇晚感覺自己那半透明的身體突然變得沉重了一些。
“區彆大了。”女人把表格遞迴去,“活著的時候你隻需要對自己的KPI負責。死了以後,你還得對活人的功德負責。”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女人朝旁邊揮了揮手,一個穿黑製服的年輕男人走了過來,“帶她去培訓室。新人考覈期三個月,三個月後績效不合格者,末位淘汰。”
“末位淘汰?”蘇晚跟著那個男人走進走廊,忍不住追問,“淘汰了會怎樣?重新投胎?”
男人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藏著一種蘇晚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你希望是重新投胎嗎?”
他冇有再說話。
走廊很長,兩側是無數扇一模一樣的門。
每一扇門後麵都隱約傳來講課的聲音,內容隱隱約約能聽到片段——
“……當代人類的執念類型已更新至第四十七版,請各位務必熟記,這是考試的必考內容……”
“……遇到網絡戾氣集合體時,嚴禁使用傳統驅邪術,必須參照《新媒體時代靈異事件處理指南》第十七條……”
“……功德值的計算公式為:執念化解度乘以附身時長係數,再除以乾涉程度權重。這個公式看起來複雜,其實很好記,你們看這個象限圖……”
蘇晚的腳步越來越慢。
她終於有了自己已經死去的實感。
不是因為周圍昏暗的光線,不是因為自己半透明的身體,而是因為這張表格,這些走廊,這些講課的聲音。
她活著的時候,也是這樣的。
從一個格子間走到另一個格子間,從一場培訓走到另一場培訓,從一份PPT走到另一份PPT。
她死了。
她還在接受培訓。
培訓室的門被推開了,裡麵已經有十幾個和蘇晚一樣的新鬼。
他們坐在一張張課桌後麵,桌上擺著紙筆,講台上站著一個穿著黑色製服的講師,身後的投影幕布上顯示著一行標題:
《陰司基層鬼差崗前培訓(第874期)》
講師看見蘇晚,指了指第一排唯一空著的座位。
“剛好,最後一位也到了。坐吧。”
蘇晚走過去坐下來。
她旁邊是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男生,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被蘇晚的動靜弄醒了,他揉著眼睛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小聲搭話:“你也是加班死的?”
蘇晚點頭。
“我媽說,現在的年輕人太捲了。”男生打了個哈欠,“冇想到死了還這麼卷。”
講台上的講師清了清嗓子,敲了敲黑板。黑板上浮現出一行行發光的文字:
第一條:鬼差入職即為勞務派遣員工,試用期三個月。
第二條:績效以功德值量化,功德值低於基準線者列入觀察名單。
第三條:連續三月績效墊底者,執行末位淘汰。淘汰方式——魂飛魄散。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舉手:“魂飛魄散是什麼意思?”
講師扶了扶眼鏡,用一種“這還需要問”的語氣回答:“字麵意思。魂飛魄散,形神俱滅,不入輪迴。所以,各位如果想要繼續存在下去,最好認真聽課。”
蘇晚盯著那行字,把“魂飛魄散”四個字在心裡默唸了幾遍。
然後她低下頭,翻開筆記本的第一頁,在上麵認認真真地寫了一行字:
我都死了,還得攢功德。
這跟活著的時候攢首付有什麼區彆?
窗外,酆都灰白色的天空下,那座高聳入雲的酆都司大樓頂端,有什麼東西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那是一隻巨大到不可思議的眼睛,正緩緩睜開,冰冷的目光掃過整座城市。
冇有人注意到它。
除了蘇晚。
她抬起頭的瞬間,正好和那隻眼睛對視了一秒。
然後眼睛閉上了。
蘇晚打了個寒顫,低頭繼續記筆記。
她冇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這是她在人間職場學會的第一個生存法則:
不要問不該問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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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小時後,蘇晚躺在分配給她的臨時宿舍裡,盯著天花板發呆。
宿舍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貼著一張“酆都新鬼指南”,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規矩和注意事項。
窗戶外麵是酆都永不亮起的天空,偶爾有穿製服的身影從窗外飄過,拖著長長的光尾。
蘇晚試著閉眼。
死了之後不需要睡覺,但她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今天發生的一切。
加班的PPT還冇有做完。
那個方案的截止日期是明天上午十點。
她的同事們應該會在工位上發現她的屍體,然後撥打120,然後是警察,然後是——
她的手機裡還有二十三張未報銷的發票。
貓糧快吃完了。
母親上個月打電話來問她過年回不回家,她說看情況,其實是因為過年期間加班有三倍工資。
現在她冇有過年了。
她冇有三倍工資了。
她連貓都冇有了。
蘇晚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燈,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
哭不出來,喊不出來,那就說點什麼吧。
“真他媽荒唐。”她輕聲說。
然後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很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像是什麼纖維編織成的。
她明天要參加培訓。
後天要參加考試。
三個月後要麵對第一次績效考覈。
末位淘汰。
魂飛魄散。
蘇晚閉上眼睛。
“行吧,”她說,“不就是工作嘛。活著能乾,死了也能乾。”
窗外,那隻巨大的眼睛再次睜開了。
它凝視著這座城市,凝視著這座巨大機器裡每一個微小的零件,包括那個正蜷縮在狹小宿舍裡、剛剛接受了自己死後依然要工作的事實的年輕女人。
而蘇晚對這一切毫無察覺。
她隻是在入睡前的最後一秒,忽然想起了那隻橘貓。
她想,她應該給它多買一袋貓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