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大的優點,就是接受現實的速度足夠快。
三十二秒。
從她在辦公桌前閉上眼睛,到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重新睜開,隻用了三十二秒。
她甚至還記得最後看見的畫麵——顯示器右下角跳動的淩晨三點十七分,光標在未完成的PPT上明明滅滅,而她的胸口突然像被人攥緊了一樣,喘不上氣。
然後是同事的尖叫,120的鳴笛,心電監護儀拉成一條直線的蜂鳴。
現在是黑暗。
無邊無際的、濃稠得彷彿能用手掬起來的黑暗。
蘇晚低頭看了看自己。
她的身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帶著微弱熒光的質感,像是一塊被月光浸透的玉。
“這就是……死了?”
她活動了一下手指,發現和活著的時候冇什麼區彆。
關節依然靈活,指尖依然有觸感——隻是涼了一些。
“比我想象的要安靜。”蘇晚嘟囔了一句,習慣性地伸手去摸口袋裡的手機,摸了個空。
也是,哪有死人還帶手機的。
她索性盤腿坐下來,開始思考自己的遺產分配問題。
銀行卡裡還有三萬二,出租屋裡那隻撿來的橘貓應該會被房東趕出去——不對,她死了,房東應該會先心疼房子變成了凶宅。
貓呢?
她的貓怎麼辦?
正當蘇晚開始認真焦慮一隻貓的生存問題時,頭頂的黑暗中突然裂開了一道口子。
不是比喻意義上的裂開,而是真真切切的——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見的刀,在天幕上劃了一道三米長的縫隙。
刺眼的白光從裂縫中傾瀉而下,照得蘇晚下意識地抬手遮擋。
白光的儘頭,一個穿著黑色製服的身影懸浮在半空中。
那製服剪裁利落,左胸口繡著一個銀色的徽章,看起來像是某種機構的標識。
製服的主人是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的男人,麵無表情,手裡拿著一塊平板電腦。
“編號?”他用一種在地鐵站閘機口工作了三四十年的口吻問道。
蘇晚張了張嘴:“什麼?”
“編號。”男人重複了一遍,低頭在平板上滑動著,“你死的時候係統會自動分配一個亡者編號,報給我。”
“……我不知道。”
男人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蘇晚太熟悉了——是社畜對社畜的理解,是一個疲憊的打工人在看見另一個還冇適應規則的菜鳥時,流露出的短暫耐心。
“意念查詢。”他提示道,“腦子裡想‘編號’就行。”
蘇晚照做了。
然後她的視野左上角突然浮現出一行發光的小字:
亡者編號:ZQ-20260714-0317
死亡確認時間:陽曆2026年7月14日03:17
死亡原因:心源性猝死(過度勞累誘發)
功德值:加載中……
蘇晚盯著“過度勞累誘發”六個字,沉默了很久。
“所以我是加班加死的。”
“很常見。”製服男人頭也冇抬,“接下來三個月是排死亡高峰期,你們這些寫字樓裡的一天能來幾十個。跟上,彆掉隊。”
他轉身飄向那道裂縫,蘇晚的身體不受控製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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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裂縫的瞬間,蘇晚看見了酆都。
她曾在小時候看過年畫上的陰曹地府——暗無天日的洞穴,猙獰的鬼卒,沸騰的油鍋,牛頭馬麵拿著鎖鏈在奈何橋上巡視。
但此刻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座城市。
真正意義上的,城市。
灰白色的天空下,無數摩天大樓拔地而起。
它們的輪廓和陽間的建築相似,卻又有微妙的不同——所有的直角都被柔和的弧線取代,牆體表麵流淌著暗銀色的光,如同凝固的水銀。
大樓之間懸浮著發光的軌道,她剛纔看見的那種穿製服的身影正在軌道上來回穿梭,像一顆顆按既定航線飛行的星星。
最顯眼的是一座位於城市正中心的巨型建築,它的高度超過了蘇晚見過的所有摩天大樓,頂端卻消失在一片雲霧之中。
建築的正麵雕刻著三個巨大的字,用一種她不認識卻能直接理解其含義的文字:
酆都司
“那是總部。”製服男人頭也不回地說,“你現在還冇資格進去。先去接待中心。”
“接待中心?”
“通俗點說,新人報到點。”男人頓了頓,“或者說,人才市場。”
他帶著蘇晚飄向一座位於城市外圍的低矮建築。
和那些閃閃發光的大樓相比,這座建築顯得樸素許多,甚至有點寒酸。
門口排著一列長長的隊伍,全是像蘇晚一樣半透明的、帶著熒光的新鬼,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蘇晚排在隊尾,前麵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正絮絮叨叨地跟旁邊的人說自己是怎麼死的。
“我就是想去扶那個摔倒的小夥子,誰知道是碰瓷的,嚇得我心臟病犯了……你說說,這年頭做好事怎麼還把命搭上了?”
旁邊一個穿著校服的中學生哭喪著臉:“我是刷題刷到淩晨三點……”
蘇晚沉默地聽著,覺得自己的死因也冇有那麼特殊。
隊伍緩慢地向前移動。蘇晚注意到,每一個走到視窗前的鬼魂都會拿到一份表格,填寫完之後就會被一個穿製服的人帶去不同的方向。
“下一個。”
輪到蘇晚了。
視窗後麵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人,同樣穿著黑色製服,但她的領口多了一條銀色的鑲邊。
“姓名。”
“蘇晚。”
“死亡年齡。”
“二十六。”
女人劈裡啪啦地在鍵盤上敲擊著什麼——那鍵盤上刻的不是字母,而是一種蘇晚看不懂的符文。
片刻後,一張紙從旁邊的列印機裡飄了出來,落在蘇晚麵前。
“填表。”
蘇晚低頭看去,那是一份再熟悉不過的東西。
一張簡曆。
和陽間求職時填的那些一樣,姓名、年齡、死亡原因、技能特長、工作經驗……唯一的區彆是末尾有一行小字:
本表將作為勞務派遣合同附件,一經簽署即視為同意接受陰司績效考覈製度管理。
“……勞務派遣?”蘇晚的聲音有些發澀。
“你以為死了就不用工作了?”視窗裡的女人挑起一邊眉毛,“陽間的債還完了,陰間的債纔開始。活著的時候消耗了陽壽,死了總得做事還吧?”
“可我活著的時候一直在工作。”蘇晚說,“我加班加到死了。”
“那又怎樣?你以為就你一個人加班加到死?”女人用筆桿敲了敲表格,“填。後麵還排著隊呢。”
蘇晚看著那張表格,看著那些和陽間求職時一模一樣的空白欄。
她想起自己大學畢業後投過的一百三十七份簡曆,想起麵試官們挑剔的目光,想起入職後冇日冇夜的加班,想起出租屋裡落灰的吉他和畫架,想起她還冇來得及休的年假,想起那隻橘貓,不知道它會不會被房東趕出去。
然後她發現自己流不出眼淚了。
原來是這種感覺。想哭卻哭不出來的感覺。
她拿起筆——那筆的筆桿上刻著“地府專用”四個字——開始填寫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