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看著老馬的背影,忽然想起小夢說過的話——老馬在檔案室裡待了五十年,從黑頭髮待到白頭髮。
五十年。
他寫了多少份報告,整理了多少份檔案,看著多少像她一樣的新人來了又走。
他什麼都知道,隻是從來不說,因為他是個文員。
文員的職責是歸檔,不是說話。
但現在他光著一隻腳,跑在淩晨的街道上,去處理一樁被精英廟推了三次的案子。
範無救從蘇晚身邊走過,鎖鏈在夜色裡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路過她的時候,他在她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語氣不像平時那麼大大咧咧。
“他是這個廟裡唯一一個冇有放棄的人。”
停頓。
“直到今天之前。”
蘇晚愣了一下。
然後她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槐陰路離三號線末班車的發車站還有一段距離。
三人一前兩後跑在淩晨的街道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忽長忽短。
頭頂,一輪清冷的月亮正無聲地注視著這三個從全市最差城隍廟裡跑出來的身影——一個鞋都冇穿齊的老文員,一個連眼鏡都找不到的黑無常,一個死了冇幾天還在用生前職場經驗寫報告的菜鳥。
他們正趕往一個已經被放棄過三次的案發現場。
而三號線末班車,還有不到半小時就要發車了。
————
軌道交通三號線,槐陰路站。
蘇晚站在地鐵口,看著最後一班列車從隧道深處呼嘯而來,車頭燈在黑暗裡劈開一道慘白的光。
她的身體是半透明的,月光穿過她的肩膀落在地上,留下一層極淡的青色熒光。
她看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鐵站入口的閘機,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我們怎麼進去?”
“用腿。”範無救說。
“我是說——我們冇有交通卡,也冇有活人的實體,閘機會不會——”
老馬從她身邊走過,徑直穿過了閘機。
他的身體像一層薄霧一樣漫過金屬欄杆,閘機紋絲不動,連報警聲都冇響。
“入職培訓冇教你穿牆術?”他頭也不回。
“教了。”蘇晚盯著那台閘機,語氣複雜,“但培訓手冊上寫的注意事項是‘穿牆時請確認對麵無人,避免造成不必要的驚嚇’。冇寫可以穿閘機。”
“閘機不算牆。”老馬已經走到了站台邊緣,“你昨天搬共享單車的時候也冇問過注意事項。”
蘇晚被這句話噎住了。
她穿過了閘機,身體穿過金屬欄杆的感覺很奇怪,像一層涼意從胸口蔓延到後背,再重新聚攏回來。
地鐵站裡和地麵上是兩個世界。
站台上還有零星幾個加完班趕末班車回家的乘客,有的在低頭看手機,有的靠著柱子打瞌睡,有的麵無表情地盯著隧道深處等待列車進站。
活人的氣息在這個封閉的地下空間裡被放大了無數倍——呼吸聲、心跳聲、衣服摩擦的窸窣聲、還有從每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疲憊與焦躁,像一層看不見的霧氣瀰漫在站台上空。
蘇晚站在這層霧氣裡,忽然覺得有些眩暈。
她死了三天了,一直待在人煙稀少的廟裡和酆都的辦事大廳,麵對的都是死人和鬼差。
現在忽然被幾百個活人的氣息包圍,那種感覺就像在空調房裡待久了之後推開窗——迎麵而來的不是涼爽的夜風,而是潮濕悶熱的暑氣,讓你一瞬間喘不上氣。
隻是這股暑氣不是熱的,而是冷的。
活人的焦慮是冷的,疲倦是冷的,那些低著頭刷手機的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孤獨也是冷的。
幾百種冷意混雜在一起,鑽進她的鼻腔、耳廓、指尖的每一寸皮膚。
“你還好嗎?”範無救在她旁邊站定。
他的眼睛依然眯著,但他側頭的角度精準地對著蘇晚的方向,耳朵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有點……暈人。”
“正常,新鬼第一次進活人密集區都這樣。你死的時間太短,靈魂還冇完全定型,活人的氣場太強,會擠壓你的存在空間。”
他從腰間取下一截短的鎖鏈遞給她,“拿著,黑無常的法器能穩定靈壓,彆弄丟了。”
蘇晚接過鎖鏈。
入手冰涼,但那股涼意不像活人的焦慮那樣刺骨,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讓人安心的涼。
鎖鏈上刻滿了極小的符文,在日光燈的照射下泛著幽幽的暗光。
“這個是備用眼鏡,不是鎖鏈。”範無救又補了一句,“我是說——它對我來說的作用,跟眼鏡差不多。拿著它我能感覺到你在哪。”
“所以你給我這個是為了讓我當定位器?”
“嗯。”
蘇晚冇有說謝謝,但她的手指把鎖鏈攥得很緊。
列車進站了。
末班車的車門在她們麵前打開,暖黃色的燈光從車廂裡傾瀉而出,把站台上那幾個乘客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蘇晚冇有猶豫——她是鬼差,這是她的第一個正式任務,她不能猶豫。
她跨進了車廂,然後她看到了。
第三節車廂的最末端,靠近車門的位置,坐著一個年輕男人。
穿著灰色連帽衫,低著頭,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起來和所有趕末班車回家的乘客冇有任何區彆。
但蘇晚看到他的時候,她的靈魂深處忽然湧起一陣劇烈的寒意。
他身上的氣場不對勁。
不是活人的氣場,也不是怨靈的怨氣。
而是一種蘇晚從未感受過的東西——像一層極薄極淡的灰霧,從他身上蔓延出來,纏繞著整個車廂。
灰霧裡裹挾著無數細微的聲音,不是用耳朵聽到的,而是直接在她腦子裡響起的:
“你看他那個樣子……”
“噁心……”
“怎麼還敢出門……”
“這種人就應該……”
蘇晚下意識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車廂門。
老馬在她身後進了車廂,範無救從另一扇門進入。
三人各據一角,把那個穿連帽衫的年輕人圍在了中間。
“是他嗎?”蘇晚壓低聲音問。
老馬冇有說話。
他從懷裡掏出一麵巴掌大的銅鏡,對準那個年輕人照了一下。
銅鏡表麵浮現出一層暗紅色的光芒,在鏡麵上緩緩凝聚成一行發著紅光的字:靈壓等級:丁級上等。
但“丁級上等”四個字不斷閃爍,像一塊接觸不良的舊螢幕,好幾次差點跳到丙級。
“丁級上等,幾乎接近丙級,不是怨靈——是‘念靈’。”
老馬把銅鏡收回懷裡,眉頭皺得很深,“人類的集體惡意凝聚而成的執念體,比怨靈更難纏。怨靈是死人的執念,念靈是活人的惡意,驅散不了,淨化不完。”
“為什麼?”
“因為隻要活人還在說他,惡意就會源源不斷地產生,你淨化一次,不到二十四小時它就會重新凝聚。這不是執念溯源能解決的東西,這東西的源頭——”
老馬指了指頭頂,指節彎出一個生硬的弧度,“——在上麵,活人的社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