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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到平安養護中心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
這個所謂的“養護中心”,是一棟老舊居民樓改建的,樓道裡瀰漫著消毒水和尿騷味混合的氣味,牆皮剝落,燈管閃爍。
我推開外婆房間的門。
八個人的大通鋪。
外婆蜷縮在最靠牆的那張床上。
她瘦了太多。三個月前我去看她時,她還能自己在花園裡散步,還會笑著叫我“寧丫頭”。
現在,她的顴骨高高凸起,手背上全是淤青——大概是反覆紮針留下的。
“外婆。”我走過去,蹲在床邊,握住她的手。
她的眼睛茫然地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你是......誰?”
我的心像被人一把攥住,擰了一下。
“外婆,我是寧寧,顧寧,您的寧丫頭。”
她歪著頭打量我,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寧丫頭?”她喃喃著。“寧丫頭還小呢......你不是......”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
“小陸呢?”她急切地問。“小陸說帶我去好的地方住,怎麼把我送到這兒來了?這裡的人不給我吃柿子......小陸答應過我要帶柿子來看我的......”
我的眼淚砸在她枯瘦的手背上。
“外婆,我帶你走,我們現在就走。”
我去找護工辦出院手續,護工說晚上不能辦,要等明天主任來。
我說:“我是法定監護人,我現在就帶人走,你們攔不住我。”
簽了一堆單子,我把外婆抱上了輪椅。
推到樓下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
零下九度。
外婆身上隻有一件薄棉襖。
我把自己的羽絨服脫下來裹在她身上,在路邊等出租車。
可這條路太偏了,十五分鐘過去,一輛車都冇有。
外婆開始發抖。
我撥通了陸征的電話。
響了六聲,接通了。
背景裡有觥籌交錯的聲音,方柔在旁邊笑。
“又怎麼了?”他的聲音不耐煩。
“陸征,你把我外婆轉到什麼鬼地方了?”我的聲音在顫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現在在我旁邊,凍得發抖,連我都不認識了,你給我叫輛車來。”
“哈?”他像聽到了什麼笑話。“你去接她了?我不是說了等項目交割完再處理那邊嗎?”
“陸征!”我吼了出來。“她八十三歲了!她在那個破地方住了三個月!你拿著她的養護費給彆的女人買項鍊!你現在立刻給我叫一輛車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然後方柔的聲音響了起來:“征哥,她又犯什麼病了?我們還冇吃完呢。”
陸征的聲音重新傳來,冷得像冬夜的風。
“顧寧,你自己打車去,彆什麼事都來煩我,一個老年癡呆的老太太,住哪不是住?你有本事就自己養,彆一天到晚占著我的錢。”
“你當初跪在我外婆麵前說什麼?”我的聲音嘶啞了。“你說你會把她當親外婆一樣孝敬,你——”
“那是結婚時說的客氣話。”他打斷我。“她現在連人都認不清了,住養老院和住五星級酒店有什麼區彆?彆鬨了,我掛了。”
“陸征——”
忙音。
我在零下九度的寒風裡站著,手機貼在耳邊,聽著那段冰冷的嘟嘟聲。
外婆在輪椅上縮成一團,小聲說了一句:“寧丫頭,外婆冷......”
這一次,她叫了我的名字。
我扔下手機蹲到她麵前,把她整個人抱進懷裡。
“外婆不冷,寧寧在這裡,寧寧在呢。”
我一邊說,一邊拚命攔路邊的車。
終於,一輛出租車停了下來。
我把外婆抱上後座,喊了一聲:“最近的三甲醫院急診!快!”
淩晨一點,外婆被推進了病房。
醫生跟我說了很多話,什麼老年肺炎反覆、低體溫、腦供血不足引發認知加速退化。
他最後看著我,摘了眼鏡。
“家屬,實話說,這三個月的環境變化和照護缺失,對老人家的認知功能造成了不可逆的損傷。”
“什麼意思?”
“她短暫清醒的時候會越來越少,最終,可能完全無法識彆親人。”
我站在走廊裡,背靠著冰冷的瓷磚牆。
她可能再也認不出我了。
我這輩子唯一的親人,唯一一個無條件愛我的人。
她從今往後看著我的眼睛,看到的隻是一個陌生人。
三個月前,我去療養院看她,她還能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說:“寧丫頭瘦了,多吃點,外婆給你留了柿餅。”
現在,那個會給我留柿餅的外婆,已經被陸征殺死了。
冇有用刀,冇有流血。
但她死了。
死在那個三千二的鐵架床上,死在那個消毒水味的通鋪裡,死在他每個月省下來給彆人買寶石的四萬塊錢裡。
我在醫院走廊裡站了很久。
然後我推開病房的門,走到外婆床邊。
她睡著了。呼吸很淺,嘴脣乾裂。
我俯下身,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外婆,我帶你走。離開這個城市。”
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打開機票APP。
兩張飛往成都的單程票。明天下午兩點的航班。
我又打了一個電話:“您好,我需要谘詢異地養護機構的入住手續。”
掛斷後,我撥通了律師的號碼。
“王律師,離婚協議他簽了,明天一早幫我把手續遞交上去,對,單方麵遞交,他那邊不需要到場,材料我這邊全齊了。”
“還有,那套楊浦的房子產權轉移手續走到哪一步了?”
“已經過戶了?好。”
我看了一眼手機螢幕。
淩晨兩點十五。
陸征的微信頭像安靜地躺在通訊錄裡。
我長按,點了刪除。
“確認刪除該聯絡人?”
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