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道龍淵 第6章 雪夜歸人，青雲攬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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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雪夜歸人，青雲攬功

漫天大雪簌簌垂落，覆滿莫窟山的屍血殘跡。

山寨大堂死寂冰冷，滿地橫屍層層堆疊，方纔沸反滔天的殺伐戾氣，儘數被風雪吹散。林陌渾身浴血，肩臂兩道深創皮肉翻卷，血水浸透整身布衣，體力與真氣早已透支枯竭。

他強忍撕裂劇痛，冇有片刻停留，轉身踉蹌走向山寨深處廂房。今夜拚死一戰，隻為救人，其餘恩怨名利，皆不在他心中。

虛掩的房內燈火微弱，阿禾靜靜蜷縮床榻，雙目緊閉、麵色發白，手腕脖頸留有淺淺勒痕，顯然受了極大驚嚇，早已在疲憊與驚懼中昏死過去。

確認少女安然無恙，林陌緊繃的心絃終於鬆開。他動作極輕，俯身穩穩將她背起，踏著滿山風雪，一步步踏雪下山。山路濕滑崎嶇，每邁步都牽動重傷筋骨，刺骨劇痛反覆襲來，他卻始終步履沉穩，不曾搖晃分毫。

夜半更深，昏睡的阿禾緩緩睜開眼。

濃重的血腥味瞬間鑽入鼻腔，視線朦朧間，她望見少年單薄挺拔的背影，慘白隱忍的側臉，還有雙臂不斷滲血、近乎見骨的傷口。

阿禾瞬間驚醒，睡意全無，淚水頃刻湧滿眼眶，顫抖出聲：“林陌……你怎麼傷成這樣？”

“彆動。”林陌嗓音沙啞疲憊，語氣卻依舊安穩，“山賊都死了，快回家了。”

聽著他平淡的安撫，阿禾心底的愧疚與後怕徹底崩塌，哭聲再也忍不住：“都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我被抓走，你根本不用冒著性命危險上山！你流了這麼多血……你會不會出事？你會不會死啊？”

林陌無奈輕歎，帶著幾分隨意的輕鬆：“哭什麼，一點皮肉傷而已，死不了。”

話雖輕巧，可渾身透支的虛弱、不斷滲血的傷口，早已暴露他重傷瀕疲的狀態。連日驚懼加上情緒崩潰，阿禾抽泣片刻，終究撐不住濃重睏意，靠在他肩頭，再度沉沉睡去。

風雪載途，夜色寒涼。

林陌一路無言，揹負少女踏遍風雪，終於在三更時分，望見了清溪村搖曳的燈火。村口火把通明，徹夜未眠的村民人心惶惶，皆在擔憂山賊折返屠村。

當風雪中兩道身影緩緩靠近，全村瞬間沸騰。

“是人！有人回來了！”

“是阿禾！阿禾被救回來了！”

藥鋪掌櫃瘋一般衝出人群，看著昏睡的女兒，眼眶通紅，連忙小心翼翼將她抱入懷中，劫後餘生的狂喜與後怕交織心頭。眾人紛紛圍攏，滿心感激，想要道謝救人的少年。

可林陌早已悄然退步，隱入夜色暗處。

他不求村民感恩，不圖半分聲名。今夜血戰，不過是償還當年寒冬裡，那一飯之恩，隻求本心無愧。

待眾人回過神來，曠野風雪空空蕩蕩，早已不見那道浴血身影。全村人佇立原地，心底滿是複雜的愧疚與懊悔。

“是林陌救了全村……是我們從前待他太薄。”

“他九死一生殺上山，救回阿禾，救了我們所有人，如今卻連一句謝都不肯留。”

聲聲遲來的悔歎，散落風雪之中，終究無用。

村外避風的土坑之內，林陌蜷縮身子靠在石壁上，任由碎雪落滿身軀。渾身傷口早已麻木，極致的疲憊席捲四肢百骸，唯有體內一絲微薄真氣緩緩流轉，一點點溫養修複殘破肉身。

不多時，熟悉的老黑狗踏雪尋來，溫順臥在他身側，腦袋輕貼他的腿間，眼底帶著幾分人性化的擔憂與親昵。

林陌望著漫天飛雪的夜空，嗓音沙啞低語：“不後悔。”

兩年深山孤苦修行，今夜直麵數十悍匪死戰，步步踏在生死邊緣，稍有不慎便會屍骨無存。可他從未後悔。

當年爺爺離世，寒冬絕境、孤苦無依，是阿禾送來的那枚冰冷硬澀的饅頭，給了他絕境裡唯一的暖意，撐著他熬過了最黑暗的日子。恩義雖微，足以讓他以命相報。

三更將儘，莫窟山巔風雲驟變。

濃雲破開，清輝灑落，兩道仙影踏雲淩空而降，落於血染山頭。

一位麻衣老者仙姿淡然、氣度出塵，身旁立著一名青衣道童，道袍後背繡著端正二字——青雲。

小道童俯瞰滿地屍骸，眉頭微蹙，語氣清冷：“師叔，莫窟山賊禍亂百裡多年，殘害百姓、劫掠村鎮，百姓數次遠赴山門求助。本是我下山清掃的螻蟻之患，竟被人提前儘數肅清了。”

麻衣老者緩步前行，目光掃過遍地屍痕與未散的血氣，輕聲道：“戰事剛歇，出手之人並非修士大能，隻是初學修道的凡人少年。功法粗淺、靈力微薄，全然是以肉身硬撼群匪。”

話音落下，老者抬手結印，一麵水鏡淩空浮現，回溯今夜整座山寨的血戰全程。

鏡光之中，林陌單薄的身影清晰顯現。

眉眼乾淨澄澈，看著溫順無害，廝殺之時卻心性磐石、冷靜決絕。一柄粗陋木劍，一身淺薄修為，身負重傷依舊死戰不退，最後逐一補劍、斬儘賊寇，不留後患。

小道童看得滿臉震愕：“根骨尋常、無門無派、功法簡陋，偏偏有這般殺伐不亂的道心？青雲宗內諸多同輩弟子，怕是都不及他半分堅韌。”

老者輕撫長鬚，眼底生出幾分欣賞與感慨：“修行一道，天賦為次，本心為根。天賦可後天打磨，這般臨危不亂、善惡分明、拚死守心的道心，最為難得。此子，來日可期。”

二人靜觀片刻，不作停留，踏雲離去。

翌日春雨滂沱，沖刷整座莫窟山，洗淨滿山血腥罪孽。

官府勘驗、鄉紳上報、百姓傳頌，所有蕩平匪患的功績，儘數歸於青雲宗仙師下凡除孽。方圓百裡百姓紛紛焚香叩拜，感念仙恩，無人知曉，這場百年匪患的終結，是一名無名少年九死一生換來的。

數日後，林陌傷勢穩步好轉。

他獨自重返後山，清掃爺爺墳前雜草積雪，恭恭敬敬叩下三記響頭。兩年苦修，一夜紅塵，恩義已償，故土再無牽掛。

起身轉身，決然離去，再不回頭。

冬儘春歸，一月轉瞬而過。

洛陽城外，市井喧囂，車馬往來，煙火繁盛。

林陌布衣素衫，腰間懸著舊酒葫蘆，後背斜插木劍，身旁老黑狗歡快奔走相隨。他捏著掌心僅存的四文銅錢，望著熱氣騰騰的包子攤，無奈長歎一聲。

深山修行不問俗世銀兩，踏入紅塵方知寸步難行。

耳邊路人閒談陣陣傳來：

“聽聞莫窟山悍匪全滅，是青雲宗仙師出手！”

“百年匪患一夜根除，仙門手段果真通天！”

“官府高額懸賞全數移交青雲宗，算作宗門功德！”

林陌聞聲一怔，下意識抬頭望向城門高牆。

滿牆懸賞令整齊張貼，字跡醒目，賞金清晰羅列：

【莫窟山首寇屠剛，作惡多年，賞銀一百二十兩】

【副頭領厲衝，屠戮村民，賞銀六十兩】

【匪首黑風、石莽、周疤子，各賞三十至五十兩不等】

一眼掃下，密密麻麻，總額極為可觀。

林陌起初神色平靜，隨即愕然呆滯，最後整張臉徹底垮掉，滿心哭笑不得。

九死一生浴血奮戰，滿身重傷換來了百裡太平，到頭來性命相搏的功績、沉甸甸的懸賞重金，儘數被素未謀麵的青雲宗收入囊中。

他望著高高的城牆，心底無聲呐喊：

青雲宗！還我賞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