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道龍淵 第1章 風雪孤童，半生燈火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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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風雪孤童，半生燈火儘

隆冬臘月，寒風吹徹清溪村的每一寸土地。

漫天飛雪連綿不休，覆白田埂、封死山路，將整座小村凍得死寂沉沉。寒風如刀，割刮街巷，尋常百姓皆閉門縮屋，連炊煙都懶得升起。

唯有藥鋪門前，立著一道單薄瘦小的身影。

少年名喚林陌，年方十餘，一身舊布衣單薄破敗，根本擋不住侵骨嚴寒。他雙手佈滿暗紅凍瘡，凍得僵硬腫脹，早已失去大半知覺，指尖微微發顫。

可他抬首時，一雙眸子漆黑明亮，不見半分卑微怯懦，隻剩一份遠超年歲的沉靜執拗，穩穩望著緊閉的藥鋪木門。

家中隻剩一位養他長大的老人，纏綿病榻多日，氣息日漸微弱，如今已然命懸一線，撐不過這幾日酷寒。全村唯有這間藥鋪存有固本吊命的湯藥，是老人唯一的生機。

林陌對著門板，沉聲開口，嗓音凍得微啞，卻字字懇切：“掌櫃，家中老者垂危，求賜一劑暖身湯藥。我身無分文，無力付賬。”

門內遲遲無聲，良久才漫出一道冰冷市儈的男聲，淡漠得冇有一絲人情：“無銀莫求醫。寒天藥材金貴，不救無償之人。”

“我可為藥鋪做工抵償，劈柴掃地、日夜奔走，絕不偷懶。”林陌不退半步。

“人手足夠，不需頑童。”

“那我記恩於心，日後侍奉二老，報答今日救命之情。”

屋內不耐更甚：“我自有子嗣養老，無需外人假意許諾。”

林陌稍一停頓，少年心思直白純粹：“若掌櫃放心，我願勤學醫術，日後承繼藥鋪，終身以此報恩。”

“油嘴滑舌，空談虛妄。”

一聲冷硬驅趕，隔著厚重門板砸來：“那老頭油儘燈枯，命數已定。縱使靈藥相救，也難留殘命，純屬白費藥材。趁早離去，彆在此地擋路。”

風雪簌簌落在肩頭，瞬間積起薄白。

林陌在雪中靜立片刻，冇有爭執辯白，也冇有狼狽退走。在這世間漂泊十餘載，他早已看透底層冷暖，知曉利字當頭的世道，從無多餘善意。

下一瞬，他雙膝微屈，穩穩跪落雪地。

不折風骨，隻敬生機。

他俯身叩首，聲音輕而鄭重：“隻求一劑藥，留我唯一親人。晚輩感念大德，永世不忘。”

漫天風雪無聲飄落，街巷寂靜寒涼。

半晌，緊閉的木門終於緩緩推開。

富態的藥鋪掌櫃負手而出，居高臨下打量著雪中孤童，眼底糅雜著厭煩、無奈，還有一絲極淡的動容。

“吊命湯藥二兩七錢銀子，你拿得出分毫？”

林陌抬眸坦然應答：“我無銀錢資產，唯有一顆知恩必報的本心。”

“本心不值半文。”

掌櫃冷喝一聲，不再多言，抬手重重合上木門，徹底斷絕所有餘地。

寒風再次席捲而來，凍得人皮肉生疼。

門內很快傳來細碎爭執。

少女清甜柔軟的嗓音帶著執拗的善意，輕輕辯駁：“爹，庫房湯藥堆積甚多，幾副藥材算不得什麼。林陌哥哥孤苦無依，爺爺性命垂危，何苦這般絕情？”

“經商豈能講婦人之仁！”掌櫃低聲怒斥，“那老者本就時日無多，這恩情借出，便是有去無回，純屬折損本錢！”

“他還不起，我替他還！”

“你這不知利弊的丫頭！”

訓斥拉扯的聲響短暫起伏，很快歸於平靜。

片刻後，木門悄悄裂開一道細縫。

身形嬌小、皮膚黝黑的阿禾，抱著一方粗布小包，躡手躡腳溜了出來。她左右快速張望一番，確認無人留意，立刻衝到林陌麵前，將藥包死死塞進他懷中。

“這裡是驅寒固本的良藥，熬煮後趁熱服下，老爺子定能熬過寒冬！”阿禾眉眼彎彎，眼底滿是純粹熱忱，“去年我落水遇險，是你拚死救我，這份恩情，我一直記著！”

說罷，她又從懷裡摸出一枚揣得溫熱的饅頭，不由分說塞進林陌衣襟，利落擺手：“快拿著充饑，彆客氣！”

林陌懷抱著溫熱藥包與饅頭，心底寒意儘數消散，湧上滾滾暖意。看著眼前不摻半分功利的少女，他心緒溫熱，少年言語坦蕩真誠：“阿禾，今日之恩，我記一輩子。待我將來成事，便娶你護你，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這話一出，阿禾瞬間滿臉通紅，又羞又窘，眼眶微微泛紅，慌慌張張擺手：“你、你亂講！我以後自然會有好歸宿！”

羞赧之下，她不敢多留，轉身一溜煙跑回屋內，合緊了門板。

風雪依舊，街巷空曠。

林陌佇立片刻，心底默唸一句此生必報，隨即轉身踏雪而行，直奔村頭那座破敗山神廟。

廟前黑狗靜臥，見他歸來，溫順地晃了晃尾巴。

破廟四壁漏風，枯草滿地，是他與爺爺相依為命的棲身之所。廟中盤膝坐著一位枯瘦老者，衣衫陳舊，手持舊酒葫蘆，神色淡然，哪怕身處貧寒絕境，依舊透著看透世事的從容。

鄉鄰皆稱他瘋老頭，笑他言語古怪、孤僻乖張，唯有林陌知曉，爺爺通透豁達、飽經世事，隻是不屑與庸人爭辯浮沉。

他是林陌穿越異世以來，唯一的親人，唯一的歸宿。

“爺爺，我回來了。”林陌走入廟中，隔絕風雪。

老者抬眸淺笑，語氣溫和：“外頭天寒，辛苦了。”

“我先熬藥，您靜養身子。”林陌即刻收拾陶罐柴火。

“不急。”

老者抬手止住他的動作，緩緩抬手撫過少年微涼的發頂。

今日的老人，褪去了往日咳喘虛弱的頹態，眼神澄澈明亮，精氣神前所未有的充盈。可這份反常的康健，讓林陌心頭驟然一緊，生出極致的不安。

“陌兒，你且回答我。”老者輕聲發問，“你此生所求，究竟是什麼？”

林陌毫不猶豫：“隻求守著爺爺，居於山村，三餐安穩，歲歲平淡，便足矣。”

老者微微搖頭，眼底掠過幾分滄桑笑意，話語溫和卻直擊本心：

“你所謂的平淡，從來不是通透釋然。”

“你未踏遍山河，未曆紅塵跌宕，未逢人心險惡，未登高望遠、低穀求生。如今安於一廟一村的安穩，不過是囿於方寸的怯懦，是未曾見過天地的自我滿足。”

“老夫半生遍曆四海，看過榮華落魄，曆經風雨浮沉。我晚年的淡然不爭，是千帆過儘後的風輕雲淡。可你的安穩，隻是避世苟安，是井底之蛙的淺薄。”

字字句句，落於林陌心底，震得他心神劇顫。

他驟然醒悟，臉色瞬間慘白。

迴光返照。

這四個字，瞬間籠罩心頭。

老者坦然望著他慌亂的眼眸，無悲無喜，輕聲道：“莫慌。爺爺塵緣已儘，今日，便是我落幕之時。”

林陌喉間驟然哽咽，鼻尖發酸，眼眶瞬間泛紅。十餘載相依為命，所有溫暖與依靠皆源於此，他死死攥緊衣角，聲音微顫：“爺爺，我隻有您了。”

“人有生死輪迴，世間常態。”老者溫柔安撫，語氣鄭重，“我走之後，你再無牽絆，正好掙脫山村桎梏，入世修行，見天地、曆百態、立本心。”

他抬手指向廟中厚密枯草：“草堆之下，藏有一卷《馭器訣》。日日吐納修行，可凝練真氣、強身固本，踏足修行大道。”

“記住我的話。”

老者目光沉沉，留下伴他一生的處世大道：“修行在世，可存善心，不可有愚善。待人溫和，需有殺伐底氣。善能立身，惡可護身，善惡相濟，方能行穩大道。”

話音落儘，老者緩緩倚坐牆壁，眼眸輕闔，神色安然，再無聲息。

風雪穿廟而過，嗚咽蕭瑟。

一夜落雪，帶走了世間唯一疼他護他的老人。

自此，天地遼闊，山河萬丈，少年林陌，孑然一身，再無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