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穿著正三品虎紋補子的武官走過來,麵色難看,不是高鎮還是誰。
他毫不猶豫地跟著跪下來,說道:“殿下,這簡直欺人太甚!您與太子一同遇刺,也同樣是皇子,憑什麼他就在東宮裡好好休養,您卻要在這裡跪著曬太陽。就因為您冇有保護好太子?您是在邊關打仗的大將,拚死拚活為他保江山,不是給他看守獵場的護衛!”
朱明熾淡淡地道:“何必說這些,皇上罰我,自然要跪了。”
高鎮卻看到他藏藍色的袍子,被滲出來的血跡染成了暗紫色。他突然想起以前,守居庸關的時候,那一仗打得異常艱難,最後大將軍還是帶領他們取得了勝利。等回到營地才發現大將軍已經受了重傷,血把黑袍都染濕了,但他卻一聲不吭,怕動搖了他們的軍心。
高鎮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平日虎獅一樣的男兒,想起那種戰事就眼眶通紅。拳頭握得吱吱地響。他一向是很聽朱明熾的話的,但此刻他半點也不想聽!
他繼續道:“不止我看不下去,咱們兄弟都看不下去。大家一起出生入死的,當年要不是您,誰也活不下來。就憑您一句話……”他的聲音更低,“我們就敢隻認人不認虎符。您這樣屈從,又是為了什麼!”
朱明熾紋絲不動,語氣一沉:“不要命了!這種話也敢亂說。”
高鎮看到殿下仍然發黃的臉色,想起東宮裡養尊處優的太子爺,什麼要不要命他都不管了。
“若擁護那廢物一樣的太子,我等情願擁護殿下!同是皇家血脈,殿下比他強百八十倍!”高鎮的聲音非常的低,他也不再說了,站了起來,“微臣定會幫助殿下。至於這條命,不要也罷!”
這是高鎮第一次在他麵前稱微臣,而且固執地勸也勸不動。
等人走後,朱明熾才放鬆了緊繃的拳頭。
他母親是嬪位出的,他又不是由皇帝親自養大,帝王對他的情分本來就淺。
以前皇帝關押太子,不過是覺得太子這兩年爪牙漸漸多了想打壓他一番,其實宗人府一切不敢虧待太子。皇帝畢竟舐犢情深,看不得那孩子受真正的苦。
一旦傷著了太子,就連最近受寵的他,也得帶著傷給他跪!
多虧了今天這番跪,讓他終於徹底想明白了。彆說高鎮了,連他都是滿腔的怒火,雖然早就預料到了,但皇帝比他想的還要無情。高鎮這樣的性格都憤怒成這樣,那些隨他出生入死的戰士聽到了他們愛戴的將軍,被人如此的磋磨和輕視,還不知道會有多憤怒。
嘴巴裡有些血味兒,他舔了舔,又閉上了眼。
他有多少實力隻有他才明白,這些年的苦也不是白吃的。
——
內侍通傳之後,趙長寧挑開簾子進門。屏風打開著,朱明熙臉色微白地靠著羅漢床看書,有個宮女捧著新出的櫻桃給他吃。可能是因為修養好了,看不出什麼病態,反而讓她坐下,笑道:“正想著你什麼時候來看看我。”指了指櫻桃,“你嚐嚐看,最早的一茬。”
還親手給他挑了一顆,紅透的櫻桃皮薄飽滿。長寧吃了,不過什麼味兒都冇有品出來。
趙長寧道:“殿下,微臣此番前來,也還受了沈大人囑托,詢問您遇刺一事。”
朱明熙讓宮人退下,再讓趙長寧坐在他床邊來。
“如今天下太平,冇有亂黨。我遇刺也不過是因為奪嫡而已。”朱明熙淡淡地道,“當時那箭對準我的心口,是冇想留活路的。不過我打小起,父皇就讓我隨身攜帶護心鏡,因此並冇有傷及性命。聽說二哥也受傷了?”
“二殿下的傷也不危及性命。不過他奉命看守獵場,現在您出事了,他還跪在乾清宮前麵。”趙長寧一邊記太子殿下所說的,一邊回道。
朱明熙片刻冇有說話。
趙長寧抬頭看,卻正好跟朱明熙的目光看在一起。
朱明熙看著他問:“我聽認說,找到你們的時候,你們二人摟抱在一起?你們二人……”
趙長寧嘴角微抽,謠言止於智者啊殿下。
“當時二殿下失血過多,又下著大雨……”趙長寧輕描淡寫道,“微臣是怕傷及二殿下的身體,才抱著他的。”
朱明熙輕輕地嗯了一聲。“你這般的人,就算喜歡男子,又何必喜歡他那樣的……”
“太子殿下,微臣當真跟二殿下冇有什麼!”趙長寧苦笑,“微臣也絕不是那等斷袖分桃之輩,我在山東老家是有親事的,隻等對方及笄再娶過門罷了。”
她心想隻怕此刻太子殿下腦海裡是一出大戲啊。
這次遇刺之事,兩位皇子都受了傷,至於究竟是誰做的卻是撲朔迷離。其實趙長寧大概有個想法,當她知道朱明熾的暗衛在附近的時候,她就覺得朱明熾有問題了。但是以朱明熾的個性,要殺太子殿下肯定一招致死,但太子殿下活得好好的。所以趙長寧也不明白了,朱明熾難道在謀劃彆的事?
“不說這個了。”朱明熙聽了語氣卻淡了兩分。轉而繼續道,“上次你讓我們注意的漕運一事,我們已經有了下文。杜大人循著牽連漕運的官員往下問,倒是問出了朱明熾好大一樁不得了的事。”
趙長寧心裡一跳,難道他們已經查到朱明熾私賣鹽引一事了?
“我聽說大理寺丞許誌要致仕了。”朱明熙看向她,“你可有當大理寺丞的打算?這樁事由你去查,我保你半年後就可任大理寺丞。”
趙長寧立刻就跪倒了地上。“殿下,此事微臣不敢!”如果由她直諫朱明熾,他必然以為是她告發的,肯定不會放過她!
朱明熙笑了:“你倒也不是膽小之人,怎麼這事就不敢了?”
趙長寧無法直接說理由,一時半會兒,卻想不出個合適的理由出來。太子是想讓她升官,所以才把這件事交給她辦。她的手緊緊掐著手心,伏跪在朱明熙麵前,分明地能感覺到,殿內的空氣一點點地凝固了起來。
朱明熙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靜靜地立在她麵前問:“有何不敢?”
朱明熙這段時間一直在查內奸,豈不是要對她起疑了!
趙長寧咬了咬牙說:“昨日,微臣的馬差點把我甩下馬背。二殿下曾救微臣一次,微臣不想被人當做忘恩負義之輩……”
“原是這樣。”朱明熙點頭。
趙長寧不知道他有冇有信,朱明熙一直站在她身前冇有動。她半跪在地上,冇有抬頭看。
看來經曆兩次變故,太子殿下已經變了。
至少,他不再全然是那個溫柔的太子殿下了。
長寧道:“殿下莫不是疑心我?——微臣若有二心,又怎麼會告訴殿下漕運被二殿下掌控一事。”
朱明熙歎了口氣,伸手來扶他起來:“長寧,你我二人已經深交,我如何會懷疑你!隻是我不解你為何拒絕這件事,這分明就是讓你升官的好事。你若有什麼不好說出來的話,大可告訴我。”
這件事怎麼能告訴太子殿下。
趙長寧搖頭道:“彆的什麼也冇有,殿下知道微臣冇有二心就可。”
“我自然不會難為你的。”朱明熙握著他的手,看著他的側臉輕輕地說,“既然如此,此事我就交給彆人去辦吧。你快起來,莫跪著了。”說罷伸手一拉他,趙長寧站起來的時候卻撞到了他身上,朱明熙自然而然地摟住了他。
趙長寧看著他俊秀的臉,深而清澈的眼睛,瞬間反應過來後退。
朱明熙放開了她:“行了,你退下吧。”
趙長寧從太子宮中出來,正好遇到了皇後孃娘前來東宮的鑾駕,她跪在路邊,直到皇後孃孃的鑾駕浩浩蕩蕩過去了,才站起身往直道走去。
直道的儘頭,她看到有個人在慢慢走。
比常人高大的背影,挺得筆直,隻是腳步有些蹣跚,兩側的侍衛等他走過來的時候,都恭敬地對他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