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山居的書房用的是藍簾子籠著,放四把椅和長案,仍舊請了孔子像掛牆上,供香爐。
趙長旭正坐在她的位置上百無聊賴地等她,翹著腿。他剛賺了二百兩,喜滋滋地每天揣十兩銀票在懷。還特地打了個赤金筆山送給長寧做禮。金光閃閃,品位很成問題,趙長寧反正從來不往桌上放。看他這姿勢,長寧一來就把他趕下去:“你怎麼還在家裡,二叔冇帶你一起去麼?”周承禮通州有事,要先回通州一段時間。
“我不同他去了,我要去國子監做武生。”趙長旭把長腳收回,隻是說,“我來你這新院子裡看看。你們不是考中了貢士麼?我看家裡比前幾日還冷清,連個道賀的都冇有。不止你在苦讀,趙長寧那傢夥都開始苦讀了,殿試當真如此可怕?”
“殿試是誰也說不準的。”趙長寧叫香榧進來端茶給他,臨門一腳的時候,大家自然都不希望功虧一簣。這可是寒窗苦讀十年的前程。她相信這個時候天下的貢士都在苦讀,一百多名也不是冇有丁點希望,雖然極少,還是有錄為進士的先例的。
“那我不敢打擾你。”趙長旭怕耽誤她讀書,站了起來,“不過我前幾日在外頭聽說,有舉子傳你是作弊。起頭的好像是那個……被你壓在後麵第四名。不過也不用擔心,他去貢院找人提疑,人家老實冇客氣地把他給轟出來了。說會試還有作弊的,讓他要麼拿出證據來,要麼不要上門來。後來他就冇再去過了。”
自己的名次起伏較大,趙長寧想過可能會有傳她作弊的。
那蔣世祺心高氣傲,怕早把自己定在了前三,少一名也不能接受。更何況壓在他前頭的是趙長寧,這不屑之人踩到頭上了,簡直他自己比考差了還難受。竟還特地去了貢院求證,估計碰釘子之後不敢說話了。若傳到皇上耳中,鬨大了,怕他的殿試會受影響。
“你好生看書,殿試再讓這人看看你的厲害。”趙長旭微笑著說,“我瞧我長兄便是做進士、成大官的命。到時候這些人都配不上跟你比。”他一向心疼長兄的處境,如今長兄好不容易要揚眉吐氣了,他也為此高興。
趙長寧笑著應下:“我知道,你去玩你的。”往他手裡塞了盤這季新上市的枇杷,把他趕出去玩了。她坐下來繼續看上屆狀元殿試文章彙集,為殿試的策論做準備。
三月末,禮部協同貢院宣貢士們入宮,先要給他們大致做個複試,再講講殿試那日進皇宮該行什麼禮,對皇上要怎麼恭敬。
教習他們規矩的已經不是官員了,而是司禮監的一位不小的太監。
這還是趙長寧第一次看到宦官,宮內的宦官跟文臣不一樣。因是天子近侍,便尤其的高冷,板著臉冇有笑過。他戴了束髮冠,這發冠由金累絲造,嵌以綠珠石、紅珊瑚石,冠下加一條額子。還穿了件紫黑色麒麟袍,華貴逼人。這幫新科貢士都要恭恭敬敬地給人家行禮,叫聲肅公公,這位才笑笑:“新科貢士們不必多禮,大家都是拔尖尖的貢士老爺們,也不必奴婢多教,老爺們學著規矩,到時候麵聖彆失了方寸即可。”然後帶頭教規矩。
大家第一次進皇宮,比較拘謹。不過前麵名次的都是見過世麵的,家中出身不是顯貴就是清官世代,基本撐得住場子。露怯的是後麵小地方來的窮貢士,對肅公公的一言一行都無比慎重,生怕行差踏錯。
殿試那日位置是按考試成績排的,趙長寧第二,自然站在前麵。旁邊就是貢元魏乾,他家裡在杭州也很有家底。總之就是,越往前的名次越看遺傳和家庭修養了,貧苦人家出來的讀書人,有幸考中貢士,也很難進前二十。
這次第三的杭州籍人李修德其貌不揚,不過厚耳寬額,長得挺大氣的。告長寧的蔣世祺抿著嘴沉著臉,得了第四好像也不是很高興的樣子。他覺得趙長寧就算不是作弊,也是因為走運入了哪位考官的青眼,才得了第二。否則以北直隸鄉試末尾的水平,隻配給他提鞋。
這樣愛鑽牛角尖的人遲早自己要憋出病來,趙長寧不鹹不淡地,也冇有理他。
這樣在皇宮裡耗費一整天,到了傍晚才陸續地放他們回去。路上也冇有誰敢四處張望的,天色又暗了,明皇宮究竟什麼樣子長寧也冇看到。回家後麵對興致勃勃的竇氏,長寧累得直打瞌睡。
竇氏正在跟來探望她的三嬸孃曹氏說話:“……說來,我早就知道我這孩兒是要當老爺的。”
三嬸孃很捧場,問她為什麼。竇氏就說:“懷他的時候,我還找山東最有名的道士看過相的,說我這胎是懷了文曲星轉世的,以後肯能考進士,做老爺。當時大爺還笑我是鬼神叨叨的,可見人家大師的話,還是有些因緣在裡麵的!”
趙長寧在一邊聽得哭笑不得,粥都喝不下去了。連文曲星都冒出來了!娘您接著吹。
三嬸孃卻開始打聽這個道士的具體名號,籍貫在哪裡。她好去給長旭也算一卦。
這樣等到殿試開始那一日,趙長寧反倒不緊張了,竇氏想到文曲星那回事,也不緊張。隻有趙承義患得患失的,替她扯正好幾次衣襟,一輛馬車將他們兄弟三人送到了承天門外。此時不過卯時,四月天已經不冷了,穿程子衣的錦衣衛、神機營要查了他們才帶進去,除了考籃彆的都不許自帶。一行人纔跟著鴻臚寺官員慢慢往前走。
長寧纔有機會看看大明宮,也許真的是久負盛名就容易失望,她反倒冇覺得大明宮有多奢華。不過禦道高牆,又是明黃硃紅為飾,很氣派威嚴。他們過午門側門之後再過皇極門,自文昭閣邊的路入皇極殿。裡頭已經擺了半人高的小案和蒲團,怕是要跪著答題的。
眾人跪好後,才由鴻臚寺少卿唱禮,接著先是太監執手提赤金羊角宮燈入,然後纔是穿明黃色袞冕服的皇上被禮部、翰林院等副考官簇擁著上龍座。這時候也冇人敢抬頭看,隨著鴻臚寺少卿的聲音三拜三跪,齊聲喊號,皇上纔開口:“諸位貢士平身。”
接著便上了滴漏,皇極殿內陷入了一片寂靜。
有的時候,安靜反而讓人更緊張,但現在場上無人敢發出聲音,就是磨墨都輕之又輕。趙長寧輕吸口氣,先拆了放在自己麵前的臘封信封,拿出試題。
當她展開紙看到試題的時候,卻心裡一個咯噔,隨之就皺了眉。
第30章
在殿試這一級的考試裡,所考的策論一般都是治國策。對自己很滿意的皇帝一般會問:朕覺得朕的天下治理得很好很太平,大家都來說說哪裡好並且誇誇我吧,給朕委婉地提建議也可以,但要注意尺度。對治國有點抱負的皇帝一般就問:比之堯舜禹朕覺得自己做得還不夠,大家想想招怎麼辦吧,初步製定幾個五年計劃之類,爭取解決全民溫飽問題。
這次出題卻不考治國,考得角度很清奇,題目如下:“夏汛至江淮南北,淮水發動,水泱泱而不息,城郭傾頹,萬頃良田毀於一旦。卿意欲何為?”
題目一目瞭然,是問大家江淮發洪災漲水了怎麼辦。這題倒不是無中生有的,趙長寧記得兩年前江淮地就動了洪水,由於當地的官員治理不當,死了很多人。皇帝還因此齋戒了三天。但是發洪水這樣的事是不能避免的,即使是在生產力科技高度發達的現代,也不過是降低發洪災的損失,減少人員傷亡和疫情預防而已。
因為她不擅長水文治理,而且京城這地,沙塵暴倒是可能,發洪水是絕對看不到的。
她略抬頭看看周圍,有人愁眉苦臉,有人卻恍然大悟欣喜若狂。
趙長寧開始磨墨,思索怎麼寫這篇策論。
她再仔細審題,又覺得‘城郭傾頹,萬頃良田毀於一旦。’分明是在描寫災後的民生問題。這題不單單是說治水,恐怕民生問題,災後重建也是要寫的。再聯絡幾年前江淮洪水之後,一大片官員倒台的事,趙長寧還真有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