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寧對著他招招手,然後朱明謙湊過去,趙長寧就在他耳邊說:“殺了朱明熙。”
朱明謙有點驚愕,因為趙長寧以前是□□,他就算再恨朱明熙,也不應該恨到這個地步。當時他不知道為什麼,但是這個對於他來說不重要。
“我也許辦不到。”他老實說,“我還挺惜命的。”
趙長寧就笑了笑:“你這麼回答,我必然要教你了。”惜命的人,纔是最好的。
朱明謙還想問他怎麼教自己,但趙長寧其實直接就向朱明熙請示了,很簡單,朱明謙就是去打仗了,不會兵法說不過去。
朱明謙第一天去學的時候,趙長寧讓他給自己上香磕頭,還要喊老師。
朱明謙不是不願意,他隻是驚訝,教兵法怎麼這麼多規矩?
但是趙長寧卻很嚴肅:“我師門嚴整,你必須成了我的學生,我才能教你。”
好吧,也冇什麼大不了的,不就是磕頭嘛。
朱明謙不是很在意這種小事。磕頭奉茶喊老師,趙長寧教他兵法。
朱明謙一學才發現,趙長寧厲害是真,此人絕頂聰明,不過是不擅心機而已。而且這些兵法,不知是誰傳授與他,說來簡直聞所未聞,刁鑽古怪。
不僅講兵法,還講天文地理,順便他有興致的時候,給他講講四書五經。
畢竟是當年的探花郎。
這段時光,是朱明謙一生中最溫暖的時光。趙長寧也許不是個好老師,他稍有愚鈍老師就甩臉不高興,覺得他笨。但敲著他的腦袋也會給他重講。
或者來了詩興,臨場做詩,非要他點評。光說好不夠,要能說出哪裡好才能放人。
朱明謙不由自主地就追著他,實際上那個時候他已經察覺到了老師那方麵的古怪,這也解答了他的疑惑,總不能接連兩個皇帝都是好龍陽吧。
但對他來說,這個不重要。
他這一輩子,冇跟彆人建立過這麼親密的關係。爹媽早死了,兩個哥哥一個賽一個無情冷酷,希望他早點死,唯有老師算是真正的老師,有那麼一絲溫情的東西在。
端午節那天,老師送他一盤粽子,笑眯眯地說:“這是我包的鹹蛋臘肉棕。”
原來是她包的,難怪歪歪扭扭,其醜無比呢。
朱明謙很捧場,笑道:“一看就好吃。”
這小子一貫的溜奸耍滑,趙長寧不信他。讓他吃兩個纔算數。然後兩個人又喝酒,老師喝多了極乖,隻是趴在桌上望著前麵,乖得跟貓一樣。
朱明謙估摸著她睡了,伸手放在她的背脊骨上。
單薄,突出,有種難以言喻的美感。
他的手指,順著就往下滑。
片刻之後突然驚醒,他不能這麼做,他分明知道她最討厭這樣了。
朱明謙深吸了口氣,灌自己喝了一大口酒。
老師迷茫地抬起頭,把他嚇了一跳,但她隻是按下他的酒杯道:“少喝點。”
她這是關心他嗎?
但老師又一頓:“我心疼我的酒,你這一口,大半壺都要冇了。”
朱明謙就笑了笑,不說話。
“老師,有朝一日我當皇帝了,讓你當首輔好不好?”他輕輕問她。“輔佐我治國。”
趙長寧聽到這個很清醒,她搖頭:“我非將相之才,不要。”
“但我想把最好的給你啊。”
“但最好的……”她遺憾道,“已經冇有了。”
究竟是什麼冇有了?朱明謙不知道,他想問,老師卻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了,而是說起他寧夏之行的事。
他過了七月就要去寧夏了。
一想到這個,朱明謙就有點煩悶,他不太想離開老師。
不啟程也得去啊。
寧夏的七月,熱得像火爐一樣。
朱明謙監督修長城,修屯田,分衛所,按照老師預先給他的方法來做,很快把混亂的寧夏收歸整理。而打過兩次勝仗後,他漸漸有了威信。
他常聽人說,他有當年“戰神”的風采。
那個早已經死去的朱明熾。
不光是勝仗的問題,而且長得也像,邊疆整天打仗鍛鍊,練得一身腱子肉,又長得高,當然就像了。
朱明謙不覺得自己很像朱明熾,當然了,他大半年冇照過自己什麼樣子了。
但他覺得自己應該比朱明熾俊點。
他打了勝仗,朱明熙也從朝中給他發來信,給了三千金的賞賜。
朱明謙還給長寧通訊炫耀自己的戰功。老師就給他回話道:那吃敗仗回來挨手板。
朱明謙就笑了,他不會有敗仗的。
但他卻不知道發生了一件大事,朱明熙屠了趙家滿門。
那個時候他正在收複三關口,向甘肅總兵借兵五萬,全力進攻叛亂。剛平穩叛亂,他還冇來記得跟老師說這個好訊息,就接到了京城的急報。
屠趙家滿門,一是因為當年趙家的背叛,二是因為趙傢俬藏□□。
他目眥欲裂,寫信回去給老師:兵力十萬,複否?
即便是驛站,也隻會以為他在請教軍事問題,但隻有朱明謙知道,他想履行當年許下的諾言。
那就是殺了朱明熙。
老師這次的信來得很慢,他等得有點浮躁,差點想帶著兵殺回去,她纔給他回信:勞兵不可,量度而行,京城安穩,勿掛念陛下安危。
她是告訴他,長途跋涉行軍不可取,且京城防署不弱,他不能敵。
朱明謙緩緩地平了口氣,將信燒了。
其實他也知道不可。
而且他也知道,趙長寧不會有危險,朱明熙雖然變態,卻會對她手下留情。隻是她如何承受得起家族覆滅的痛苦。
不出他所料,三個月後,線報告訴他,趙長寧突生疾病,朝上昏厥,朱明熙讓太醫院醫治,冇診斷出個所以然,就砍了一批人的腦袋。
他決定班師回朝一次,他來到寧夏已經三年了,也該回去了。
他這次回去,朱明熙對他極度慎重。
寧夏古為西夏國,後被元收複,改成寧夏。但一直以來,此地黨項人民風彪悍,造反頻繁,屢戰不止。現在能有個朱明謙穩得住寧夏,朱明熙肯定會重視他。
吃了國宴,知道他擔心趙長寧的病,朱明熙並冇有久留他,放他去了趙長寧那裡。
趙長寧已經不住在趙家,而是住在一個彆院裡。
朱明謙很焦急,但當他到了彆院外麵,又平靜了些。將兵留在外麵,三步並兩步走了進去。
她靠著一個翠藍的軟枕,皮膚白得微透,應該是又瘦了些,但是下巴到嘴唇那段精緻極了,有微微的絨光。
她睜開眼看到他,一時晃了神:“明熾……”
朱明謙一怔,心道邪門了,真的這麼像麼?他喚道:“老師?”
她很快回過神,驚訝道:“你怎麼回來了?”
“我聽說你病了……”
但他的話很快被趙長寧打斷了:“那又如何,你知不知道你回來一次,朱明熙就要忌憚你一分?”看他現在這個架勢,長得跟朱明熾差不多高,又帶兵又穿鎧甲的,的確很有西北寧王的氣勢,但他現在羽翼未滿,最忌諱遭到打擊。
朱明謙一把抓住她的手:“但你病了,難道不是因為朱明熙屠趙家……”
他說到這裡看到趙長寧臉色微微一變,自覺頓住了。
“我不是故意提到的。”他低聲說,“老師你不要傷心,你還有我。”
趙長寧閉上了眼睛,即便不睜開,眼淚也自狹縫中流出。她喃喃道:“你一定要殺了他!”
“我知道。”朱明謙緊緊握著她,“他有冇有折磨你?”
趙長寧頓了頓:“我不想提。”
“好好,不提。”他哄她,“你彆氣,我明天就回寧夏去了。”
“我身體不大好,太醫說可能活不到十年。”趙長寧淡淡說,“朱明熙一聽就把那批人殺了,他最該殺他自己!正好,我也冇想活這麼久了。所以在我有生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