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有些嘶啞:“長寧,是不是朕做得還是不夠好?你是不是覺得,朕還是不配為一個皇帝?”
趙長寧聽到他說這些話,心裡真是有些難受。她突然對這個從來都堅毅冷酷的朱明熾產生了同情。她甚至被他說得鼻尖一酸,然後她認真地告訴他:“陛下,你做得很好。朱明熙不會有你做得好,我知道的。”
“好。”他捧著她的臉,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下,“你知道就好。”
長寧覺得他今天異常的情緒化,她以為是因為謀反的時候,伸手輕拍他的背:“冇有什麼比的,你就是皇帝,不會有不配的說法。”
朱明熾眼神迅速一暗,將她抱得更緊。
“那您打算怎麼辦?”趙長寧問他。
朱明熾淡淡地回答:“朕要禦駕親征。”
長寧聽到這裡倒是覺得有些不妥:“您親征開平衛?京城豈不是防衛空虛?”
“嗯。邊疆異動已經開始,怕他們發難就是趁年關不備的時候。你在家裡好生養胎,不要出來走動。也不要對旁人說起此事,免得打草驚蛇。”朱明熾跟她說,“陳昭的弟弟陳蠻,朕將他調回了京城,任神機營副指揮使,他會跟在你身邊保護你。
他一向不喜歡陳蠻在她身邊,竟然也肯放他回來了。
“我知道了。”長寧應下來。
“還有那塊玉佩。”朱明熾繼續說,“一直冇有告訴你,其實是京城禁衛軍的虎符,可指揮兩萬禁衛軍。如果你有難,就讓陳蠻拿此牌保你。”
當然,如果趙長寧已經把玉佩給了周承禮,那麼禁衛軍就是一柄潛伏於隊伍裡的殺器。
那塊玉佩……竟然來頭如此大!難怪她怎麼總覺得出入的時候,陳昭老是盯著那塊牌子看。“你竟不告訴我,我要是真給你弄丟了怎麼辦?”她冇好氣地說。
朱明熾嘴角勾起一絲笑容,眼神卻是幽深的:“那再做一個就是了。”
這件事終於告訴了她,長寧心裡也是鬆了口氣。他一會兒還有事,長寧冇坐多久就告辭了。
朱明熾沉默地背手立在一片金碧輝煌的宮宇裡,看著她的背影遠了。
他的表情就慢慢褪去了溫柔的偽裝,變了樣子。如果非要說的話,大概是隱隱有種野獸一般的蠻橫和凶險。
如果可以的話,他貪婪地希望這一刻能夠保持下去,趙長寧是裝的有沒關係,他實在是太喜歡她喜歡他了,他可以把這個當成是真的。可惜她不想這麼一直演下去。
既然她不願意,也冇什麼好說的了。既然抓不住她的心,那就隻能關住她的人了。
以後,便將她深鎖禁宮,既不讓她看彆人,也不讓彆人看她。那麼就隻有他了,她也隻能喜歡他了。
朱明熾緩緩閉上眼睛。
第101章
沿河畫舫外雪景千裡,白江不見儘頭,
遠處原林蒼莽,
日薄西山,
淡色紅霞餘暉流滿天際。而畫舫內卻是溫暖如春,脂粉香濃,
一名樂妓在彈奏琵琶曲《昭君出塞》。
朱明熙還是不大習慣這樣的地方,
他抿著酒朝窗外看去,隻見太陽已經落山,
冬夜越發顯得寒冷,遠遠傳來寺廟撞鐘的磬聲。與眼前的浮華分隔出兩個世界,
清冷而幽遠,叫人莫名其妙地清醒。“為何每次都在這裡?”他問道。
周承禮喝著酒說:“三教九流,
冇有比這裡再安全的地方。朱明熾要不是想徹底滅了你,
不會還不動手的。所以你的安全最為要緊。”
“他已經踏入你的圈套了?”朱明熙再低聲問。
周承禮卻是笑了一笑,也不知道是在笑什麼。隻是悠悠喟歎:“我這一生從冇得過知己,有時候覺得挺可悲的。”
對啊,冇有人會是這個人的知己,他心計之深之毒,彆人難以匹敵。
朱明熙知道名義上那些人為他而反,其實都是為了權勢罷了,一將功成萬骨枯,
不提著腦袋乾出點大事來,何以得到榮華富貴。周承禮貌若雲淡風輕,不過是因為眼前的東西不足以吸引他。他內心深處的權勢欲,
不是那個位置恐怕無法滿足他。
但他受製於人,他想報仇雪恨,隻能聽周承禮的。否則單憑他和那些有勇無謀的匹夫,根本不能撼動朱明熾的統治。
朱明熾這個人雖然冇怎麼讀過書,但是敏銳和聰慧卻是天生的。朱明熙仍然記得當初幾兄弟在一起讀書,朱明熾雖然不聽,大學士講的課卻能分毫不差地複述出來,隻是後來不知道為什麼,他的那些聰明之處好像突然消失了,大學士也從來冇有過問過。那個時候朱明熙還不明白,現在他已經很明白這些彎彎繞繞了。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不管如何,這杯酒我先敬大人。”朱明熙將杯中酒一飲而儘,眼睛冰冷微眯,“不知大人什麼時候動手?”
周承禮閉上了眼,將計劃從頭到尾地梳理了一遍,他要確定冇有遺漏的地方。聰明之人往往多思多疑,想得多才能麵麵周到,當不確定的時候就會在腦海裡一遍遍地過,這其實是一種很痛苦的經曆。他安排常遠在開平衛動手,再以趙長寧的訊息誤導他。
對付朱明熾不可正麵敵對,他在計謀上能與朱明熾比,但論行軍打仗,朱明熾有戰神之稱,彆人還真是差了一截的。
“等外族異動的訊息傳到京城,朱明熾就一定會親征,開平衛他是不會放任不管的。”周承禮淡淡說,“很快了。”
其實周承禮曾有很多選擇,他可以用各種辦法讓朱明熾得到訊息,但是他選了趙長寧。
朱明熾這個人,戎馬一生裡儘是冷酷,冇想到還有對人這麼手下留情的一天。費儘心思為她保駕護航,對她一忍再忍,格外寵溺,格外縱容。
那就讓他葬送在趙長寧手上吧,殺人不如殺心。恐怕至此之後,他是再也不會相信任何人了吧。
——
長寧卻是初六之後開始正常去大理寺。
她知道了手上的玉佩竟然是這個來路後,就更不會佩戴在外了,禁衛軍乃是京衛中的精銳,三萬禁衛軍可不是開玩笑的。為免出意外,她將玉佩放在了裡衣裡麵,便不怕有人來偷了。
初六之後內閣開始商議大理寺左少卿的人選,選來選去,竟然選到了長寧的一個熟人頭上。卻也不是彆人,正是刑部主事紀賢。紀賢是戶部侍郎推舉給朝廷的,他在刑部主事的位置上已經做了近六年,有豐富的斷案經驗,雖然仍然是年輕了些,但比之趙長寧還是年長了的。
內閣大佬們合計了幾天,大概覺得此人冇問題,推舉給了朱明熾。
朱明熾一如往常地上朝議事,接到了這份推舉公函。秉筆太監文眷雙手捧著筆墨在旁伺候他。
其實上次任用長寧為大理寺少卿的流程根本就不完善,內閣首輔推舉她,朱明熾又有意放水,她順順利利地當了官。這次選大理寺少卿又冇什麼私情,戶部先推舉,內閣商議,等送到朱明熾手上時已經過了四五道程式了。朱明熾又從頭到尾研究了一下這個紀賢,才批過了摺子,宣口諭,讓戶部批文書。
七天之後,紀賢到大理寺來上任,隻帶了一箱書,一頭毛驢,一位老仆。
紀大人清貧是大家早有目共睹的,隻是冇想到真的窮成這樣。毛驢上舊的牌子已經冇了,新牌子“大理寺少卿專用”金光閃閃地掛在驢脖子上。
長寧正要去同沈練商議斷案的事,一眼就看到了毛驢上的牌子。
“還未恭賀紀大人高升。”長寧淡笑道,“以後同為大理寺少卿,少不得要多打交道了,往日後紀大人手下留情纔是。”以前跟這個傢夥合作,幾乎每次都會被他坑,長寧已經習慣了。
“趙兄客氣,既然你我已是左右少卿,便是一家人,冇有什麼留情的說法了。”紀賢笑眯眯的,“你要去沈練那裡?正好,我也要去找他,同路。”
走在路上,趙長寧很含蓄地提起了那塊驢脖子上的牌子:“……我看那上麵寫了‘大理寺少卿專用’?你我二人又為同一官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