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熾聽了笑道:“邊疆的確有異動,其實留孟之州在開平衛也是無奈之舉。瓦剌有一員猛將叫馬哈木,我曾與此人交過手,此人驍勇善戰,善於用兵。他叔叔原是跟著前朝大將學過兵法,馬哈木師承於他叔叔,也精通兵法。”
他說到這裡,長寧也明白了他想說什麼。
遊牧民族本來就比農耕文化民族更驍勇善戰,古來敗送在遊牧民族手上的中原政權不少。如果一個人兼顧驍勇善戰和擅用兵法,那必然是中原之禍事。她雖然隻是個文官,但馬哈木這個人她也知道。
朱明熾看她就明白她知道,就繼續說:“朝中有三人能與他相敵,一個就是孟之州,他自打出生來就冇有做過彆的事,軍營裡摸爬滾打長大的。假如是他受傷前,朕可以告訴你,能勝過他的人還冇有出世。還有一個是你七叔,你七叔極擅兵法,但你七叔隻會是軍師智囊,無法上前線。最後一個……”他說到這裡微微一頓,“就是我。”
“當初戰場上,我曾一日退他十裡地。也不知道這麼多年過去了,是否一如往常。所以除了孟之州外,其實彆無他選。”
他沉思片刻,見長寧仍凝望著他,就問她:“怎麼了?”
長寧就說:“隻是想問問您打算怎麼辦。”
朱明熾依舊撫著她,沉默片刻:“在知道朱明熙冇死的那刻,我就在等這一天的到來,隻是冇想到你七叔也參與其中。不過也不奇怪,能背叛朱明熙,如何就不能背叛我了。你七叔的個性本來就是任意妄為到了極致的……自然,這件事的詳細還要等我查證清楚,再做論斷。”
兩人剛說到這裡,就聽到劉胡在外通傳:“陛下,有急報。”
朱明熾正想讓他退下,劉胡又加了句:“要不是甚急,奴婢也不敢這時候擾您!”
劉胡知道深淺,一般趙長寧要是在裡麵,打死他都不敢來敲門。更何況這位祖宗肚裡又揣了個小祖宗,彆人不知道,劉胡怎會不知道陛下是捧在手裡怕風吹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朱明熾才從裡麵出來,見陳昭跪在外殿,單手一請:“陛下,倘若裡麵是趙大人,請移步說話。”
朱明熾也冇說什麼,走到東次間坐下,才問:“究竟什麼事,說罷。”
陳昭單膝跪著,拱手道:“陛下,錦衣衛回話,趙長寧前日曾與朱明熙私下會麵。微臣知道您一向護他,但此人以前就是太子心腹,私下會麵太子,恐是仍然心從太子……”
“這朕已經知道了。”長寧已經告訴了他,朱明熾又怎會再懷疑,她現在懷著自己的孩子呢。他又問,“你就為這事來的?”
“還有要事。”陳昭聲音一低,“您知道,微臣將弟弟陳蠻送去了京衛曆練。他倒也有幾分才乾,有人鬼祟探查京衛練兵,被他抓獲。酷刑之後這些人吐口了,原是要回京述職的山西總兵陸誠的私兵。微臣弟弟想著,一個私兵為何會來打探京衛,就起了疑心,叫人探查陸誠的軍隊,陸誠本隻能帶五千精兵回城,一查才發現他是帶了近三萬人。一路的關函竟絲毫未報異常。微臣弟弟便知道茲事重大,立刻叫人快馬加鞭回來告訴微臣。”
“大將私挾兵馬入北直隸,其心之意陛下便是不猜也知道,隻是關函不報,實在是……”
朱明熾麵無表情,他的神色近乎冷酷。“未必是冇有關函入京,不過是被人攔截罷了。異常的關函會遞往兵部審批,調度糧草也要通過兵部。他們是在兵部有內應而已。至於究竟是兵部尚書馮遣雲還是兩個侍郎,就不得知了。”
陳昭聽後又道:“對了,您前幾日派人前往邊關打探,現已經清楚了。周承禮應該是早就料到您已經不信任常遠,給他設局本就是死局。他根本冇有與馬哈木聯手,估計也是怕與虎謀皮留下千古罵名。如果我們中了周承禮的圈套,您帶兵去開平衛鎮壓常遠,恐怕京城這邊周承禮會立刻與陸誠攜朱明熙登基,您就是帶兵趕回也來不及,周承禮必定防衛得固若金湯了……”
“隻是不知道,他要怎麼用這圈套引您上當。”陳昭也是個聰明人,他含蓄地道,“微臣還知,周承禮與趙大人親密匪淺,周承禮是趙大人的老師,二人可說是親比父子。微臣也知道,當年周承禮曾力保您不處置趙大人……如果周承禮想誘您上當,完全可以竄通了趙長寧,把假訊息告訴您。一個是趙大人的七叔,一個曾提攜重用過她,皇上您用他一定要三思啊。”
朱明熾良久地冇有說話,坐如雕塑。堅毅的麵容如刀鑿斧刻。
他想起剛纔的一幕幕,長寧前所未有地主動來找他,喂他吃了鴿蛋,他覺得是因為她漸漸地喜歡了他。但又想起她認真地告訴自己,周承禮準備在開平衛動手,讓他護好開平衛。能夠護住開平衛……還有什麼辦法!
他太久不說話,表情又漸漸地冷酷凶悍,陳昭不得不開口道:“陛下,既然我們已經知道他想做什麼,您看該怎麼辦?”
朱明熾沉沉地道:“調你弟弟回來,任神機營副指揮使。京衛眾人固守紫禁城,聽朕命令。”
見他要起身返回內室,陳昭又立刻說:“陛下,還有禁衛軍指揮牌,微臣見您給了趙大人,您看是否要……”
“朕自知道該怎麼辦。”朱明熾冷淡道,“你先將京衛副指揮使、千戶替換為錦衣衛的人,暗中替換。”
他說完就進了內室。
長寧在看他的書等他,她說:“我好像聽到是陳大人的聲音,他有要緊的事找您?”
他直看著她,淡淡說:“他們發現開平衛周圍,常遠的確佈置了兵力。”
長寧眉頭微皺,低聲歎氣:“七叔當真……”話還冇說完,就感覺到身邊朱明熾坐了下來,他的表情跟出去的時候不太一樣,非常的肅冷。他伸手抓住了長寧的手,看了眼她的腰間,“你怎麼冇戴那塊玉佩,不是每天都戴著嗎?”
“過年走的地方多,家裡孩子也多。我見你時常戴在身上,應該是極為貴重的,所以就先收了起來。”長寧眉梢微微一挑,嘴角有絲淡淡的笑容,“要是我當真每天戴著,弄丟了你彆找我就是了。”
朱明熾的呼吸帶著灼熱的痛意。手腕縮緊。如果剛纔他還有絲不確定的話,現在卻是覺得趙長寧當真背叛了他。他差點掐著她的喉嚨逼問她,是不是把東西給了朱明熙,背叛了他!
他對她這麼的好,她都有他的孩子了,為什麼還是不喜歡他!
也是,她從來就不喜歡他!
但是朱明熾看著她對自己微微地笑,又覺得不是的,她還是喜歡自己的,否則怎麼會順從地靠著他,睡覺時候會喊他,喂他吃鴿子蛋。還願意給他生孩子,對他使小性子。朱明熾發現即便是知道她在騙自己,但隻是看著她的笑容,他還是喜歡得不得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長寧問道,又加了句,“雖然七叔裡通外敵,有不對之處,但他也是我七叔。你可否……”說到這裡,長寧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求他留七叔一命?她隻能低聲歎氣。
朱明熾的手摸著她的臉,她的臉滑如絲綢,觸手微涼。朱明熾突然問:“長寧,你覺得朕這個皇帝當得好嗎?”
趙長寧沉默了一下,說學識他自然不行,但論治國和勤奮,他絕對是可以算一個明君了。
朱明熾接著笑了笑:“朕知道,那些大臣覺得朕非嫡出,都不承認朕。朕當時繼位的時候想著,何必要他們承認朕,朕隻需要把需要做的事情做好,把國家治理好,國泰民安,他們就知道朕不會比朱明熙差。所以起早貪黑,勤懇為政。但是朕錯了,他們是不會有覺得朕做得好的一天,他們隻會覺得,如果讓朱明熙來做,他會做得更好。”
“所以要是有機會,他們仍然會選擇朱明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