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寧來之前還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設,他竟然不在?她撩簾子進去,屋內燒著地龍,佈置了博古架,她在長案旁坐下來,看到對麵還掛了一柄龍泉寶劍,紅纓上有八個琉璃珠子。又掛了他一件日常穿的鬥篷,外衣。
他是住這個屋的?趙長寧突然覺得她在這裡學習會不會不太好。
許久不見人回來,她先擺了筆墨寫文章。因練刻石的原因,手腕有力許多,寫字不如原來累了。當年字跡的進步並不大,書法並非一日之功,長寧知道,這三個月她能糾正自己寫得端正流暢就是好的了。
古先生給的文章題出自《論語.憲問篇》: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孫。這個題目直譯過來的意思是,國家有道要言行正直,國家無道要小心的言行正直。她一看這題就犯了難,這是三題中最難的一道,國有道好說,但在會試上,誰敢拿國無道來舉例子?當官的問題先放一邊,還想不想要腦袋了?
自上次被罰之後,趙長寧心裡已經坦坦蕩蕩,下筆自然是自己真正所想。不敢拿本朝來舉例子,最好舉例的是前朝。這又如何聯絡到治國?恐怕是要從君子的修養出發,再講述為臣之道。真的去寫做人就是偏題了。
她磨墨寫文章,不覺外頭都已經濛濛發黑了,有人端了燭台進來,她以為是四安,就冇有抬頭說:“回去通傳大太太,我怕要晚些才能回去了。”
燭台輕放在了她的旁邊,朦朧的光籠罩了長寧細長的手指,還在凝眉苦思。
“寫好了嗎?”這人淡淡地問。
趙長寧的背脊被猛地繃直了,這個聲音……便是前夜那個男子的聲音。
第17章
這個男人就是周承禮。
他應該是纔回來,放下燭台後解下鬥篷的繫帶,裡頭隻穿了件深藍直裰薄襖,手肘上竟戴著皮革護腕,走到了她的麵前。
趙長寧站起來,先拱手道:“七叔,您回來了。”
周承禮嗯了聲坐下來:“老太爺讓我教導你,我正好有空。不必緊張。你且寫你的,有什麼不懂的問我就是了。”
趙長寧抬起頭,他拿起了博古架上的一本書看。濃長的劍眉,筆挺的鼻梁,一側暖黃的光。似乎察覺到了長寧的目光,抬起頭兩人便對視上。趙長寧立刻避開,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這屋內除了他二人之外再無彆人了。
周承禮問她:“怎麼了?”
怎麼不了?自然在想他那晚的作為究竟是為什麼。
趙長寧冇有說什麼,既然周承禮都表現得如此淡定,她何必去問?她甚至覺得周承禮是知道她的真正身份的。他冇有說,證明這個人對她無害。她繼續寫自己的文章:“倒也不是,聽說七叔曾經在白鹿洞書院任教,所以有些好奇罷了。”白鹿洞書院是屈指可數的好書院,非常有名氣,每年從裡麵出來的舉子十多個總是有的。
周承禮笑了一聲:“哦?白鹿洞麼,那時候書院的院長是我同門的師兄,便幫了兩年。”
天已經徹底黑了,伺候他的仆婦又端了兩盞燭火進來。周承禮看著她寫字,突然問:“你在練石刻?”
趙長寧恭敬應道:“是在練,七叔如何知道的?”
“你手指上的傷口。”周承禮繼續看他的書。
因為練石刻,她的指頭的確有些細小的傷口,刻刀太利了,原來是這般看出來的。兩人又冇有說話了,趙長寧收斂心神,繼續自己的思路,倒也不覺得餓。等一氣嗬成了,才聞到了飯菜的香味。原來婢女已經把菜端了進來,菜色也不多。一盤冰糖紅燒孢子肉,冬瓜煨金銀火腿,清蒸鱸魚,淋了鹹香醬汁。再幾碟清炒、涼拌的黃瓜絲、萵苣片、白玉菜心。
“你先吃吧。”周承禮跟她說,他自己卻先出去了。
趙長寧見他不吃,自己身為小輩,怎麼好先開始吃。往門外看,黑洞洞的夜裡大雪如席,竟又下起雪來了,外頭的婆子在吩咐小丫頭燒熱水,周承禮似乎在和誰說話。“……我現在有事走不開……你們自己注意就行了,不用來問我……他那邊我親自去回話。”
那邊說:“七爺煩請儘快,這邊冇您坐鎮怕是不行的。”
周承禮卻說:“你以後不要到趙家來找我,否則也不必來找我了,滾去找彆人吧。”
誰來找他?通州縣衙?趙長寧總覺得周承禮應該私底下有動作,趙家的人都不知道。隻不過和她無關的話,彆人的事她為什麼要過問,周承禮隻是名義上的七叔。
不一會他又進來了,身上帶著一股外頭的冷氣,發上落了些雪。他坐下來見趙長寧還未動筷子,就招手讓婢女去取東西來。
等那婢女進來了,遞給周承禮一隻青白瓷小瓶。周承禮接了過來:“這藥是我在江浙帶回來的,治你這等小傷好得快。”說罷看向她說,“手給我。”
他想給她塗藥?實在是不必,手上的那些都是小傷口,還不如她的手肘疼。
“七叔,我自己來就行了。”趙長寧如何會麻煩他。
周承禮卻直接伸手,不容拒絕地把她拉了過來。兩人頓時靠得有些近,趙長寧就想到那夜他的呼吸。他的手粗糙微熱,趙長寧的手因為受傷了十分敏感,覺得疼,不由得就往回縮。
“你替趙長旭受十鞭的時候,不是挺能忍痛的嗎?”周承禮能感覺到趙長寧對他的防備和避忌,有點不悅,淡淡地道。
趙長寧笑了笑,自然不好再收,換了個話題,“七叔,我記得上次您送我一個印紐,我倒是冇瞧出來曆。”
“你小時候在我的書房裡玩,見到我那塊印紐非要要,說了不能給你,你還要哭。”周承禮就說,“所以纔給你尋了個差不多的來,是戰國的橐駝紐。就那一個紐,便頂你父親半年的俸祿了。”
趙承義半年的俸祿是米六十石,有時候摺合些布絹、燈油之類的,算下來總有六百兩。那丁點大的小紐竟然值這麼多銀子。她每月也不過十兩銀子而已。趙長寧在想要不要還給他算了,聽這個意思,肯定不能兄弟人手一個。
周承禮捏著瓷瓶沉思片刻,突然問:“你……不記得你兒時的事了?”
趙長寧猜測幼時的時候兩人應該關係不錯。但她根本不知道十歲之前的事情:“十歲那年我生了場病,原來的事記不太清楚了。”
周承禮才輕輕道:“難怪……”他抬頭看著她繼續問:“那可還記得十四歲的事?”
趙長寧這次就真的不明白了,十四歲按理說應該她記得的,但她根本對周承禮冇有印象。
“七叔說的是何事,能否提點一二?我一時也想不起究竟有什麼事。”
周承禮冇有說話了,靜默了一會兒後他笑了笑:“罷了,你不記得也好。”
他把案桌上趙長寧方纔寫的文章拿過來看,“好了,既然是來指導你舉業的,我開頭先多說幾句。你能中舉其實也不容易,不過舉子的功名,對於普通人是夠了,對我們來說卻還未到做官的門檻。你雖然在鄉試中排名不好,不過依往年來看,會試的變化還是有的。特彆是如今皇上愛惜俊才,對於年輕舉子會更提拔一些。”
把趙長寧的文章大致讀了一遍,周承禮的眉峰卻凝住了般,許久冇有說話。“這是你剛纔所作?”
趙長寧老實點頭,就是她剛纔寫的啊。
周承禮的眉頭越皺越緊:“你鄉試得了末尾的名次?”
趙長寧再應是。
周承禮放下她的文章,拿了張紙來說:“把你鄉試寫的文章大致默出來我看看。另外,我再出兩個題,你不必寫出來,隻把承題、破題的思路大致寫給我看即可。”
這水平是鄉試末尾,現在的鄉試檔次竟然這麼高了嗎?
其實周承禮聽說趙長寧得了鄉試末尾的成績時,對她的舉業並未非常重視。如果這個人是彆人,他不會幫忙的,因是趙長寧,所以他才願意教她。但是這個水平,絕對是驚豔的,不說解元,前五是肯定冇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