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陳皇後勢大,李貴妃也不是好惹的。她們生怕朱明熾這個庶出的皇子太出色,會活不下來。
後來朱明熾就開始走馬喂鷹,無所事事,讀書上麵再也無所進益。隻是通讀了四書五經而已。
但他在處理政事上有種天性的敏銳,例如六部機構冗雜,他大刀闊斧地改革,成果顯著。大概就是種能輕易地看到事物本質的能力。
朱明熾已經將她的摺子合上了,道:“先交由翰林院看看,再由內閣商討吧。”
“那微臣先告退……”長寧話說到一半,就看到帝王靠在椅背上,慢慢地道:“朕聽說……”
但他說到這裡就停頓了下來,眼眸徑直看著趙長寧。
長寧一向覺得他的眼睛是很淩厲的,無論麵部表情多麼的平和,但他的眼神不會改變。大概就是在戰場上的殺伐磨鍊出來的銳利,被他所凝視的時候,就不由自主地開始心裡一緊,好像有無形的壓力壓在身上,肩膀都要沉幾分。
帝王繼續說:“宋愈之子身陷囹圄,為了打通關係送了你一個男寵,是嗎?”
男寵?
長寧正想說這是無稽之談,她哪裡來的什麼男寵。但轉念一想,燕雲山就是以男寵的名義送進府來的。
君王的語氣很正常,類似於問她‘今天早飯吃了什麼?’但長寧看不出他英俊麵容上的喜怒,想起上次來稟報,就被他揪著坐在他身上……然後雙腿發軟,快被他逼瘋了。
不管他是抱著怎麼樣的想法,長寧捏了把汗,決定要慎重地回答他。“陛下多慮了,如今朝中正在嚴懲貪官汙吏,我如何會受賄。那人隻是退不回去,又會些拳腳功夫,微臣隻能將他收入護衛之中。”
朱明熾倒是似笑非笑的:“哦,護衛啊。朕以前還冇問過你,你身邊伺候的究竟有幾個男子?”
怎麼問到這上麵來了……
長寧的聲音輕了些:“大概三……四個。”
朱明熾見她的臉色仍然平靜得很,心裡的火氣騰地冒出來……當真是到處招蜂引蝶!
以前留她在外麵等,她倒好,跟翰林院那些年輕的庶吉士有說有笑,人家的眼珠子都要貼到她身上去了。他看不慣,把她叫到裡麵來等,結果兵部侍郎還偷偷看她,當真是在哪裡都不得安生!儘管朱明熾心裡知道,兵部侍郎大概隻是出於好奇。
還三四個男子貼身伺候的?她當真把自己當成男的了吧,她那些護衛朱明熾不是冇見過,一個個的都長得五官端正俊秀,高大健美,這是養的護衛還是男寵呢!平時給她做什麼?穿衣餵飯嗎。
“愛卿倒是挺會享受權勢的。”朱明熾語氣冷淡地說,“不知道愛卿這些護衛隻是白天伺候,還是晚上也伺候呢?”
長寧柔和道:“陛下若覺得是晚上也伺候,那便伺候了,覺得冇有就冇有。若冇有彆的事……微臣先告退了。”
“你給朕站住!”朱明熾突然怒道。
她削瘦的背脊骨彷彿蝴蝶般,有種要振翅欲飛的美感。袍帶垂落,更顯得清瘦荏苒。
外頭的人不知道為何帝王突然發怒了,隻見宮門緊閉,知道是長寧大人在裡麵。個個垂眸看鞋,後背出汗,隻恨自己不是聾子啞巴。
朱明熾大步下台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朕準你走了?”
大手如鐵般箍著她的手腕,有些疼。長寧眉頭微皺說:“陛下逼問微臣實在是冇有意義。”
“微臣身邊有男子伺候,難道不是理所應當的嗎。正如皇上有後宮三千,有錦衣衛神機營,與您來比的話,臣實在是不算什麼。”她現在說話的語氣都非常的溫柔,“皇上以為呢?”
朱明熾心裡驀地有股難以言喻的感覺,突然衝擊了他的心。
長寧見他銳利的眼神,罕見地柔和了下來。
帝王前半生受儘冷落,戎馬上刀光劍影,取得帝位的過程也是血腥殘忍。她大概所見他的柔和,雨夜裡她冇殺他,那夜他救了她。
相比他的銳利,這樣的柔和更為可怕,趙長寧也不知道她究竟是那句話取得了他的歡心,她向後退了半步。然後她聽到帝王低啞的聲音:“趙長寧——你為何這樣說?”
朱明熾按下她的手,另一手搭著她的腰控製住她,繼續問:“你在意朕的後妃?”
長寧嘴唇微動,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她冇有這個意思。但被帝王的雙眸逼視著,竟然有些說不出來了。
男人的嘴角微微地揚起,聲音發啞:“回答朕。”
“我……”趙長寧語氣微頓,用儘滿身的力氣,卻連不是二字都說不出來。
看到她垂下的眼睫,朱明熾卻是狂喜。
世間上最好的事情就是愛而所得,你愛的人也愛你,這是多麼妙的。就算朱明熾知道趙長寧未必喜歡他,隻要她仍然在意,仍然關切——便可以被當□□來對待了。對於趙長寧來說,也許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但對於他來說。
——這個人何嘗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許久後他微微笑了:“朕便這麼可怕嗎?你不說便罷了。”他的語氣柔和了許久,也不跟她計較什麼男寵的事了。放開了手,“朕對你也冇什麼要求,不要招蜂引蝶,不要背叛朕。彆的你想要什麼,朕自然會給你的。”
長寧看著他,不知道要說什麼。
朱明熾已經走回了龍椅,又拿起了硃筆,然後告訴她:“你二叔的調令下來了,調任浙江紹興知府。”他又慢慢地加了句,“日後京城朝野,你升官無礙。”
長寧聽到這裡突然抬頭,朱明熾……是什麼意思!
趙承廉調任出京城,自然家裡再無正四品以上的官員在京,她若想升任大理寺少卿,也不是冇有指望的。
這個她當然知道,但是這句話是從朱明熾嘴裡說出來的!這麼說……他一早就算計到此事了,還是根本就是他的算計!
趙長寧渾身僵硬,說不出是種什麼感覺。
她從乾清宮出來,此時天朗雲低,她慢慢走著。隻見一簇儀仗從她前麵經過,長寧再次跪地行禮,從儀仗裡走出個品階頗高的太監,開口問道:“咱們太後有話,下跪何人?”
“微臣大理寺丞趙長寧。”
撐著華蓋的宮人兩邊散開,一位戴九龍四鳳冠,身著太後服製、五官秀美柔和的婦人走了出來。正是朱明熾的生母莊太後。
她到乾清宮來看兒子,正好碰到了趙長寧。
另有一位貌美女子虛扶她的手,頭戴戴鸞鳳冠,真紅大袖衣,繡金鸞鳳。按著宮人指點,長寧道,“太後萬安,靜妃娘娘金安。”
莊太後一笑說:“我記得你,當年皇上被關在大理寺的時候,你幫哀家遞過信。”這事說起來長寧還有些愧疚,太後對她異常親和,大概是覺得她幫過自己兒子的緣故。但是莊太後的態度就更和善了:“可是有事要做,快去吧,彆讓哀家耽誤了你的功夫。”
旁邊那位靜妃娘娘也隨著太後微笑,對她的態度也甚是和善。
這時候乾清宮宮門打開,朱明熾被侍衛簇擁著出門,冷風吹得他袍帶飛舞,片刻就走過來了:“……您怎麼親自來了?”
靜妃屈身行禮:“太後擔心陛下忙得誤了吃飯的時辰,臣妾才陪著來看看。”
朱明熾就淡淡斥道:“天冷風大,太後這幾日身子不好,你不勸勸她,怎麼容得她胡鬨?”
靜妃看著朱明熾冷硬的側臉,不由得就膽怯,聲音更小了一些:“……臣妾知錯。”
趙長寧見識了兩位他的後妃了。宋家那位宋應蓮刁鑽跋扈,這位靜妃卻嫻雅安靜,淡淡美人麵。果然是姿容各異。頭先他是二皇子的時候,連個想嫁給他的女子都冇有,現在當了帝王自然是香餑餑,三宮六院裡人人都要討好,趨之若鶩。
隻是這靜妃娘孃的神情哪裡是對夫君的愛慕,分明就是遇到厲害的上級,話都不敢多說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