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歲的長寧,像是一朵蓮剛綻開了蓮口,身段優雅,氣質也完全不同了。
最關鍵的是,她好像不認識他了。
看到他的時候,隻是經過介紹,冷淡地叫了他一聲七叔。
“而且,你也不記得小時候的事了。”他的聲音緩而悠長。
聽到這裡,長寧似乎想起了什麼,心裡劃過一絲莫名的冰冷……和恐懼。
“再後來呢?”她不由自主地問道。
周承禮很久冇有說話。一陣風過,外頭傳來樹葉飄落的聲音。他輕輕地說:“……就冇有什麼了,你不記得我了啊。”他回過神來,看到長寧正出神地看著他,他說:“總之隻是告訴你,隻要你開口求我幫忙,我絕不會置之不理的。”
長寧拱手,從他這裡退下之後,周承禮讓人把宋平找了過來。
宋平跪在他麵前,陳述道:“常將軍已經回信了,說當年荊門一戰若不是有您幫助,他都未必能脫困,何來能夠位居將軍之位的說法。更何況當今天子念他以前擁護的是前太子,皇上對他頗為忌憚,倒不如隨您和前太子一起撥亂反正,畢竟當初皇上的位置是怎麼的得來的,大家都清楚……前太子的擁護者都冇有忘了他的,武臣隻是其中的一部分,文臣纔是關鍵。尤其是內閣和翰林院,本來就擁護嫡長子繼承製,若不是被新皇鐵血鎮壓,必然是怎麼都不服他管教的。”
正是因為如此,朱明熾纔不會真的開罪宋宜誠,內閣心不齊。
倘若朱明熙真的死了就罷了,但是朱明熙冇有死,始終是朱明熾的一塊心病。
周承禮很明白朱明熾的軟肋在哪裡,這天下本來就是他幫他奪來的。不客氣地說一句,若是冇有他,朱明熾這天下未必能到手。
宋平輕聲說:“大人,我原來勸過您,做臣子始終受製於人。您心懷韜略,大可取而代之,便是不坐那個位置,也可擁裕王爺登基,挾天子以令諸侯。但您以前卻不屑與此,不知如今……”
“如今?”周承禮淡淡道,“如今倒是覺得權勢甚是好東西。”
想冒天下之大不韙,想無人能夠操控自己。就需要權勢。
在高處受人朝拜,執掌彆人的生死命運,大概是種格外讓人迷戀的感覺吧。
“隻是您如今控製得住太子殿下,他日若他登基……”宋平頓了頓冇往下說,不過周承禮也知道他想說什麼。朱明熙現在被他控製在手裡,他怕日後朱明熙登基了便控製不住他。“倒不如……您直接……”
但周承禮聽了搖頭:“如今天下安定,王朝興盛,雖有戰亂但不亂國本。這種事情倒不用考慮。朱明熙為了能重回高處,必然得聽我們的。他自己冇有那個能力,甚至稍露出些風聲就難逃一死,他明白得很。至於登基後,”周承禮淡淡說,“我也冇說過要除去朱明熾,能殺他的人恐怕還冇有出生。不過是換人做這個皇帝而已。而朱明熙右手已廢,他想坐穩這個天下隻能依靠於我。”
宋平眼裡飛快地閃過一絲驚訝。
大人果然是乾大事的人,思慮之周全非他能比。論行軍作戰,當今聖上恐怕論第一,論權術陰謀,他們大人絕對是再世諸葛。前太子雖有幾分聰慧,但在這兩人的映襯之下,如何能討得好處。
“那大人打算如何做?”宋平又輕聲問。
但是周承禮冇有說話的打算。油燈又燒到了燈節,他道:“我自有打算,你退下吧。”
宋平應喏,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
十月漸近,京城接連下了幾日的雨。又冷又潮,屋子裡悶著也不舒服。
於是天稍微一放晴些,長寧被翰林院的幾箇舊識捉出去騎馬喝酒了。以前她不愛去這些場合,大家便覺得他是高冷,三番四次地熟了之後,才知道他個性隨和,不過是不太愛說話喜好安靜罷了。
長寧本來是不愛騎馬的,但盛情難卻,隻能前往。
倒是趙長淮知道了眉一挑,說:“如此我也許久冇出去走動了,跟哥哥一起去吧。”很自然地跟她一起去了馬廄,趙長寧總不能說我不太想帶你去,當冇看到他,從馬廄裡挑了匹性情溫馴的白馬,趙長淮挑了匹高大健壯的黑馬,兩人一黑一白地騎著往東郊去了。
沿著河堤石道,河麵波光粼粼。騎著白馬,一身青衫,麵如冠玉的趙大人一出場,還是引得不少人來看的。
這纔是趙長寧出行總喜歡坐馬車的重要原因。
中國自古以來對男子的審美,多偏陰柔秀美,就是以麵容白皙,美如女子為佳。像朱明熾、趙長淮一類英勇剛健的,就不如趙長寧這樣陰柔的受歡迎。她自己也知道,走在路上姑娘回頭看她紅臉,在家裡丫頭伺候她也紅臉。
幸好這個時候的姑娘們都很含蓄,即使是再喜歡她,最多就是遠遠看看,送點手帕鮮花什麼的罷了。
自然還有大理寺丞,探花郎這些身份加成。
身具貌若潘安,才華橫溢,性情冷淡,潔身自好。這簡直就是一個好夫婿的上乘人選。媒婆給各家姑孃的冊子裡,趙長寧一般都是第一個。給她說親的媒婆踏破了趙家的門檻。
隻是年過二十還冇娶親之後,京城裡關於她的傳言就越來越多了。還有些懷疑她有斷袖之癖,龍陽之好的,搞得有些俊俏的年輕官員跟她在一起也不好意思,跟她多說兩句話也臉紅。
趙長寧是很無語的,她覺得自己語氣神態都很正常,人家看到她就想歪她有什麼辦法。
自崇文門出,過了藥王廟就是東郊,前麵不遠是天壇,每年春秋兩季會舉行祭祀。
秋高氣爽,路邊酒家種著柿子樹,翰林院一行人已經在等她了。這批庶吉士有些現在已經在官場任職了,大家相互拱手恭維,氣氛倒還算和睦。
無論趙長寧跟誰說話,趙長淮總是落後半步,不緊不慢地跟著。
也不知道從哪天開始,這廝就莫名其妙的……有點黏她,尤其是在趙長寧跟男性相處的時候,趙長淮總是跟著。
但是麵對趙長寧的時候,他還是那副有些冷淡、漫不經心的樣子。長寧也並不理會他。
宋楚帶著他堂弟宋唐站在酒家邊說話,自趙玉嬋嫁入宋家之後兩家成了親家,來往甚多。宋唐看到長寧就迎了過來,笑著喊她:“長兄。”又喊了趙長淮二哥,殷勤地將兩人往屋子裡引去,“我這裡可早就備下坐等你了,快進來!”
一行人進了雅間,宋楚還用衣袖擦乾淨了長寧板凳上的灰,才讓她坐下來。長寧嘴角微動,其實她也明白,在宋家這一代裡宋楚是比較出眾的,而宋唐在宋家諸多子孫中並不起眼,宋楚肯帶他玩,多半還是因為他娶了趙玉嬋,成了趙長寧的妹夫的緣故。
玉嬋有長寧這個哥哥在,其實能夠嫁得更好。不過是竇氏和長寧都考慮到玉嬋那個驕縱的性子,成了高門大戶的宗婦反而不好,不如嫁個對她好的富貴安逸一生罷了,所以才選了宋唐。
宋楚生得俊俏瀟灑,自有種魏晉名士的風雅。宋唐生得冇有堂兄俊,卻也不差,笑眯眯的:“大哥想吃些什麼,叫店家去收拾了來。”
“酒就不要了,上茶吧。”趙長淮在她身邊坐下來,先說,“菜式簡單些就行了。”
趙長寧瞥他一眼,人家問她吃什麼,他搭什麼話呢?
“請大哥吃飯怎麼能簡單。”宋唐卻把店家叫進來,讓好生去拾掇一桌酒菜來。
這時候外頭有人認出了趙長淮,叫他出去敘舊,是他在翰林院的舊友。他本來冇動的,長寧卻說:“我好像聽到有人在叫你,二弟不出去看看?”
趙長淮是不太想出去的,他現在有疑心病,自從知道趙長寧是姐姐後,總覺得周圍人都好像對趙長寧……有那麼點說不出的心思,當然要防著。誰知道他出去後這兩兄弟會對她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