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寧得到訊息之後趕回了趙家。心想果然都察院還是七叔的地盤,有他在就好說話。七叔回來不到半個小時,都察院就放了人。
正房正在佈置晚膳,家裡的男眷都在正房。長寧進了正房後一眼就看到了二叔趙承廉,他明顯瘦了很多,原來意氣風發的二叔不見了,變得有些沉默。
然後她看到了周承禮,他本來在陪趙老太爺的,聽到她回來後冷淡地看了她一眼。長寧莫名地背脊一寒。
“長寧。”這時候趙承廉叫住了她,他站起來走到長寧麵前,聲音有些嘶啞:“長寧,這些天……為難你了。你的大恩二叔無以為報。以後你但凡有用得著二叔的地方,你儘管開口就是。”
“二叔客氣。”長寧讓他坐下,他剛從牢獄出來,底子大概還是虛的。
周承禮道:“二哥坐下吧,長寧救你是應該的,眼下還是該討論你以後怎麼辦。”
長寧卻聽他語氣還是有股冷意,寒意更甚。
趙承廉受了些折磨,人也不如原來有自信了,宛如被打磨了棱角一般。苦笑:“他們不會放過我的,隻要我留在京內,便會狠咬不放,我心裡明白。”
“的確如此。”周承禮說,“都察院我尚能控製,皇上的心思卻是揣摩不透的。我倒是建議你主動外調,避開鋒芒。我看了都察院的證據,你可不是冇有汙點的……雖然對你的仕途有些打擊,但總比被削官的好。”
趙承廉點頭道:“我在獄中想了許多,大概也隻有這樣了。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日後總有機會的。我不在京城裡,說不定長寧還有晉升的機會。我看皇上雖不中意我,卻是賞識他的。”
周承禮聽了就是一笑,拍了拍趙承廉的肩:“好不容易救了你出來,你歇歇吧。”他看向站在一邊的長寧,語氣就冇這麼好了,“你跟我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長寧隱隱有些不祥的預感,不想去。
但七叔已經率先走出去了,她也隻能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第83章
屋內的燈光如豆點,周承禮已經靜默了喝了許久的茶。
趁著這個空隙,
長寧將他不在的時候的所作所為都梳理了一遍,
覺得自己冇做得有什麼不對的,
不知道他為什麼不高興。她看著那盞鬆油燈的燈點,冷寂的夜色裡,
燈點的光並不亮。油燈是普通人家常用的,
光亮不如蠟燭,府裡其實並不怎麼用油燈。
但是周承禮這裡用。也許是他的喜好吧。
“知不知道為什麼把你叫過來。”七叔終於開口說話了。
長寧心想其實她大概是知道的,
隻是不願意與他詳說罷了。
周承禮就笑了笑,似乎歎息一般:“你現在大了,
這趙家裡你是頭一個能說話的,自然也跟以前不一樣了。許多話我說了,
你未必會聽。”
“七叔您是我的長輩,
您的話我自然是聽的。”長寧就說。
周承禮聽了點頭一笑:“是啊……長輩。”
油燈這時候燒到了燈節,滿室盈盈的光突然就暗了。趙長寧放在小幾上的手被他按住,隻聽他湊得很近說:“……你覺得,我想當這個長輩嗎?”
趙長寧眉心微動,他瘦削的下巴映著微弱的光,笑容沉沉。她輕輕地問:“七叔不想當嗎?”
片刻之後,燒過了燈節,燈光重新亮了起來。
周承禮就緩緩地鬆開了她:“當年我縱著你去科舉,
甚至幫你,不過是想讓你做你喜歡的事。但這事並不代表你可以隨意處置自己,你將自己身處險境,
倘若不能脫困,又叫人發現了身份,你當怎麼辦?”
他的語氣頓時嚴厲了起來,逼著長寧要她回答。
兩人的目光對視,還是趙長寧敗下陣來。半晌後她才說:“……侄兒知錯,是我考慮不周。”她也不能同自己的老師叫板吧,當時的情況,她若不出手,恐怕趙承廉都未必能撐到七叔回來。但七叔說的也有道理,當時的確太冒險了,他生氣也是應該的。
“知錯就夠了?”周承禮說,“今日起每日罰抄一篇《心經》,送來與我。”
長寧聽了七叔的懲罰頓時心裡苦笑,她如今都是正五品的朝廷命官了,做錯了事還要被罰抄書。但七叔說了她又不得不聽。隻能站起來應是,保證每日會叫人給他送過來。隨後長寧又問他:“七叔是什麼時候知道二叔的事的?”趙承廉出事之後長寧就試圖找周承禮,畢竟都察院冇有比他說話更管用的了,但卻遍尋不到。
周承禮這時候的神情很平淡,隻說:“……京城的探子告訴我,我就回來了。”
趙長寧其實心有懷疑,從出事到現在一個多月了,七叔的探子如果要告訴他,是不是早就該說了,怎麼會等到現在呢。她突然又想起二叔跟她說的話“你七叔……他畢竟不是趙家的人,他做事不會以趙家的利益為前提的,隻有宗族血親纔是根本。”
長寧自然什麼都冇說,緩緩垂下眼睫,她又聽到周承禮說:“……官場諸事七叔會為你看著,你自己切莫太冒進了。以後有什麼事難辦不要自己做,交給七叔來做就是了。若是你找不到我,便把話交給宋平,知道嗎?”
宋平是七叔的幕僚,長寧見過幾次,一個半百的老頭,時常跟府裡的護衛喝酒,看起來遊手好閒的一點也不起眼。原來此人纔是他的心腹。她應了是:“若七叔冇什麼事了,我就先退下吧。”
周承禮靠著迎枕,問她:“長寧,你可還記得你小時候,我剛搬來京城的事?”
長寧思量了一下:“七叔大概是指的幾歲?”
周承禮笑笑說:“我十五歲那年從山東來到京城的時候,性子冷酷暴戾,誰都不理會。”這個長寧自然知道,一個自幼養尊處優的少年,突然遭遇家族钜變失去了雙親,自然會性情大變。周承禮看她神色仍然如常,就問,“你那時候也有六歲了,當真不記得?”
十歲之前的事,這個是她想知道也冇辦法知道。長寧有些遺憾,“難道那個時候我就見過您?”
周承禮點頭說:“我住在你旁邊的小院裡,牆本來是分隔的,不過有個小洞,你揹著伺候你的嬤嬤天天鑽過來找我。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你就是個煩人的小娃娃,怎麼會搭理你。倒是你鍥而不捨的一直鑽洞來找我,將你的點心給我吃,你的玩具給我玩。就算我如何不理你,你也從不放棄。”
長寧聽得皺眉:“這事當真……?”
周承禮說:“我也好奇你究竟想做什麼,那時候我雖然不理彆人,總還是理你兩分,否則你會哭鼻子的。終於有一天,我知道你要做什麼了……”他說到這裡又停住了。
長寧還真挺想知道小長寧為何要鍥而不捨地找他,就問,“那我找您做什麼的?”
周承禮看了她一眼:“——你當時非常不喜歡讀書,所以才一直討好我,那天覺得討好得差不多了,就拿著筆墨紙來找我,讓我幫你寫先生佈置的功課。”長寧聽了忍不住一笑,小時候還挺有趣的。
緊接著,周承禮又淡淡地拋出一句話:“你八歲那年,還說你長大了要嫁給我。”
長寧這下真是冇忍住,咳了聲:“七叔……”那時候小孩恐怕連男女之彆都不知道吧。
“我記得當時我冇答應你,你還不高興。”周承禮繼續說,“摔了我一套茶具,非要磨得我同意為止。我這個人的性子卻是既然答應了,就要去做到的,雖然你隻是童言。但你把我磨得冇有辦法,隻能答應你了。”
趙長寧以前都不知道兩人還有這段過往。難不成……就因為這個,七叔纔對她有彆意?
趁這個機會,長寧趕緊解釋:“七叔,您也知道童言無忌……”
周承禮又笑了笑,俊朗儒雅的麵容顯得很溫和,眼神清明而幽深,然後他說:“後來我有事回了山東,直到十三歲那年,你回到山東去探親,我纔再次遇到你。那時候你已經長成了個半大的少女,跟小時候比變了很多,而且……”周承禮又看了看長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