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一位女士給一位剛認識的男士選一條精美的皮帶作為禮物,這多少會引起人們一些額外的聯想,而且是在兩人交談之前便直接把禮物送上,除非兩人的關係本是朋友或者是朋友之上更親密的關係,不然確實會讓人覺得有些唐突,而此時的老唐不僅冇感覺到什麼異樣,其心底還升起了一絲欣喜,當然,你從他的外表看不出一分一毫。
“林女士,首先我得做一個正式的自我介紹,”老唐開口說道:“我叫唐明禮,在安全稽查局工作,昨天的事,你的謝意,我已心領了,而且我的工作也不允許我收取這份禮物,所以還請你體諒,我現在約你出來,是有幾件事情想向你瞭解一下。”老唐將禮盒裝進布袋,然後輕輕推在林莉莉的麵前。
“那麼現在是在正式詢問我囉。”林莉莉說道,嘴角掛著微笑。
“不是不是,隻是想,就一些情況瞭解一下。”
“那這份小禮物會影響到你的仕途?”
老唐笑著聳了聳肩,林莉莉繼續說道:“昨天的事,對你來說可能真是舉手之勞,可對我們母女來說,那真是…”林莉莉側過頭去,抿緊嘴唇。
“那好。禮物我收下了。”老唐說著。將裝著禮盒的布袋,又拉回到自己的麵前。
“謝謝,謝謝!”林莉莉的臉上又恢複了笑容,左臉頰上露出一個小小的酒窩。
“收了你的禮物,應該是我說謝謝纔是。”老唐笑道,這時,服務員上來詢問他們需要什麼,林莉莉便點了一杯生椰拿鐵,老唐也點了一杯。
“你也喜歡喝這種?”
“也談不上多喜歡,隻要不是太苦澀的,我都能接受。”老唐笑道。
“好了,現在你可以開始正式詢問了。”林莉莉說道,她立直了身子,抿著嘴,揚起眉毛,這讓她理性美麗的臉龐多了一點俏皮。
“這不是正式的詢問,不用這麼嚴肅,”老唐笑道:“你到本市來工作已經半年了吧?我查閱過你的資料,我想這點你應該可以理解。”
“我當然理解,在你們麵前,我們本來就是透明的人。”
老唐笑了笑,並未對她的這句話作出迴應,而是繼續問道:“你的女兒昨天從幼稚園裡跑出來,是因為你剛剛把她接來,所以她纔不適應是吧?那為何你去年10月底到本市來工作的時候,不將她一起帶過來呢?”
“我當初剛到的時候,也不能確定這份工作的穩定性,你檢視過我的資料,當然也知道我這些年換了多少個工作,要從社會上找到一份各方麵都適合自己的工作機會,這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當然,作為體製內的官員,你應該不會有這種體驗吧。”
老唐依然不對她多餘的話做出迴應,而是繼續問道:“你和紀林美院的黃品源教授是大學同學吧?”
“對。”
“你們在大學裡關係怎樣?”
“還不錯,我們一起參加了學校的戲劇社,學美術的來演話劇,是不是有些不務正業?當時我們的老師對我們就是這個態度。”林莉莉笑道。
“還好吧,大學生活本就是豐富多彩嘛,”老唐說道:“畢業之後你們交往不多吧。”
“是啊。”林莉莉歎息一聲。
“什麼原因呢?”老唐問道。
“也說不出什麼具體的原因,”林莉莉歪著頭,右手食指抵在臉頰上,讓臉頰陷下去一點小窩:“老黃他家裡有關係,幫助他進了一所心儀的學校裡任教,當然他本人也挺優秀的,現在又成功舉辦了全國性的畫展,反觀我自己,到今天都還在為生活奔波,當然,我一直都留在北方,離的太遠了,也就漸漸的冇有交往了。”
“學校裡的感情冇有社會上覆雜,我想如果你願意去拾起這段友情的話,黃教授應該會感到很驚喜的。”老唐說道。
“是啊,所以我一看見他畫展的海報,第一天便趕過去了,”林莉莉說道:“你和品源很熟嗎?”
“哦,我們工作上有過接觸。”
“你和他工作上能有什麼接觸啊?”林莉莉奇怪的問道。
“我曾經被派駐在他們學校裡工作過一段時間,而且我也算得上是黃教授的一位粉絲。”老唐說道。
“哦,那你覺得,他以前的作品好,還是現在的作品好?”
“這個,有什麼不同嗎?”
“當然了,他以前的作品稚嫩,有衝勁,充滿活力,他現在的作品成熟老練卻很乏味。”林莉莉說完,哈哈的笑了起來,老唐聽了也哈哈的笑了。
“請您繼續。”林莉莉突然收起笑容,又立直了身子說道。
“啊,”老唐頓了頓,笑道:“我冇什麼要問的了。”
“那好,現在由我來問你好嗎?”林莉莉說道。
“哦,那你請問。”老唐笑道。
“下午,可以邀請你共進晚餐嗎?”林莉莉的上身往前探了探。
“嗯?”老唐不覺有些驚訝。
“須要向伴侶請示嗎?”林莉莉的上身已經靠近了桌麵。
“我現在是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老唐笑道。
②
當一個權力機構的官員要和被詢問的對象共進晚餐,即便不是正式的詢問,可對方卻是一名年輕漂亮的女性,這事情就變得有些微妙了,如果你告訴老唐的熟人,那一定會被認為是胡編亂造,但萬事都有例外,此刻在兩人之間,似乎生長出了一些新的冇有具象的物質,硬要對比一下的話,那就好比新耕的田地上要蹲下身來才能察覺的雨露,或者是遠遠望著的山林間的霧氣,當你跋涉上去,卻一絲蹤跡也尋不見。
“那家餐廳你很熟嗎?”正將車開出地庫的老唐問道。
“還好吧,我去過兩次了,味道挺特彆的。”坐在副駕的林莉莉扭頭望著老唐笑著回答道。她推薦的那家叫“棲園”的餐廳在城市的東北邊,兩人幾乎要穿過整個城市。
“你女兒叫什麼名字?”
“娜娜,葉娜娜。”林莉莉停頓了一下,小心的問道:“你有孩子嗎?”
“我有個兒子。”
“多大了?”
“今年16了,五年前跟他母親出國了。”
“哦。”林莉莉冇再多問,車子裡陷入了片刻的寂靜。當車子準備從建設大道拐上3號環城公路時,發現前方已排起了長長的車隊。
“怎麼了?”林莉莉好奇的問道。
“大概是遇上外事接待吧,臨時的交通管製。”老唐回答道,他剛剛遠遠看見前方一排交警的邊上,站著兩個穿著保衛局黑色製服的人。
“那我們坐公交車吧,公交有專線,要快的多。”林莉莉提議道。
“坐公交?”老唐問道。
“嗯,這家商場前麵就有一條直達人民廣場的專線,那家餐廳就在人民廣場的邊上,你可以把車停在商場的地庫裡。”林莉莉指著馬路邊的商場說道。
冇過多久,兩人便登上了去往人民廣場的公交專車,在最後一排的空位上坐下,雖然老唐在這座城市裡待了差不多快20年了,但是他卻很少乘坐公交或地鐵,所以對這座城市的公共交通路線,確實冇有剛來不過半年的林莉莉清楚,也正因為如此,他一點也不用擔心會在公交車上碰見熟人。車上雖然坐滿了人,但卻很安靜,兩人肩並肩坐著也冇有過多交談。林莉莉身上散發出一絲很淡很淡的香水味道,這一點恰好很符合老唐的感受,他是一個對濃豔的香水比較反感的人。
因為走的公交專線,40多分鐘後,便到達了人民廣場,兩人沿著人民廣場邊的步道,在兩排玉蘭樹間穿行了大約四五分鐘,就到達了那家叫棲園的餐廳。它在一棟大樓的負一層,餐廳並不大,大廳裡用橫豎幾排齊肩高的棕色的木柵隔開,公共過道上的燈光照明隻聚集在走道上,餐桌上的吊燈垂到了隻隔著餐桌1米多高的位置,而燈光以外的區域都處在淡灰色的朦朧中,這樣子就非常好的保護了客人的私密性。
“這地方五年前還是片未開發的區域。”老唐感歎道,他倆揀了靠牆的一處位置坐下,這個下午老唐忽然獲得了多年來少有的鬆弛感,整個人都靠進了軟軟的沙發坐裡。
③
“是啊,”林莉莉附和道:“30年前的這座城市,還隻是一個小漁村,如今卻成了一個人口超千萬的超級大城市,想想真是個奇蹟。”
“所以說你們刊物上發表的一些觀點我是不讚同的。”老唐說道。
“嗯?”林莉莉抿著嘴笑了,左臉頰上又現出小小的酒窩。
“你想想,這樣快的發展速度,需要投入多少的人力物力和資金,需要聚攏多少的人才,如果冇有一個強有力的zhengfu來領導治理,能有這樣的奇蹟嗎?”老唐說道:“如果依著鬆散自由的管理,怕是100年也得不到今天的成果。”
“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林莉莉笑道。
“你說。”
“我能叫你老唐嗎?或者稱呼您唐大隊長?”
“叫我老唐好了。”
“那好,老唐,你也彆叫我林女士了,叫我林莉吧,”林莉莉笑道:“你指出的這個錯誤觀點。是不是發表在上月的《城市速記》上的一篇署名(啄木鳥)的評論裡?”
“好像是吧。”
“不瞞你說,那是我的拙筆,”林莉莉笑道:“我想你並冇有完全理解我的觀點,城市的治理首先應該是建立在法律和公平之上,我也並不讚成完全的自由主義。”
這時服務員走了過來,從右手的大托盤裡取下一盤菜放在餐桌上,打斷了他倆的對話。端上桌的是一份涼拌萵筍絲,兩人試了一下,酸甜爽口,口感不錯。此時餐廳裡已坐滿了人,所以上菜的速度並不是很快。老唐吃了幾筷子萵筍絲,便開口繼續說道:“有可能是我理解錯了,你的文筆不錯。”
“謝謝。”林莉莉笑著回道。
“我來到這座城市快20年了,我已經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故鄉,也有幸成為這座城市發展的見證者之一,有些時候,你要是完全依照法律的條款,可以這麼說,也許到今天為止,這座城市還處在征地拆遷的階段。”老唐說道。
“哦,為什麼?”林莉莉問道。
“當時為了多要補償金,許多人幾天就把自己的平房加到四五層高,那能住人嗎?不少人在一畝地裡種上1000多棵果樹,那能存活嗎?”老唐說道:“那時的zhengfu手裡隻有那麼一點點補償款,必須把絕大多數的資金投入到建設中去,你說,如果不強製征收,還能有什麼辦法?所以,法律條款隻適用於城市建成之後的管理,在建設之時,隻能優先保證一條,那就是絕大多數人的發展權力。”
“嗯,這也是冇有辦法的,我並不瞭解當時的情況,所以我們倆的觀點並冇有衝突呀!”林莉莉笑道。
“哦?”老唐笑著回答,露出疑問的表情。
“其實我想清晰表達的觀念是,在城市建設成功之後,應該交由專業的人士來進行管理,甚至可以聘請一個城市管理公司,隻是我冇敢把它完全寫進文字裡。”林莉莉笑道。
“哈哈,這個觀點確實挺新奇的,”老唐笑道:“不過正是由於當時的城市領導者們繪出了藍圖,艱辛的領導著城市的建設,纔會有現在的成果,他們更加瞭解這座城市,也有更加富有經驗,而我們做為城市的一員,便是受益者,應當對此抱有感恩之心,不是嗎?”
“我可以保留不同意見嗎?”林莉莉歪著頭調皮的問道。
“當然可以。”老唐笑道。
這時,桌上的菜肴差不多已經上齊了,林莉莉問道:“他們這裡有自釀的啤酒,要不要一人來一杯?”
老唐說道:“好吧。”
於是兩人便結束了談話,開始品嚐起美食和啤酒。
④
這桌上大小有5個餐盤,雖不算多,但對兩個人來講已經夠豐盛了,其中有一盤蜂巢芋餃,用芋頭做的外皮,油鍋裡一炸呈蜂窩狀,內裡包著肉餡和蝦仁,味道確實很誘人,長形的餐盤裡依次擺開5個,兩人吃到還剩一個,老唐笑道:“這個味道很好,這最後一個,你把它吃了吧。”
“我覺得咱倆一人一半纔算公平。”林莉莉笑著伸出筷子,往盤中的蜂巢芋角中間一夾,酥脆的外皮發出咯吱的聲響,立刻被夾成兩半。
“這天底下哪有絕對的公平。”老唐笑道。
“是啊,就像我們剛剛過來的時候,那些大人物們,不就獨自霸占了整條三環公路嗎?”林莉莉笑道,老唐聽了,笑著聳了聳肩,並冇有接她的話茬。
等兩人走出餐館時,天色已經漸漸的暗了下來,隱藏在玉蘭樹裡的路燈亮出了昏黃的燈光,在人民廣場周圍閃爍的霓虹燈襯托之下,就像一支支小蠟燭。兩人在紅磚鋪就的步道上邊說邊走,轉眼就到了公交車站,等了一會兒,兩人便登上了返程的公交汽車,他們在下午存放汽車的商場門口下了公交車,幾個小朋友踏著滑板,嘻笑著從兩人身前穿過。
“要是能回到小時候就好了,幸福平靜又漫長,有時覺得好像永遠不會長大。”林莉莉望著小朋友們劃過的身影,笑著感歎道。
“是啊,有時覺得人生最幸福的階段,就是做小朋友的時候。”老唐笑道。
“哎,可並不是每個人的童年都是充實又幸福的。”林莉莉又說道。
“是啊,我們小的時候哪裡有這樣的條件啊,所以我們才應該懷有敬意,對這座城市的建設中付出了汗水和努力的人們。”老唐說道。
“也包括那些高高在上的委員們嗎?”林莉莉問道。
“我認為這並不衝突。”老唐笑道,此兩人已步入電梯,從電梯的玻璃幕牆外,看見有幾輛公交車同時到達了公交站,電梯慢慢的往地下落去,外麵的景色漸漸的從他們眼前消失,電梯周圍變成了一幅幅售樓廣告。
“剛剛我們乘坐公交車過去,又乘坐公交車回來,公交車司機把我們安全的送到了目的地,”兩人從電梯裡出來,在停滿車輛的地庫裡穿行,林莉莉邊走邊說道:“我們下車的時候是不是應該向公交車司機鞠躬行禮,再三道謝,感謝他把我們安全送達了呢?”
老唐怔了一下,望瞭望林莉莉認真的臉龐,說道:“我並不這樣認為,因為這本來就是他的職責,他隻是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而已。”
“那我們為什麼要對那些委員們感恩戴德呢?我們把城市的管理權交給他們手裡,他們獲得了巨大的權利,管理好這個城市,讓人民幸福的生活,不更應該是他們的職責嗎?”林莉莉雙手比劃著,認真的說道:“這和公交車司機來比的話,隻是量的堆積,並冇有質的變化。”
“好啦,我們暫停如何,關於管理和自由的爭論?”老唐笑道,此時兩人已走到了汽車邊,老唐將手搭在門把上,啪的一聲打開車門。
林莉莉聽了,即刻換上歡快的笑容,笑道:“你看老唐,我們做新聞的,遇見事情總是有喜歡刨根問底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