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訓練結束後,季讓冇有立刻離開。他坐在場地邊緣的舊木板上,看著太陽的餘暉從角鬥場高處的拱形視窗慢慢退去。段剛還在收拾場地——把散落的粉筆撿回盒子裡,把鬆掉的沙袋綁繩重新繫緊,把攀爬架上被踩歪的橫杆調正。他的動作很慢,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在想事情。季讓認得這種狀態。從他在巷子裡第一次見到段剛的時候,這個人每當做完一件事就會這樣安靜地重複做另一件不費腦子的事,給自己的情緒留出緩衝的空間。
“你今天下午教的那個人,”季讓說,“就是肩膀繃得太緊的那個。他後來爬上去了。”
“嗯。爬了四次。最後一次姿勢對了。”
“你怎麼知道姿勢對了?你冇看他的動作,你看的是他站的位置。他站在鐵架前的時候,腳的位置和之前不一樣了——更靠左,左腳外旋了大概十度。那時候他還冇開始爬。”
段剛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從頭到尾都在看。我以為你隻看了上午。”
“我看了你教他三次。第一次他肩膀繃太緊,你用手壓了他的肩胛骨。第二次他改了肩膀但忘了膝蓋。第三次他前麵的都對了,但最後一步收尾的時候又回到了老姿勢。你在旁邊站了大概半分鐘,冇有糾正他——讓他自己發現。他自己發現了。第四次的時候他站在鐵架前,腳自己挪到了正確的位置。你冇告訴他怎麼站,是他自己記住的。”
“你教人,不是教他們怎麼做——是教他們怎麼自己找到對的位置。”段剛把最後一塊粉筆放進盒子裡,“這就是你一直在做的事,不是嗎?在《共罪》橋麵上,你冇有告訴我我的罪是什麼。你隻是把它放在我麵前,讓我自己看。林曉、蘇敏、紋身青年、老太太——每個人都是。你問他們罪是什麼,他們說不出,你幫他們找到說出來需要的詞語。然後你站在那裡,等他們自己說出來。”
段剛把粉筆盒放進器材箱,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抬頭看著拱形視窗那一小片正在變深的灰白天空。“我一直在想你說的‘聆聽者’。不是審判,不是引導。是聽。”他說,“但你不知道那些話的重量有多大。有些話說出來之後,那個人就走了——他不需要再待在這裡了。但你還要繼續聽下一個人。每個人把最重的東西放在你麵前,然後輕鬆地走了。你接住了每一個。你還能站多久?”
季讓看著角鬥場遠處那座黑塔。塔身上的暖光已經熄了,隻剩一個沉默的輪廓嵌在暮色裡。“很久。”他說。
段剛冇有說話。他把器材箱的蓋子合上,扣緊卡扣,然後拎起來扛在肩上。小七從石欄上滑下來,把最後一粒餅乾屑放進口袋,跟在他後麵。他們朝角鬥場出口走去,走了幾步段剛又停下,冇有回頭。“想聽的時候找我。我冇什麼話,但我會坐著。”
然後他和小七消失在拱形門廊的陰影裡。
季讓獨自坐在木板上。夜色從高處的視窗慢慢滲進來,角鬥場裡的沙地被風吹出細細的波紋。他想起在舊醫院那麵鏡子前看到的自己——不是鏡子裡映出的臉,是站在鏡子前麵那個人。那個人已經不需要用嘴角的上揚弧度來麵對恐懼。那個人已經有了一群會在早上七點半到角鬥場幫他撿碎石的人。他拿出懷錶,錶殼冰涼。秒針在倒走,速度依然很慢,但錶盤內側的那些刻痕在夜色裡微微泛著光——每一道都在提醒他,還有很多事冇有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