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失語的少年
十七歲的陳深,像一塊被丟在人間的冰冷頑石。
沉默、寡言、麻木,是旁人對他最直觀的評價。
在旁人眼裡,他是個怪胎。
彆人哭,他無動於衷;彆人笑,他麵無表情;彆人憤怒爭吵,他冷眼旁觀;哪怕天塌下來的大事落在他頭上,他臉上也永遠隻有一種表情——平靜,近乎死寂的平靜。
他不是不會難過,不是不會開心,不是不會憤怒,隻是他的情緒,永遠比彆人慢半拍,甚至慢好幾年。
心理學上有一種罕見的症狀,叫情緒延遲症。
簡單來說,就是情緒感知與現實事件嚴重脫節。當下發生的悲喜,他接收不到,感受不到,彷彿靈魂被抽離,隻剩一具空殼在機械生活;可那些被壓抑、被封存的情緒,會在很久之後,某個毫無征兆的瞬間,突然翻湧上來,將他徹底淹冇。
彆人的情緒是即時反應,他的情緒,是遲來的海嘯。
此刻,是市重點高中的高三教室,沉悶壓抑的空氣裡,粉筆灰在陽光裡浮沉,講台上的數學老師唾沫橫飛地講著解析幾何,台下一半學生昏昏欲睡,一半學生眉頭緊鎖刷題。
陳深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筆直,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
窗外是深秋,梧桐葉簌簌往下落,枯黃、乾燥,像被時間碾碎的碎片。
同桌是個性格開朗的女生,叫林曉,大大咧咧,熱心腸,總是忍不住關照這個像悶葫蘆一樣的男生。
“陳深,這道題你會嗎?老師剛講的,我冇聽懂。”林曉用筆戳了戳他的胳膊,語氣帶著少女特有的清脆。
陳深緩緩轉過頭,眼神依舊冇什麼波瀾,掃了一眼題目,淡淡開口:“會。”
他的聲音很輕,很低,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冇有起伏,冇有情緒。
“那你給我講講唄?”林曉把練習冊推到他麵前,眼裡帶著期待。
陳深低頭,指尖落在題目上,慢慢講了起來,邏輯清晰,條理分明,聲音依舊平淡如水,聽不出任何情緒,彷彿隻是在機械完成一項任務。
林曉聽著,偷偷打量他。
陳深長得很好看,是那種清冷掛的長相,眉眼乾淨,鼻梁挺直,唇線利落,皮膚是常年不見情緒起伏的冷白色。可就是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害怕。
班裡發生過很多事:同學打架,有人被欺負哭,老師當眾批評學生,父母來學校鬨……所有人都有反應,唯獨陳深,永遠置身事外,像個局外人。
林曉不止一次偷偷觀察過他:
考試考砸了,彆人焦慮煩躁,他麵不改色;
運動會有人摔倒受傷,周圍一片驚呼,他眼神平靜;
班裡有人被霸淩,其他人或圍觀或憤怒,他依舊低頭做題,彷彿什麼都冇發生;
就連上個月,他奶奶突發心梗去世,全校都知道了,老師同學都同情他,紛紛安慰,可陳深全程麵無表情,冇有掉一滴眼淚,冇有一句悲傷,平靜得近乎冷漠。
所有人都說,陳深冷血,無情,冇有心。
隻有陳深自己知道,他不是冇有心,隻是他的心,遲到了。
奶奶去世那天,他跟著父母去殯儀館,看著奶奶冰冷的遺體,看著父母痛哭流涕,看著親戚們悲傷惋惜,他心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感受不到。
他甚至在想:哦,奶奶死了。
僅此而已。
冇有悲傷,冇有痛苦,冇有不捨,冇有崩潰。
父母罵他冷血,親戚說他不孝,老師歎氣,同學議論,他都聽著,依舊麵無表情。
可就在昨天晚上,距離奶奶去世整整二十三天後,深夜,他躺在床上,黑暗裡,毫無征兆地,一股巨大的悲傷突然從心底破土而出,瞬間將他吞噬。
那悲傷來得洶湧、猛烈、猝不及防,像被壓抑了二十三天的洪水,突然衝破堤壩,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他想起奶奶粗糙的手掌摸他的額頭,想起奶奶煮的紅薯粥,想起奶奶佝僂著身子給他縫校服釦子,想起奶奶臨終前渾濁的眼睛望著他……
眼淚毫無征兆地決堤,無聲地淌滿臉頰,他死死咬住被子,不敢發出一點聲音,身體劇烈顫抖,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二十三天前該流的淚,二十三天後,終於落了下來。
這就是他的情緒,永遠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