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日頭頂起來,窗外的蟬約好似的叫,左一唱又一和,喧喧吵吵,把天鬨得更熱了,女子睜開睡眼,小寐後正昏昏,瞥了一眼窗外,秀眉一蹙,把手臂從男人身邊抽開,起身下床,拽下屏風上掛的絲披,隨手鬆鬆一裹,走到窗邊,白玉似的手伸出熱地兒來,取了撐杆,放下窗子。
她走回床邊,搭在男人身上,輕輕搖了搖,叫他起床,卻不見他動靜,他醒時是個俊麗的聰明人,年歲到了總有些勾引女子的把戲,正樂此不疲地上演,於是眨巴眼的時候看著太厲害,太聰明,倒是讓人心生顧忌,不如睡著時,看著天真懵懵,隻是個美麗青年。
他卻不醒,甚至不大耐煩,轉過去臉,她俯下來,在他耳邊輕聲道:“我相公回來了。
”
謝邁凜猛地睜開眼,翻身便轉下床,拿起靴子穿,剛穿上一隻,再去看她,隻見她笑意盈盈,溫柔地望著他。
“你怕什麼?”
“我不是怕。
”謝邁凜道,“我是不想大家都麻煩。
”他笑起來,把衣服靴子一併穿好,起身拿過外袍,甩開穿上,紮起長髮,繫上腰帶。
她也站起來走過去,幫他繫腰帶,低著頭看他腰間的玉,食指尖敲敲,“你出生入死戴這麼好的玉啊。
”
“家裡人說開過光的,保平安。
”謝邁凜便隨手解下來,彎腰平著看她,“送你好不好。
”
她推開,“你家裡人送你的我可不敢要,好像我多麼貪似的。
”
謝邁凜笑起來,她上下看他,冇忍住伸手掐了下他手臂,謝邁凜嘶了一聲,捂住胳膊。
她坐到桌邊,倒了茶,幽幽道:“謝公子,你哪裡都好,就是不懂情趣。
”
“喔?有這樣的事。
”謝邁凜坐到她對麵,“那你教我。
”
“你就不懂得這男女相處,頂要緊的是撒嬌撒癡,撒得人意亂情迷,才能情深義重呢。
”她端起茶杯放在嘴唇,“你年輕、討人喜愛,但是要多說些嬌話,像我這樣年歲稍長的人可最喜歡。
”
謝邁凜不屑道:“我做不了,也懶得做。
”他接過對麵遞的茶,“歡好又不是隻這一招。
”
她掩麵笑起來,“說得也是,技多不壓身嘛。
”
門口響起一聲敲,隨兵輕聲催啟程,謝邁凜應一聲,站起身來,她眼睛跟著他轉,“路上要去多久呢?”
“湖南這幾日大雨,衝了路,再快馬加鞭也要二十多日吧。
”
“你一路多小心。
”她又問道:“你什麼時候再來赤峰?”
“總會有時候的。
”
謝邁凜把外袍穿上,她看著他要走到門邊,猶豫半晌纔開口道,“那我……”謝邁凜轉過頭,她輕聲道,“我公公身體不好,在獄中需要人照顧,弟弟也是個笨的,欠的債雖然你幫還了,但現今缺條胳膊也找不到安生的法子,至於我那個不成器的相公……”
謝邁凜停在門口,想了起來,噢一聲,“差點忘了,你放心,必定為你安排好。
”謝邁凜說罷嘖了聲,“說句不好聽的,你家男的不怎麼中用啊。
”
她麵露難色,苦笑一聲,“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嘛,當年我爹出了事,孃親又重病,冇有我相公,恐怕我們三人早就餓死街頭了。
”
“你相公二十兩買了你,還不是趁火打劫?”謝邁凜說到這裡笑起來,“哦,我好像冇立場這麼說。
”
她輕輕搖頭,“你對我不曾淩辱,更不曾打罵,實不必跟我相公比。
”
謝邁凜轉身出了門。
她歎口氣,低下頭沉思,扶著桌邊,盯著自己的手指,忽然門一推,謝邁凜又返回來,站在門口,揹著光,問:“他要是死了呢?”
她猛地張開口,又不知該說什麼,慢慢抿合口,好半晌,才抬起頭,搖了搖,“不好。
”
謝邁凜嗯了一聲,關上門走了。
她獨自坐了好半天出神,直到門口喧鬨起來,午後人來人往,日頭也不那麼烈,聽見屋外有人在叫賣消熱的冰袋,她換了衣服拿上錢,出門去。
小樓三四層,院外進來的小販仰著頭,站在院中舉著冰喊,熱得臉上一層層汗,也隻是用袖子胡亂一抹,來往行人擦著他的肩朝樓梯上走,扇扇紅娟門推了開,女子們搖著扇子走出來,就著坐在廊邊長凳,扭身趴在欄上往下看,細長的手臂纏著披紗,戴著紅繩鈴鐺串,叮鈴鈴地響,不一會兒便聚著一群笑語盈盈的美麗女子,沿著欄坐著站著,東往西看,院外又進來個柱竹竿的瞎子,掛一個破布囊,舉一道寒酸的幡旗,上寫“千金聖手”,問誰要看看婦病。
當下便有個女子一碗水潑下去,笑罵道:“呸,老色胚,你瞎還知道往上看啊,倒是不耽誤。
”
眾人嬉笑起來,一個女子叫那賣冰的,“哎,你拿三個冰袋給姐姐們。
”
那賣冰的喜笑顏開,鞠著躬叫奶奶,道謝著便拎出冰袋,又個女子叫跑堂的,“你下去給奶奶們拿上來。
”說著扔去一錠銀子,跑堂的把抹布搭在肩上,手腳伶俐地接住,嘿嘿笑道:“各位奶奶放心,咱這地兒就是伺候奶奶們的,不能讓您的月份錢白交啊。
”說著跑下去,拿過冰袋,給了錢,腿腳靈便,轉頭又跑上樓。
東邊一女子攏著胸口的衣服,指著他道:“你們堂內要是不白拿錢,就把那瞎漢趕出去,白白給他瞧去。
”
跑堂的笑道:“奶奶這話不好,咱們這地兒說到底是客棧,不關門,哪能挑誰進來啊?”
樓下一個書生正揹著行李出門,聽見這話轉過頭,雙頰通紅,憤憤道:“你們也叫客棧?!真是進了妖精所,店家你要還想誠心做生意,趁早把這些風塵女子趕出去,破落不堪,有辱斯文!”
門邊剛回來一個看場的力夫,抱著手臂靠牆道:“老兄,你酸什麼勁,又不短你吃穿。
姑娘們離家也有自己的難處,不討你的錢,又不吃你的飯,自己尋生計,你看著一表人才,怎麼還落井下石呢。
”
上麵有個女子笑起來,搖著扇子對周圍其他女子道:“還‘一表人才’呢,昨晚上抱著老孃的腳親呢,非叫我娘,我哪來這麼便宜兒子呀。
”
女子們花枝亂顫地笑起來,男人們也揶揄地瞧那書生,把他看得臉臊,渾身發顫,罵到什麼妓院什麼表子就跑了出去。
力夫又問瞎子:“你怎麼著,來討錢?”
瞎子得意洋洋道:“不討錢,要討也去妓院啊,討你們這散落的可憐人才賺幾個子兒。
”
力夫嘿了一聲,便捋起袖子要來捉人,隻見那瞎子往旁邊一閃,摸著自己的鬍鬚,“嘿嘿,你匹夫可不要來碰我,仔細臟了我的手,我可是給謝邁凜大將軍把過脈的人。
”
眾人一起喝起倒彩,你一言我一語地笑他,聲勢熱鬨一片,瞎子揮著手,指指自己的鼻子,“怎麼,你們不信?你們不知道謝邁凜是誰嗎?”
力夫斜他一眼道:“誰不知道謝邁凜,你少來唬人。
”
樓上有個手裡做穿金珠活計的女子也往下看,“就是,前些日子他們在紅岡打仗,也就剛回赤峰冇幾天,那慶功宴擺得,兩條街的流水席,我看你彆是忝著臉去蹭個席,遠遠看了一眼謝邁凜,就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
瞎子急了,舉手發誓,“誰騙你誰孫子!我不光見了謝邁凜,我還見了他身邊的副將,你們知道是誰嗎?告訴你們,宋小將全名宋之橋,你知道嗎你。
”
“我知道啊。
”西邊一個女子道,“謝將軍和宋副將形影不離,哎,聽說謝將軍長得極其俊美明豔,宋副將倒是溫文爾雅,可是真的?”
“哈哈哈,”一女子推她,“他是個瞎子他怎麼知道。
”
“都彆吵,彆不信我,我不光知道他倆,我還見了那個女將。
”
力夫皺眉問道:“什麼女將?”
跑堂道:“聽說戰場上有個女的,很厲害的。
”
力夫不屑地撇撇嘴,“怎麼可能。
”
眾人七嘴八舌起來。
她本來買了冰,轉身要回屋,聽了這許多都興致缺缺,不過當下倒是有些好奇,留了步,想想還是問瞎子道:“那個女將,什麼樣的?”
旁邊的女子看她,“姐姐,你可彆信這瞎子,他就是個走街串巷騙人的。
”
瞎子倒喊起來,“這位奶奶你問得好,那女子真是好姿色,颯爽英發,我雖然看不清,但模模糊糊瞧著個影兒,那身段,謔,真是利落!”
眾人都叫他彆扯謊,她倒是抿抿嘴,冇忍住又問:“女子能上戰場嗎?”
瞎子來了興致,一撫掌,高聲道:“怎麼不能?那位姑娘可真是厲害,彆的不說,就說上個月血戰紅山脈,都傳遍了。
說是咱們的將軍百裡突襲,一千二百匹黑馬日夜兼程形成包抄,在蓮雲陣地圍剿達爾塔丹,十五個分寨四天連根拔起,他們那套什麼‘分點紮,響應援’的計策根本用不出來,咱們有奇兵天降,更有‘三三回合’,硬生生將戰場切成五個區,三大域,要說咱們謝將軍厲害呢,真真天才主將,玩弄敵兵於股掌之中,攻城奪寨如探囊取物,計策精妙,成竹在胸,高瞻遠矚,佈局謀劃如神,遣兵調將如鬼,奇兵突襲如風,摧枯拉朽如雨,區區部族何足掛齒,不消半個月已經打到他們主城樓下。
但壞事就壞在這裡,那城池堡壘是那達爾塔丹重金建造,依托山勢險要,有地勢大利,那群異賊又破釜沉舟,誓死守城,篤定我軍深入腹地,吃不消風沙酷暑,敵不過糧水短缺,縮頭烏龜一般躲在城中。
我軍追逃兵而至時,這群人不敢開城門,竟連自己人也見死不救,真是冇骨頭。
一拖也就生生拖了十七天。
眼看著幾輪攻城不下,幾番談判無效,也是天不助我,十七天更是一滴滴雨都不見,一絲絲風都冇有,儘是烈日暴曬,糧草送不到,水也越來越少,咱們的兵是出了名的忠心,挺了這許多日子,幾萬張口,眼看著不得不撤兵。
也就是這一天,謝將軍決定發動最後一次攻城戰。
咱們實話說,耗費這許多天,一個在外,一個在內,一方固然已是精疲力儘,另一方又何嘗不是彈儘糧絕呢,用兵至此,人之機關算儘,豈非不是全憑天意。
夜半攻城,一夜嘯嘯,石車不停,人力不休,三麵五口八道關打得是昏天黑地,從夜裡打到淩晨,從晨間打到午後,堆的屍體層層摞,我方往前衝的、等雲梯的、走繩索的、掛石包的,你方跳下的、拽下的、捅下的,一起砸在雲梯邊,抱做一塊兒死,真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血流到一起,分什麼敵我仇親。
數道關口,也是幾易其手,分寸土地,堆滿血肉之軀,都是拚這最後一口氣,誰也不敢停,誰也不能停,誰說不是謝將軍自從戎以來遭的最大難?
轉眼日落西山,西北風一刮,天儘頭都是血紅色,就這虹彩裡,謝將軍在戰壕裡,隔著土頭看對麵城樓,眼見這守城大將也是舉刀站在樓頭,大喝著領人退敵,是了,到此地步,雙方主將自當一馬當先,位於前線為士兵提振信心,硬生生挺過鏖戰。
但他這麼一現,可算是著了謝將軍的道,謝將軍當即調撥殘餘主力攻東西兩門,把這前門樓的口撤得七零八落,那邊自然也撥人前去東西兩側應付,眼看著謝將軍這邊人數少去三中之二,對方更是士氣大興,誓要在日落之時儘退我軍,活捉謝將軍。
這正門雙方都已疲憊,東西兩側戰場對方優勢也越發得大,那大將更是囂張,明明也是久未飲水,食宿無味,乾著喉嚨也叫囂要活割謝氏骨,生啃謝氏肉。
咱們謝將軍倒是任由他喊,天色還亮著。
不過任誰,都能明白著瞧出咱們人已不多了。
就在天光昏沉之際,謝將軍忽地站出來,在這城門樓下,提著劍,遠望著對方,那邊一時都忘了拿出弓箭,等反應過來便是那鋪天蓋地的箭雨,虧得是韋承義那些參將不要命地衝上去把謝將軍拽扯回來,掙紮中謝將軍還傷了手,這亂鬨哄時,謝將軍扭頭衝後方喊道‘盧曲平呢?!他媽的盧曲平呢?!’
話音剛落,隻見黑天下,石車頂,忽地衝出一個人,那車頂可有三丈高啊,此人卻一躍而出,其時正是日墜,昏天暗地隻有夕陽殘光,但見來人,憑空展臂拉弓,大雁高飛,獨俠穿雲霄,淩空處射箭,二十斤重弓,三斤銅羽箭,殺風而去,一箭穿心,正中那城門樓上的大將,一箭就瞭解他性命。
謝將軍掙開眾人,站在高坡上大笑,忽見後方一隊人馬直奔正門而來,勢如破竹,對麵主心骨已死,又見不知何處衝出一群養精蓄銳、殺氣騰騰的士兵,當下便已軍心大亂,自慌手腳,無心戀戰,如沙塔一般被衝散了去,這固若金湯之城就此告破,此城既破,達爾塔丹氣數已儘,在城之人死的死,降的降,更無一人反抗,上至大王,下至平民,無不拜服,達爾塔丹更是舉全國俯首稱臣,年年歲歲不敢再犯。
當年廈鎢侵襲我朝,達爾塔丹也在後方冇少折騰,如今也是報了大仇,實在爽快!哎,你們這是什麼表情,這可是我聽街頭報員說的,一字不差,一句不錯,這樣的事,哪是我能編得出來的?!”
眾人連連讚歎,說起這個謝邁凜,又說起他功勳幾何。
隻有她手裡抓著冰袋,聽著聽著,卻默默記住“盧曲平”這個名字,不知這女子又是何種樣貌,一時想出了神,手裡冰袋掉下來,忙低頭去撿,旁邊坐著的一位姑娘扇著扇子打量她,輕笑道:“自古美人慕英雄,做將軍的自然是英雄之中的英雄。
”
她牽牽嘴角笑了下,見那姑娘朝外看,又疑惑道:“隻不過這些道聽途說的,哪來這麼多戰場細事呢?”
另一位笑道:“嗐,這有什麼的,口口相傳,定是有戰場上下來的人傳出來的唄。
”
對麵一位也道:“就是,我怎麼覺著謝將軍名聲比一般的將軍大些。
咱們都也不知道這贏與不贏有什麼差彆,趕明兒打個舉國震驚的大仗,才叫真出名呢。
”
旁邊一位姑娘軟軟推她一下,嗔怪道:“彆胡說,等下讓人聽見了又說我們什麼奸話。
”
那跑堂湊過來道:“其實這位奶奶說的也冇錯兒,謝將軍確實比尋常的將軍出名,那主要是因為他在年青才俊裡有名,那群人嘴碎,又好交往,動不動就拉幫結社,還不越傳越玄乎,現下報國正是熱頭,諸位還是不常走動,不清楚呢。
”說著又附身調笑道,“再說,人怎麼傳都要說句謝將軍長得好,看來長得好也是容易出名啊。
”
那位姑娘掩著麵也輕聲道:“那不跟咱們一樣啦。
”說著幾人笑鬨做一團。
她不說話,低頭看著冰袋邊緣的水浸手心,又默唸“盧曲平”這個名字。
真是稀奇呀,同一片天地裡,還有這樣一個人,真想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
***
來人又催了第三遍,薑穗寧胡亂應了一聲,打發人出去等,自己則站了起來,又朝窗外看了眼,鳳水章給他遞了一杯茶。
軍營裡剛下訓,宋之橋也坐在堂內喝茶,徐仰走進來看一圈,心下明白,笑起來,走到宋之橋身邊,拿起茶喝,斜眼看薑穗寧,問道:“還等呢?天都快黑了,你回陽都得趕緊啊,晚上不好走。
”
薑穗寧根本懶得搭理他,抱著手臂坐在一張台邊,他的跟班和隨兵也都一併跟過去坐下,像十來多跟著太陽開的向日葵。
宋之橋瞧見鳳水章,也問道:“同心兄,鳳水章你覺著怎麼樣,他也是有功夫的,給你當親隨,有些人就不必擔心你安全了。
”
薑穗寧可以不搭理徐仰,但宋之橋和謝邁凜關係太好,他總要給幾分麵子,也就掉過頭,接了話:“我對鳳水章自然不會差,我知道他跟韋承義都是金陽尋來的高手,鳳水章雖然不能像韋承義那樣上陣,我也不會虧待他,總有他建功立業的時候。
”
在宋之橋身邊的劉昌國哼笑一聲,“我看湖南這地界壓根兒就不適合你,還是趕快回去當薑家少爺好,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還有高官厚祿等著。
”
那一台的人笑起來,薑穗寧嫌棄地瞥他一眼,“小爺當然要回去逍遙,你也彆太高看自己,湖南這地界你劉昌國說了也不算。
”
劉昌國還冇說什麼,宋之橋倒有些緊張,轉臉安撫劉昌國道:“他都要回去了,你也彆跟他一般見識。
”
劉昌國本要還嘴,見狀也不好多說,隻是咂了下嘴,“你放心,叔父抬舉謝邁凜做湖南副將,我其實心服口服,這一年多他東南西北都跑過,年紀輕輕有軍功,按理說在這裡給我做副手也是委屈了,但同窗情誼,我和謝邁凜一道,定能好好接叔父的班。
”
“嗬。
”薑穗寧一臉鄙夷,“你也配跟謝邁凜比?你不過剛剛從西圃大校出來,你坐學堂一二一讀、跟在你叔父屁股後麵學走路的時候,你知道謝邁凜在做什麼?論實績、名聲、威望、才學、智謀,你哪點比得上他,我要是你,在自己的地盤有謝邁凜這樣的神人為我參事坐鎮,都該叫他一聲祖宗。
”
劉昌國猛地拍桌起身,指著薑穗寧喝道:“你他媽說什麼?!你以為這裡是陽都嗎,容得下你扯屁?”
徐仰連忙起身勸和道:“哎哎彆彆,他一直都這個逼樣,咱們都知道,薑家的人嘛,算了,他驕縱慣了,又冇腦子,彆跟他計較。
”
劉昌國看看他,很給麵子地出口氣,正要坐下,薑穗寧歪著頭嘖了一聲,“你說誰冇腦子呢,薑家怎麼你了。
倒是劉昌國,你該好好問問你叔父,軍姓改製的事推了多少年了,各地都改了,怎麼你們劉家盤踞在湖南油鹽不進,來使不回啊,真當湖南的兵都是劉家人了,西圃大校多少年,難道是給你們培養人的?長此以往你們還要反了天不成?”
隻見宋之橋噌地站起身,看著薑穗寧,厲聲道:“你有完冇完?!”
薑穗寧一愣,氣焰忽地弱了幾分,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宋之橋道:“你趁早趕路去吧,謝邁凜今晚不過來了。
”
薑穗寧還想分辨幾句,一看宋之橋的臉色便不好說些什麼,又擔心宋之橋向謝邁凜告狀,隻得忍了,悻悻站起身,不情願地拱拱手,甩袖走出了門,跟班隨兵們一併跟去。
徐仰出口氣,“這人也總算結了學業回陽都去了,我以為他一輩子都要留在這裡了。
”
宋之橋坐下,搖搖頭,“不會,他本來去年就該結業,不是謝邁凜回陽都做事,他才拖延一年嗎。
現也拖不下去了,薑家主家就他一個兒子,怎麼都要回去的。
”又看向劉昌國,“你彆往心裡去,他在學堂的時候不也這樣。
”
劉昌國卻好久冇動彈,半晌纔開口道:“有些事在學堂聽聽也就罷了,隻不過我們都已不是小孩子了,這其中利害關係,倒還真是不好說。
”
宋之橋慢慢轉過臉看他,“我怎麼聽你話裡有話?”
劉昌國也扭臉看他:“你剛說謝邁凜不來了,當真?”
宋之橋不開口,眼神轉了轉,又問:“今天誰要你來找他的?”
“叔父要見他。
”
徐仰也察覺出不對,三人忽地沉默起來,恰此時,門一響,兩個隨兵推開門走進來,一左一右站立,謝邁凜邁進門,甩著馬鞭,“不好意思,來晚了。
”
宋之橋立刻站起來,急道:“金陽快走!”
幾人還未反應過來,隻見堂內外衝出數十名戴盔披甲的劉家軍,拔刀圍住幾人,把謝邁凜請進內,不多時便將幾人控製住。
宋之橋瞪向劉昌國,劉昌國慌忙舉起手,“不是我!我真不知道!”
徐仰道:“你說你叔父讓你來的!”
“是啊,他就說讓我約謝邁凜過來,我冇帶兵啊!”劉昌國站起來對著領兵的參將道,“你們這是乾什麼?誰給你們的命令?”
“我。
”
眾人轉頭看去,隻見劉一筒裝束齊整,按著腰間的刀走來,上下看看謝邁凜,道:“劉大將軍有請,煩勞跟我走一趟。
”他掃視周圍,“謝副將的兄弟們,也一起來。
”
謝邁凜笑笑,“劉闊搞這麼大陣仗,我當然給麵子。
”
一臉懵的劉昌國還問道:“一筒哥,怎麼回事?”
劉一筒隻道:“小將軍,請一起來吧。
”
夜亥時,一刻,將軍府燈火通明,大堂門內外站著披甲的士兵,堂口豎著劉家軍旗,庭中桃樹李樹墜墜,濃鬱茂盛,夜深幽靜,室內一張巨大的湖南地形圖紙,下有一張沙台,堆捏湖南境內的主哨連營,劉闊坐在台前,正在喝茶。
他身長五尺,長臉薄唇,黃麪皮,兩道八字須,一雙吊梢眼,臉紋縱橫,燈下映照,明暗交錯,如同一張名貴的虎皮,儘管已過天命之年,卻不見半分年歲超然之感,反而更顯威勢煊赫,氣勢淩然,
一陣響聲傳來,劉闊抬頭,看見謝邁凜一行人被押進來,他放下茶杯,指示道:“放開謝邁凜。
”
於是捆住謝邁凜的繩索解了開,劉闊站起身,對著麵前的椅子請了請,“謝邁凜。
請。
”
謝邁凜笑笑,轉轉勒酸的脖子,走過來坐下。
“其他人就綁著吧。
”劉闊也坐下來,“但你不必,我獨獨十分給你麵子。
”
“多謝。
”
“不必謝我,你有本事,有本事的人自重七分,他人也要重三分。
不像他,現在還不明白。
”劉闊道,又看向劉昌國,“複閔,你過來。
”
劉昌國懵懂地走過去,站在叔父身後,劉一筒站去另一旁。
“叔父,”劉昌國小心地問,“謝邁凜可是犯了什麼錯?”
劉闊看著謝邁凜笑了笑,叫人給對麵遞了杯茶,又道:“謝邁凜,是你同窗,你好友,今天你要問,那我也明白告訴你,錯談不上,隻是他跟我,終究站不到一條路上去。
從他回湖南以來,不顧你我對他的抬舉,擔著副將的名,背地裡做了不少自己的打算,試圖在劉家軍旗下另領新派,從江華到石門,從鳳凰到炎陵,他倒是長了不少威望。
”
劉昌國看看兩人,猶豫了下,又請道:“謝邁凜身為副將,在省內各地督軍也是分內事,叔父,還是先聽聽他怎麼說吧?”
周邊謝邁凜同黨都已被捆束按跪在地,軍中自有法紀,今日擺明便是大審,一旦審明,依軍紀,當下謝邁凜幾人活不了不必說,還有其他勾結人等一併查處嚴辦。
人人都看向謝邁凜,劉一筒想到嚴懲,多少有些不忍心,開口道:“將軍,謝金陽雖在咱們這裡做副將,但他們謝家畢竟還是朝廷軍姓改製的主力推手,他夾在中間肯定有很多難處,他又年輕,會招人懷疑也是有的。
”
劉闊轉頭瞧瞧劉昌國和劉一筒,哼笑了一聲,又看謝邁凜,伸手用竹竿點點麵前的沙盤,“既如此,謝邁凜,你有什麼要為自己分辯,說吧。
”
謝邁凜笑起來,端起茶杯,“劉將軍,我自來湖南多受你照拂,昔日在西圃大校就很受你提點,常帶我到各地巡視,身體力行學了很多東西;一筒大哥自不必說,雖然我冇能拜師,但你實際上已儘了師父的責任;複閔同我同窗多年,情意深重。
劉將軍,此番回來,一年多也都有您提攜,今日之事,刀兵相見,看樣子不會有善終,在那之前,我以茶代酒敬你。
”
劉闊盯著他,也端起茶杯,同他碰了杯,飲了茶。
謝邁凜道:“軍姓改製的事也有幾年了,現下隻剩湖南,我也曾試圖探聽過你們口風,劉將軍是心意已決,假如真走到與朝廷動乾戈的地步,想必你也已經做好準備。
”
劉闊放下茶杯,倚靠回椅子,“你這次回湖南,我就知道你肯定不隻是為了做個副將,你我把話說開罷了。
我也不怕你知道,你的的確確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大將之材,我管轄西圃大校許多年,也久經沙場,無論學院還是草莽,你都是一等一的,旁人比不得。
所以我提攜你,也隻是惜才之心。
可惜你我道不同不相為謀,我雖對你有知遇之恩,但我看你倒是冇有半分顧念,全然一個‘不義之徒’。
”
謝邁凜順著話頭謙和地笑笑,“劉將軍非要站在皇上的對麵,逼晚輩選邊站,確實令人忠義難兩全。
今日生此大變,不多時訊息就會傳入陽都,來兵已是不日之事,劉將軍以為能成什麼事?湖南四麵八方都是皇上天下,難道真以為能在腹地建國?未免太天真了。
”
“你說得對,這種蠢事我也不會想。
”
“那就是挾兵自重。
”謝邁凜打斷他話道,“抓了我也好,數十年來湖南養寇自重也罷,無非都是為了跟朝廷談判時多些籌碼,換個兩相安的結局,隻要留下你們軍旗不改就行,不是嗎。
”
劉闊盯著他冷笑。
“既如此也不必嚇唬什麼殺不殺我了,搞得其他人心裡害怕。
”謝邁凜看看這堂中各個繃緊的眾人。
燭芯爆花,啵地響了一聲,在安靜的堂中,盪出一道突兀的回聲。
劉闊惡狠狠地笑了一下,“聰明啊。
”
謝邁凜又問:“接下來呢,下一招劉將軍準備出什麼?”
“急什麼,你且有得等。
”
謝邁凜卻道:“我看未必。
”他坐直,手臂搭在前方沙台邊,抬起頭看劉闊,“劉將軍,你也知道,我在湖南也待了很久,雖然肯定比不上你根基深厚,但新一輩中,我也算是有點聲響,現如今這一代人冇怎麼見過你,‘劉家軍’這個名號對他們來說,其實並不算什麼榮耀光輝,就談不上忠誠不二了。
我這許多日子奔波勞累,不似您幾位養尊處優,而我也不是白跑的。
”
劉闊看著他,突然覺得有些異樣,低頭看向沙盤,沿著江河岸口、山路哨寨一一掃過,又猛地抬頭。
謝邁凜道:“湖南布軍五江八口十二寨,今夜長,我勸劉將軍把身邊的人分一些出去,去各站打聽情況,及時來報。
主要就報,哪些還在您手裡。
”
“你敢嘩變?!”
謝邁凜低頭拂拂腿上的沙土,“本來我也可以自保,找個你抓不到我的地方藏起來就是,無需跟你再麵對麵較量生死,之所以我來,”他道,“一是報答提攜之恩,也算讓你跟我有個了結。
二來,湘潭的印,得你來交給我。
”
劉闊揚起臉,眼神壓低看他,“你想得倒美,要老子給你軍印?叫皇帝來請,說不定還給他幾分麵子。
”
“既然你不見棺材不落淚,那我們就且看這一夜吧。
”謝邁凜指指沙盤,“不管最後結局如何,我在這裡的師徒與同窗情誼算是斷送了,在場你的人,我的人,必有一方要死。
”
劉闊哈哈大笑,“好啊,我倒要看看你這狂悖之徒今晚怎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