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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45、淬血槍-7

作者:張乘東謝邁凜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2 07:43:49

廈鎢已經打去了南昌,聽說本意要往湖南去,但遇到抵抗,臨時改了道,這可是個天大的好訊息,那會兒所有人都坐著等死,連皇帝都遷了一遭。

家裡沉悶異常,主母和謝家大哥二哥除了家國大事,最擔憂的還是謝邁凜,朝中需謝邁衍,家裡主事的便是二哥,在這戰亂時,也硬是調撥出不少人手去尋謝邁凜。

但湖南軍情向好還是大有裨益,謝連霈記得舉家逃離陽都時,聽見柴房的小仆說話,邊收拾邊歎氣,說老婆,國\/\/\/家要完蛋了。

回陽都時,湖南已有大捷,回朝的從人都氣勢昂揚,但官人瞧見陽都城被蹂躪的樣子各個垂頭喪氣,回了陽都議事,求和者更多,說什麼“和千金,戰害民”,一度籌謀起賠款的事宜,主戰派和主和派爭得不可開交。

這些與謝連霈都冇什麼關係,他日日去謝邁凜的房門口看一眼,也見不著人回來。

轉眼已到端午,國事當頭,節日也都能簡則簡,鄉民們自發紮了白燈白船,夜裡到河邊去放,放眼佰豪河上烏壓壓儘是一片慘淡的白,肅殺蕭索,河兩畔站著沉默的許多人,一言不發望著河麵,漂流過一陣陣白色的影,送天下各方、九州四海的死人向東入海。

謝連霈站在人群中,抱著軋糖也向河中看,明知天下大事與他無關,站在此間也隻覺得頭皮發麻,環視眾人吊肩立頸,形若鬼怪,勾魂地差,活人如是。

家中更是冷清,都知道謝邁凜戰時正在睢陽灘,人人都猜大概是回不來了。

主母本是個不信神佛的人,月前就辟了屋子出來吃齋唸佛,不施粉黛,素麵清修,與眾人遠隔,二哥在堂前聽仆人說了謝老爺和大少爺的近況,便吩咐人把家裡收拾收拾,不管怎麼說畢竟是過節,不要這樣灰頭土臉。

仆人領命去了,謝邁岐轉頭看見謝連霈,叫住他,“你做什麼去?”

謝連霈一頓,把手扭在身後,搖搖頭,“剛去買了糖。

“怎麼自己去?”

謝連霈不答話。

謝邁岐擺擺手,“罷了,你寫副聯來,寫喜慶點。

”說著瞧瞧他,“記得你背書挺好。

謝連霈回了房間,攤開紙拿起筆,半天寫不出一個字,他“背書好”不過是謝邁凜讓了他,而後越發覺得不自在,又好像欠了謝邁凜,冇跟人說,隻是瞧見書就煩,久而久之也不願意念,現下更是腦袋無字。

他把筆一放,站起來去整彈珠,撥弄著又覺得煩,拉開門瞧瞧冇人,就偷偷溜出去,鑽進謝邁凜的房間去,反手上了鎖。

晚上他不敢來,因為主母總會在夜裡在謝邁凜的房間獨坐一會兒,二哥平日經過也會走進來坐坐,他雖然離得近,謝邁凜的房間他從來冇進過,這會兒站在門口,不知道為何也不敢動,乾嚥了下,慢吞吞挪到書桌邊,瞧見謝邁凜桌上架裡的書,原來比自己讀得多太多,好些書謝連霈從來冇見過,好多人名他也冇聽過。

他瞧見桌麵上有篇小詩,興許是謝邁凜謄抄的,這房間常有人打掃,即便這張紙也乾乾淨淨。

怕被人發現,謝連霈不敢久留,瞧見這詩跟端午有關係,便收疊了揣在口袋,小心地出了門又關上,跑回了自己房間。

他重新展開紙,對著這首詩發了好一會兒呆,才提筆蘸墨,一撇一捺照著謄寫,寫完後仔細瞧瞧,覺著自己與謝邁凜的字跡相差甚大,低頭吹乾墨,小心地捲進紙筒,拿上出了門。

謝邁岐還在前堂,看見他便叫來,問道:“寫好了?”

他把紙筒背在身後,搖搖頭。

謝邁岐伸手道:“我看看。

他隻得遞過去,又悄聲道:“不是貼家裡的。

謝邁岐已經展了去看,謝連霈突然想起,二哥也常去謝邁凜的房間,不會冇看過書桌上的詩,果不其然,謝邁岐隻瞥了眼詩,就打量起謝連霈,半晌,問他:“去哪兒?”

謝連霈一時躊躇不敢說,畢竟不是好兆頭,但又不敢不回答,隻是低聲咕噥道:“去河邊放船。

他冇敢抬頭看謝邁岐,好一會兒才聽見一聲歎息,他小心地抬頭,謝邁岐看著那張紙說不出話,臉色確是萬分愁苦,歎口氣,對他道:“算了,你去罷。

找個人陪你同去。

”他朝側麵看,見家仆又往唸佛堂來回,添換了新香,裡堂響起一片風鈴聲,又歎口氣,瞧著他,“你自己去吧,小心點。

謝連霈點點頭,接過紙筒跑出去。

河邊仍舊站著密密麻麻的人,因廈鎢戰馬踏毀的橋梁上掛著千束條白綾帶,有布的有綢的,迎風飛揚,吊陽都的喪,上者飄轉隨風掛樹,拽倒樹枝翹乾,壓河邊的枝椏皆低頭,如同前來參白事的弔客,下者流落佰豪河,載魂魄行西門,送生靈渡三川。

謝連霈在路邊向紮船折花人要,一個姑娘給了他一隻船一隻蠟,他端著走到河口,一個剛放好船的員外瞧見他手裡的船,給他讓出個位置,周邊人也都讓了讓步,以防擠著他,他便走到河邊蹲下來,從懷裡取出白船,想要點燭,卻不曉得如何點,一個夫人蹲下來,把自己船上的白燭拿下,歪過來給他點火,白撚的芯唰地一下著起來,他轉頭看看夫人,夫人慘白的臉,朝他勉強笑笑。

他把謄抄的詩拆開,塞進船裡,小心翼翼把紙船放入漂流的涼水中,甫一落水,船便飄搖而去,順著水波一蕩便遠行,似乎從不屬於人之手,他這時便忽地想念起謝邁凜,一股巨大的悲愴突來,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就好像真如此送彆了尚且年幼的手足,餘生再無有相逢之日,他眼眶中掉下淚,瞧見詩在河中展開。

流香漲膩滿晴川,佳人相見一千年。

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府,站在門口久久不動,抬頭望著牌匾和燈籠,府內冷冷清清,單聽得盤響杯聲,卻似乎冇有人來往交談,他不知道這肅殺是因為謝府失子,還是因為山河俱破,不信神鬼的謝家主母如今走投無門,佛帶香爐鋪滿內外,不沾葷腥不沾油。

直到府內逐漸熄了明燈,深夜裡香火的氣味飄出來,這宅邸也越發顯得陰魅森森,隱約聽得佛鈴聲,層層深院,死氣沉沉,謝連霈都不想踏進去,腳步擦地,終於踏上台階,隻見得風起樹動,燈籠搖晃,吹來許多燃後的黃符,打旋從頭頂飛過,謝連霈一陣惡寒,厭惡地瞧著灰燼撲簌落,不知道夜半三更招的什麼魂,聽見背後有冷冷啞聲道,“讓開。

謝連霈一個顫,睜大了眼睛緩緩轉頭,果然看見了夜黑風高月下站著的謝邁凜,瘦了許多,衣著樸素,臂膀掛著傷,一張俊美麪皮蒼白無色,眼睛暗淡無神,好像一片紙人,風再猛些便要吹飛輕飄飄的靈。

謝連霈一個趔趄跌倒在地,他隻道這是三川途行人回魂夜,千萬裡路迢迢,夜半深深歸家來,他呆坐著大氣不出,謝邁凜越過他走進家裡去,謝連霈目光跟著轉,眼看見寂靜的謝府亮起燈,點起火,不多時人聲鼎沸,喧鬨不已,雞飛狗跳。

一個男子拉住他的臂膀,把他拽起來,“小弟,人我送到了。

”說著把背上的包接下來,遞給他,“這是謝小弟的東西,兄弟還有事,先走了。

謝連霈愣愣地接過來,又馬上拉住來人的衣袖,“這位,這位,你先彆走!你是誰?我哥怎麼了?你送他回來的?進來吃點……不是,我二哥在家,你等等他!”

男子為難起來,“我還得回鄉裡呢。

這時管家也趕出來,看見男子就一把攥住手,“先生莫走,請進來說話吧,一路勞苦,我們二少爺等您,給您備了茶水,賞臉來府一敘。

男子推脫不得,便跟著進了府,又把掛在謝連霈身上的包接過來,“太沉,還是我來。

二哥和男子在偏室見了,請人上茶,又道:“兄台不要見怪,家母見了小弟一時過喜,我陪著安撫,耽誤了些。

男子拱手,“謝大人哪裡話,謝將軍如今正在江西打仗,國家仰靠,小人能送謝少爺回府,也是榮幸。

謝連霈躲在廊柱後偷聽,原來這男子是睢陽灘人,習武出身,早年練打拳武藝,廈鎢血洗後大難不死,從破廟中逃出,和鄉裡許多冇死的編排成個隊,在睢陽灘四處搜尋冇死的同胞,這才找到了謝邁凜。

一行人就近參了軍。

謝邁凜數月不發一言,不清楚來處,單知道這個名字,還是前些日子聽說廈鎢已經打到了陽都,謝邁凜纔開口說話,說家就在陽都,眾人一商量,派男子把他送了回來,男子之後便還要返回鄉裡,回軍中。

謝邁岐同男子談了許久,原想安排他住下,但男子急著要回睢陽灘,說廈鎢在邊境虎視眈眈,他在這裡也冇用,還是回鄉裡好,謝邁岐隻得與他馬匹銀錢,送他回鄉,但男子冇要銀錢,瞧著馬挺好,能日行百裡,便牽了馬離去,去時夜色依舊沉沉。

謝連霈等主母離開,便去扒謝邁凜的窗戶,偷偷往裡看,謝邁凜呆坐在凳子上一動不動,盯著水杯歪著腦袋,好像個田裡的稻草人,壞掉的布娃娃,了無生機,主母剛剛進來時還喜不自勝,抹著眼淚,離開時仍舊抹著眼淚,卻更是憂慮重重。

聽剛纔那男子的意思,謝邁凜可謂是死裡逃生,見了大屠殺,心神俱廢,一時怕不會好,家裡人還是多照料。

彼時謝連霈還不懂哥哥到底看過了什麼才這般模樣,隻想著回家便好,時日久了,也就迴歸原樣。

一晃謝邁凜歸家也有月餘,仍舊不見好,還是一副丟了三魂七魄的樣子,也不應聲,也不說話,終日獨自坐著,白日裡不出門,飯也要送去了,才勉為其難吃兩口,總是吃不多便吐,又總髮高燒,夜裡更不必說,須得丫鬟姐姐牽著手纔去床上躺會兒,也不能熄燈,夜半燈一熄,便是好容易睡著了也會喊叫著醒來,重新點了燈,他躺在床上睜眼到天亮,如此又消瘦下去,更顯得麵色可憐。

謝連霈常常去偷瞧,有次被奶媽抓見,拉回了房間,對孃親告起狀來,孃親聽說他又去看謝邁凜,伸手點了點他的額頭,叫他坐下來拿線棒。

他搬個凳子坐下來,聽孃親和奶媽邊織巾邊說話。

孃親說謝邁凜也是可憐,整個謝家上下,就數他最精,最壞,現在倒成了傻子。

奶媽說怎麼會,看著小少爺原本就傻乎乎,不如咱們公子。

孃親道你才錯了,謝邁凜的眼睛生下來那時就滴溜溜地轉,精明得很,小小年紀就藏著掖著,不留神你才發現這小子什麼都明白,什麼都清楚,心裡算盤可多呢,不過人有早慧,也有早劫,他這遭總比旁人受的苦多,就這麼傻下去也算福分。

謝連霈低下頭,悶悶不樂。

奶媽道還是夫人你有福氣,公子背書厲害,將來也是當大官的,肚子裡的小公子也是個活分的,肯定也是厲害的。

孃親聽罷轉過頭看謝連霈,歎口氣,“我就不知道,謝邁凜哪裡好,你也總惦著他,你卻傻,看不出精明人。

謝連霈不吱聲,說起謝邁凜是什麼樣的人,他總覺得自己比孃親還要清楚,孃親單知道謝邁凜聰明,又怎麼會知道謝邁凜能眼皮都不眨一下地推人入深坑,回來安心大睡,又若無其事地把人帶回來,就像逗一隻小鳥、一條小狗。

連謝邁凜這樣心性的人都久久不能走出來,可見睢陽灘何等慘烈。

主母自謝邁凜回家,許久不去佛堂燒香,眼見著就準備撤壇鎖門,因一月來不見謝邁凜好轉,又開始頻繁祝禱,香火一日勝過一日,後堂煙火繚繞,唸經念久了,主母也越發不願出門,謝邁岐看著也是急,弟弟傻了一般,母親又聽不進去勸,太醫來看,開長長的醫方,後堂一邊燒香火,另一邊熬湯藥,真是熱鬨非凡。

這夜謝邁岐正在書房寫信,聽見後堂有聲音,叫人進來,問什麼聲響,下人說是點炮仗燒燒病氣。

謝邁岐大怒,不過節不過年,點什麼炮仗,摔了茶杯要出門,走到後堂瞧見母親坐在太師椅上看著炮仗劈裡啪啦跳,手裡一顆一顆撥著珠,又停了腳步,有時他也想勸,畢竟是頂住廈鎢人來襲不肯離宅的骨氣,又為何此時求神信鬼。

但他隻是轉身回了房,關上門窗,有小廝來報,說四夫人問能不能勸勸主母,大晚上放炮冇法睡,謝邁岐道:“這話不是她該說的,這是謝家的府邸,她住不了可以走。

謝連霈在炮仗大響時被煙嗆了幾下,躲去後院竹林躲清淨,站了一會兒按捺不住好奇,又去瞧謝邁凜在做什麼。

還是老樣子吊死鬼一般——這下謝連霈突然覺出來,謝邁凜保不齊是真的丟了魂,這就是玄中之學,千真萬確鬼神之約,登時謝連霈寒毛直豎,再看黑黢黢的房子裡謝邁凜坐在桌邊,紅黑的簾子吊在他身後,風吹得窗棱響,硝煙氣一陣陣飄,慘白月色照在他膝頭腿上,猛一打眼都瞧不見上半身。

午夜子時謝宅內外才靜下來,謝連霈按例去向主母、孃親道安,在佛堂前拜了安,但在孃親處被留著又說會話,回去得比平時晚,現今孃親有孕在身,也不比從前對他許多關注。

他獨自挑燈籠回房,路過謝邁凜的房間,冇忍住又去瞧瞧,看見丫鬟姐姐給謝邁凜擦臉換衣服,在燭火下盯著謝邁凜仔細瞧,捏捏謝邁凜的臉,給謝邁凜換一件又一件衣服,像玩一個娃娃,樂此不疲的樣子,一會兒戳戳他的肚皮,一會兒捏捏他的腰,牽他到床上去躺下,丫鬟放了床簾也要上去,謝連霈抬起腳踹了幾下門,然後轉頭就跑,回自己的房間去,又氣喘籲籲地摸黑到窗戶邊,小心地瞧,看見丫鬟姐姐著急忙慌地走出來,關上門,低頭去了,才爬回自己的床。

夜時四更天,謝連霈迷迷糊糊中聽見咚咚聲,本轉過身被子蓋頭要繼續睡,但那聲音雖小,卻一直在,越發吵得人頭腦清明,謝連霈索性甩開被子,坐起來仔細去聽,不知道聲音來自何處,他心氣上來,下床穿鞋,點了燭火,不找著聲音他也不睡了。

端著燭台房間內走了一圈,覺著不在自己屋內,便輕手輕腳出了門,在闊院中仔細辨,除了蟲鳴,似有聲音來,咚咚咚撞擊,他走出屋簷,站在院子裡豎起耳朵,隱約覺著聲音是從謝邁凜房間傳來的,他小心地走過去,來到門口不敢推,隻好繞了繞,到了窗戶邊,看見窗戶底被風吹得一翹一合,知道原是冇有上鎖,便先吹了蠟,伸手輕輕推著窗邊棱,往裡小心開,窗戶半開,謝連霈打眼一看,正看見謝邁凜瞪著雙眼,一下一下往窗邊牆上撞頭,咚咚咚,額前鮮血淋漓,咚咚咚,雙目圓睜,死氣沉沉地看著自己的方向。

謝連霈尖叫不已,跌跌撞撞往後栽倒,仰倒翻身,手腳並用爬了幾步,又渾身痠軟動彈不得,隻知道尖叫,不一會兒府內的燈都亮起來,他瞧見人便啊啊張口說不出話,指著謝邁凜的房間,管家趕緊推開門,立刻臉色大變,衝上前抱住謝邁凜,又讓人去叫謝邁岐,片刻全府上下都聚來,謝邁岐過去接過謝邁凜,伸手捂他的額頭,摸得一手血,心疼得掉淚,府內燈火輝煌,人人麵色慘淡。

隻有謝連霈知道,這是自己的錯。

中邪了。

次日,宮中的竹神仙這麼說,站在謝邁凜房間門口又回頭看了眼,床上的謝邁凜還是乾睜著眼,他似乎再不需要閉上眼了。

竹神仙說,謝邁凜天生八字硬魂魄輕,是天下山川江海命,來人間走一遭了結人世緣分,魂本不在體內,一個不留神就要歸山歸海歸天宮,所以要叫回來。

皇上坐在主位,輕輕歎口氣,謝華鏞、主母、謝邁衍、謝邁岐環坐,一言不發,夫人們管事們仆役們一乾人或坐或站,自然也不敢吭聲。

皇上瞧著桌子散開的念珠,又抬眼瞧謝華鏞,謝華鏞不過四十來歲,近日已顯得憔悴非常,便道:“舅父,你辛苦了。

謝華鏞和主母起身謝恩,皇上又問竹神仙:“仙人,以你之見該如何是好?”

竹神仙搖搖頭,“為今之計,隻有日夜招魂,纔有魂魄歸體之望。

皇上臉上露出難色,謝邁衍便道:“陛下將於明日啟程前往天津衛,竹神仙自然同行,現下是無暇顧及此事,不如由竹神仙傳授叫魂法,我等自行為舍弟施法。

皇上卻不應,遲遲不說話。

單因為此事,皇上拖延了幾日離陽都的行程,謝連霈曾聽家裡人說起,皇上本想將謝邁凜一併帶離陽都,但謝邁凜走不得,皇上也是遲疑著。

謝邁衍和謝邁岐說朝堂已經亂成一鍋粥,主降派家當都收拾好了,準備跑路避難,怕廈鎢後方再增兵,怕廈鎢前方再掉頭,要尋個好去處躲,皇上拖著不走,便天天地催。

謝連霈晚上問孃親,為什麼謝邁凜不走皇上也不走,孃親說這事說來話長,歸根結底是謝邁凜出生時旱冬降雪,皇上從鬼門關走一遭回來,病體日漸康複,於是謝邁凜是皇上之“祥瑞”,自出生起向來最受恩惠。

謝邁凜的房子沿著門廊掛了蘭花和紅風鈴,拉起長長的、打十三個結的麻繩,每個結處插一枚銅錢,堂內外蕭條一片,謝連霈偷偷跑出來,一路奔至後門,卻看見在門口鬼鬼祟祟的薑穗寧。

薑穗寧滿麵愁容,瞧見是他便招招手,叫他過去,問他你哥哥怎麼樣了?謝連霈不想理他,就繞過去走,薑穗寧不依不饒,扯住他衣角,“你都告訴宋之橋了,怎麼不跟我說?”

謝連霈掙開他的手,這有什麼好說,宋之橋是哥哥最好的朋友,薑穗寧是什麼東西。

謝連霈推他一把,猛地跑了出去。

謝連霈知道這些事歸根到底,還是自己的錯。

他沿著江跑,今天卻見不到有人送紙船送白蠟,他又不知道該去哪裡買,便隨便闖進一家鋪子,比劃著問有冇有船。

那老闆低頭看他覺著可樂,跟他說冇有賣船的,船嘛,你得去船舶司去買,至少嘛,嗯十兩左右。

謝連霈急得臉通紅,跳著腳蹦起來,什麼船,船,是白色的送魂船!結果堂內外喝酒的人一片大笑,他又氣又惱,衝出門去一溜煙地跑,滿頭是汗,卻也根本找不到什麼船。

終於跑過一家賣喪祭事的,門梁上掛著黃紙錢串,在風裡呼啦啦轉,下麵釣著一隻小紅船,謝連霈趕忙進門,問老闆有冇有白色的船,老闆瞧瞧他說冇有,有黃紙,給你紮一個行不行。

於是謝連霈坐在小凳子邊看老闆抽出兩張黃紙給他折船,老闆看他閒著,給他兩根香,叫他纏成一捆,一老一小手裡正做著活計,就聽見門外轟隆的聲音,老闆抬頭瞥一眼,悠悠道要下雨嘍。

等謝連霈小心地捧著船出門,果然天色暗沉,隱約飄著雨絲,天邊雷聲滾滾一陣響過一陣,目下灰埃茫茫如夜一般,狂風呼嘯,柳樹亂舞,行人疾走閃入屋簷下,黑鳥成群穿飛過大街,鳩占鵲巢般在街口盤旋,謝連霈頂著風護著船來到河邊,跪在地上,剛拿出船,紙船就被吹成了一團,他趕緊背過身護住,如是幾次,終不能行。

有個人站在他旁邊,問他:“你做什麼?”

謝連霈轉過頭,看見一個眉目英秀的蓬頭乞丐,衣著破爛,手裡拿個破葫蘆,穿草鞋,背一個布包,拄一根黑色的棍子當柺杖。

“招魂。

“放東西能招魂嗎?放船都是送魂的。

謝連霈扭過頭,不聽他說,蹬掉鞋,赤腳踩進河裡,小心地掏出紙船,揹著風捏好角,那乞丐辛苦地蹲下,問他道,“誰死了?”

謝連霈一聽,抬手就向他打,帶起一捧水潑在他臉上,乞丐被潑了個急,伸手一把拉住謝連霈,正要開口,看見謝連霈哭得滿臉通紅,“我把他……我把他放走了,所以他才……我把他找回來……”

乞丐看著很為難,便放開手,心想個把船,有什麼緊要,放不放的有什麼,也不去管他,謝連霈一邊哭一邊扭頭放船,鼻涕眼淚一齊往下掉,落進河裡,船搖搖晃晃在水上飄了兩下,遇上個漩渦,栽了進去,謝連霈往前急走,要去撈船,冇兩步自己便摔了,一跟頭倒下,又不會水,站不起來,頭在水麵上一起一伏,像海裡的魚標,兩條手臂亂揮。

等他醒來發現自己已被撈起坐在茶館裡擦身,已經半時辰以後,茶館的老闆娘給他一件自己兒子的舊衣,站在門口跟乞丐閒話,叫乞丐幫人幫到底,送他回家,謝連霈低著頭,抽抽鼻子,打了兩個噴嚏,乞丐遞給他一個小葫蘆,說裡麵有藥丸,吃了不發熱。

他牽著乞丐的衣角往家走,一路上不說話,乞丐扭頭看看他,歎氣道:“你這小孩真乖巧,我徒弟要是有你一半乖就好了。

不是個省心的主。

站在謝府門口,天下起瓢潑大雨,乞丐麵色突然有些奇怪,停著不走了,把謝連霈的手撥開,對他道:“你進去吧。

謝連霈仰臉看他,“雨好大。

乞丐也不回話,轉身獨自走進大雨裡。

近日謝家父子越發瞧著喜色,在堂中商事時還會拿上兩杯酒。

朝堂政局有大變之勢,皇上卜卦,卦卦宜定不宜走,方位不宜南北東。

以西華堂大學士兼兵部尚書薑子路、吏部尚書王封義、工部尚書嚴梅、東南總督霍益民、左都禦史王以升為首的主降派上疏三十餘件,拜請皇上離宮向西走。

以懋國公謝華鏞、萃華堂大學士兼刑部尚書陶恭路、禮部侍郎鄭暢平、兵部侍郎謝邁衍、工部侍郎荊啟發為首的主戰派則堅持留守陽都,主戰派中又以吏部參事、慶錄二十三年探花樊景寧最為激進。

聽得夜半謝邁衍對謝邁岐道,那個樊景寧,看著翩翩公子,說起話來十分狠毒,連王以升都被頂撞得啞口無言,什麼主戰便是主國,天下榮死者,死國都也。

謝邁岐便道,但皇上不愛聽這種話。

謝邁衍道,無妨,一時半會兒走不了,穩住陽都和皇上,父親便好放心去湖南,兵部被主降派把持,此時不定下君心,到時候後方必然出問題,一步落便步步潰敗,前方數萬萬將士的性命馬虎不得。

地方軍姓,目前能用的隻有謝家軍。

山西薛家軍、湖北鮑家軍、河南巴軍都不出戰,隻有四川於家軍願調兵來應敵,此事怪不了彆人,如果皇上都今日往北跑,明日往西跑,誰要來打仗。

夜半風起時,環圍著謝邁凜房子的鈴鐺和銅錢串便嘩嘩作響,淺眠的謝連霈總是會醒,他翻過身趴在床上,從枕頭下摸出小葫蘆,裡麵的藥丸冇有了,這東西吃起來酸酸甜甜的,謝連霈想起來就吃兩顆,現在也冇捨得扔掉葫蘆,仔細嗅嗅還能聞到點甜味,還有一點菸熏過味道,和乞丐身上的味道差不多。

竹神仙要人給謝邁凜叫魂,白日裡幾十個侍女圍著謝邁凜喊名字,中午歇一個時辰,下午繼續,喊到飯點差不多行了,晚上燒紙錢,用碎金銀鋪出一道小路,供鬼差走。

道士要人常去跟謝邁凜說話,說要個童子,便指到了謝連霈,一開始孃親不願意,怕沾上不好的東西,不過謝連霈倒是答應得很快,當晚就搬了自己的凳子去謝邁凜那裡。

丫鬟跟他說不用搬凳子,房間裡有,謝連霈瞧出她是那天扯謝邁凜入帳的人,便不理她,氣鼓瞪她一眼,她便走開了,謝連霈坐在謝邁凜床邊,把書翻出來念文章。

謝邁凜的貼身丫鬟蹲到他身邊,對他道:“小公子,說話是要跟他聊天的。

謝連霈撓撓頭,“聊什麼?”

丫鬟姐姐想了想,“就說說書院的事?”

有點難辦,謝連霈很久冇去書院了,他揹著書包早上出門,路上打個彎就走了,漫無目的地晃,最多時候就在河邊看人家走船,書院的事不知道該聊什麼。

於是謝連霈給謝邁凜念他從地攤上買來的書,封麵上都畫著脫冠寬衣的男子和衣衫不整的女子,遣詞簡單,冇有生僻字,隔三頁就有張插圖,有時一男一女,有時一男兩女,有時兩個男子,有時數個分不清男女,纏做一塊,圓圓像兩個彎鉤墜芝麻,畫得光禿禿冇有毛,配的故事都兩三行,首句是“有一男子\/女子生得美”,中間是“狎玩”,最後是“搗做一處”。

念著念著,謝連霈臉倒紅起來,合了書渾身不自在,看來一眼謝邁凜,見床上的人毫不動彈,便偷偷跑出去,好似偷了錢。

後來書也不唸了,便說些旁的閒話,多半從孃親和謝家父子那裡聽來,有板有眼地學,再說些不敢跟活人說的話,越是不會動,越是冇反應,越適合聽人說話。

謝連霈逐漸迷戀同謝邁凜說話,確切地說,是“向”謝邁凜講話。

謝邁凜或仰或趴,眼睛無神地呆望著某個方向,對周遭一切冇反應,謝連霈湊到他頭邊,盯著他的後腦殼,問道,哥哥,我叫你哥哥吧?

冇有回答,謝連霈又說,哥哥,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哥哥,你想不想放風箏。

哥哥,我喜歡吃年糕,你喜不喜歡吃。

謝連霈在他耳邊越說越多,滔滔不絕,覺得與他越發親近。

謝連霈兼任給謝邁凜擦臉,日裡夜頭往那裡去,一邊給謝邁凜編頭髮,一邊哥哥說個冇完,說起討厭薑穗寧,討厭書院,與孃親相處越發難受,兄弟之間數你我最親近;他把摘來的花編成環戴在謝邁凜頭上,衣懷散開,小葫蘆掉出來,滾在床上,謝邁凜的眼珠突然轉了一下。

謝連霈餘光瞥見,猛地一驚,再看謝邁凜還是一副活死人樣。

他小心地舉著手,在謝邁凜眼前晃晃,謝邁凜毫無反應,五官閉塞,七感消隱,謝連霈緊張起來,伸手戳戳謝邁凜,不見動,懷疑還是自己看錯了。

一晃半個月,謝府上下陰森森一片,招魂的傢夥什兒從堂內擺到院外,掛鐘、懸鈴、白幡自不必說,日日殺雞放血鋪銀米道,白日裡圍十來個人坐唸經,符紙黃帶一日燒三次,早中晚焚一遍,灰燼就著湯藥灌,數日下來,謝邁凜越發瘦弱,臉色蒼黃,不見回魂跡象。

謝華鏞這晚上倒是回來了,問了謝邁凜的情況,便跟謝家兄弟關了門到書房去,三人都愁眉不展,整裝坐著,茶也不喝,一併沉默著。

謝連霈鑽到屋子腳聽,裡麵好半天冇聲音,他朝磚隙裡看,看不真切,就瞧見蠟燭光晃,等了許久,才聽見謝邁岐開口,問道:“怎麼辦?”

謝邁衍看向謝華鏞道:“那也隻有這個辦法了,皇上心性動搖,連日流星向西,於我們不利。

”謝華鏞不說話,謝邁岐罵了句粗口,被另兩人瞪看一眼。

三日後雨天少歇,府內外濕漉漉一片,前院的花被雨打得殘敗,眾人圍站院中,皇上坐著太師椅,孫公公遮著風,人人都不說話,像廟裡定的數十尊橫眉豎眼泥雕。

府內外的人都聚在謝邁凜的門口,謝連霈靠近時便看見大雨中圍著一圈人,低著頭,戴著白尖頂的帽子,套著蓋腳的白袍,拖在地上,手拉手站著,低聲唸經文,聲音轟轟,掩在雷聲隆隆中,人群中,房門口中間點著一盆大火,擺著長方桌祭品,中年道士著黃白袍,被雨澆的麵孔慘白,一臉肅穆提著桃木劍,謝家主家幾個都站在雨裡看,其餘人也都陪著站,冇有人撐傘,謝華鏞揹著手盯著房門口。

謝邁凜被帶出來,手上捆了麻繩,他踉蹌站定,一個小道上前捆了他的腳,另一個端了一大盆血,從他頭頂澆下去,謝邁凜顫抖起來,差點冇有站住,有人在兩邊各拉了一下繩,原是腰上還繫著一圈,牽著他不倒,又一個小道上去,在他背後綁了一根銀色的長棒,又往棒上貼了黃紙符,萬事具備,眾道一起仰頭吼,桃木劍耍得虎虎生風,天上狂風暴雨,電閃雷鳴,謝連霈遠遠地看著謝邁凜,打了個冷顫,房間裡點了九十九支紅燭,九十九隻白燭,橙黃閃爍,大片的紅色黃色鋪在謝邁凜身上,喊聲中他瘦小地站著發抖,眼神渙散無定,此時數十張道士張口,經聲悶悶似鬼鳴,一聲鐘鼓敲,一浪蓋過一浪,小道手上招魂鈴倏啦啦狂轉,香爐搖晃紫煙在雨中燃起,舞劍道士劃星甩月,劍走雨落,桃木劍從桌麵倏地劃過,雨中生出一片火,又霎時熄滅,而劍直指謝邁凜,雨滴如鏢飛去,天上霎時一亮,惶惶如白晝,而後一道驚雷,閃電直劈下來,擊中謝邁凜,隻聽得一聲驚呼,謝邁凜栽倒在地,眾人趕忙要上前,道士卻用劍挑起一塊灰白格子大布,轉起落在謝邁凜身上,又喝下一口酒,對著桃木劍一吹,噴出火來,將劍燒了個粉碎,那邊小道們已經將謝邁凜抬入屋內。

謝連霈嚇得跌倒在地。

那日大驚過後,謝邁凜門庭著實熱鬨一陣。

皇上當日都已經驚得幾欲摔倒,是被攙著回宮的,晚上便聽見謝邁凜房間內的嘔吐聲,丫鬟仆人來往匆匆,端著水盆拿著藥,一遍遍換水一遍遍擦身一遍遍喂湯催吐,徹夜謝府燈火不滅,約子時有個戴方冠背藥箱的老頭從後麵進府,徑直去了謝邁凜房間。

謝邁衍常在天明時來,敲敲門,同出來的那個老頭說幾句話,日頭放亮時便匆匆離去,謝邁岐則已經先去了湖南。

眼看著到了第六日,謝連霈便有些按捺不住要去看看謝邁凜。

他從窗戶邊往裡看,燭火燒得房間亮亮的,看著暖洋洋,謝邁凜赤身**趴在床上,床邊點一圈艾葉,謝邁凜的背上有一簇紅色的長印,從脖頸後到尾椎,竹神仙說是魂魄歸身的入口。

他瞧見丫鬟姐姐把被子拽上來,蓋住謝邁凜,端上水盆走了出來,便趕緊縮到一旁,等人走遠了才悄咪咪跑出來,那門雖合了,但道人們說不能掛鎖,否則魂魄回不來,於是關門隻能鬆鬆拽上,掛一條赤色帶,這縫隙對於謝連霈來說,鑽過去綽綽有餘。

他四處打量著屋子,看起來總比前些日子有生氣得多,魂在與不在真是天差地彆。

他走去看謝邁凜,瞧見謝邁凜耳朵通紅,脖頸上一層密汗,想是被子蓋得太厚,捂出熱來,於是便把被子輕輕掀開。

他仔細看謝邁凜背上的紋,像火畫上的一樣,暗紅色極淡,但在這白上也是有些觸目驚心,看著看著,謝連霈發覺自己離得太近,他撥出的氣讓謝邁凜背上這一處發起紅,他便趕緊抬頭,伸手扇扇降溫,又呼呼吹了兩下。

他也不知做什麼好,便搔搔頭,蹲在床邊,又講起府內外今日瑣事。

謝華鏞從宮中回來時十分意氣風發,拉著主母的手關上門說了好一會兒話,夜裡也來後房與孃親道彆說話,其他夫人那裡便冇有再去。

等人走了,孃親便歎著氣摸肚子,對謝連霈道,要不是有這個弟弟,我看怕是連麵都見不著。

奶媽伺候孃親坐下,又問道:“怎麼忽然要走了,皇帝又要跑了?”

孃親翹起手指點了點,“可不要再這樣講。

”說著閉口支著耳朵聽聽外麵的聲,才道,“皇上既然留守陽都,前麵就該去安心打仗了。

奶媽問:“怎得又不跑了?”

孃親道:“明日就見分曉。

次日謝連霈剛剛睜眼,就看見謝邁凜被抬著出了府門,坐進了孫公公護送的轎子,謝華鏞和謝邁衍也一併同去。

至中午方回,回時,謝邁凜已是走回來了。

謝連霈隻瞧見個背影,看謝邁凜在堂前和父親兄弟說話,眾人都喜笑顏開,謝邁凜揹著手站,而後說句去洗漱,便先走了。

謝連霈頭重腳輕,分不清夢幻虛實,呆呆蹲在堂後角落,他常在這裡聽他們說話,今日還在聽。

據說原來今日金鑾寶殿內,權臣兩列站立,聲勢浩大,辯詞隆隆,目不暇接,直喧吵得殿堂簷顫梁震,孫公公向皇上稟了竹神仙的回話,小道士們便推著布車進了殿,揭簾顯出真身,謝邁凜兩眼無神,沉沉未醒,綁縛於柱,額上一道黃紙符,竹神仙立於殿外,向天吹哨,少頃,隻聽得天空有鷹鳴,一隻紅頂胡兀鷲自浩瀚直飛而下,徑衝入寶殿內,霎時衛兵大動,上三下三護住聖駕,兩側臣子紛紛避於柱後,大鳥自天上來飛入,盤旋在謝邁凜頭頂,咬下額前黃符,便振翅直飛出,叼在符紙重回九霄,而謝邁凜的臉色登時紅潤起來,目聚神攏,精氣大變,好似活過來一般,自稱過往數日雲遊太極,見玄清仙人,南天神宮,北海冥土,仙人歸去,歸去福地,六匹神馬開路,九頭仙鶴背魂魄,送回陽都。

皇上瞠目無話,半晌才讓人把謝邁凜抱上來,謝邁凜鬆了綁便已是活蹦亂跳,小跑著到了駕前,跪下磕頭,請求近前,皇上撥開護衛,準請。

等謝邁凜到了眼前,便伸手摸摸他的臉,麪皮粉潤,雙眼靈動,瞧著歡喜非常,歎道:“真是朕之福童,上仙之佛子,”當下封了個“聖佛子”,叫帶下去歇息。

本要退朝,王以升上前稟奏,離都之事再拖不得,皇上早下決斷。

樊景寧上前斷話,天有靈犀降兆,佛子當歸福地,何處為福地,陽都也。

王以升駁斥,此存乎春秋之義,豈能因一小兒稚言定。

謝邁衍道,此話不假,黃口稚童,一不辯大事,二不明真假,故而所言皆是大事,所說儘是真話;既見得上清,自當言明上清,既聽得福地,自當轉述福地;聖佛子,心底至純至淨。

王以升道,非也,君不聞,項橐七歲可辯虛心之竹,為聖人之師,甘羅十二可說張唐與趙王,列上卿之位。

可見自古天纔出少年,張口為雨,閉口為風。

樊景寧大怒,爾等忝為人臣!若謝邁凜神遊物外,轉仙家之言,爾等不聽不信,一意孤行,置皇上潛修參道於何地?若謝邁凜當真口舌風雨,隻為獻守城良言,區區孩童尚知城存國存之理,爾等何以為人?

王以升怒斥,匹夫住口,光天化日演如此裝神弄鬼,當真以為我們都是傻子!

皇上摔卷扔杯,指王以升大喝:“你給朕住口!”

天子震怒,百官侍宦齊齊下跪。

皇上環視殿內,鴉雀無聲,目光逡巡謝華鏞與薑子路之間,終起身下旨:

——陽都所有臣子,不得離都,兵部仍以薑子路為首,調謝邁衍履兵部實掌諸事;吏部仍以王封義為首,暫調樊景寧至兵部協辦;免工部尚書嚴梅之職,降為侍郎,由鄭暢平兼工部尚書一職;罷東南總督霍益民之職,調歸戶部任侍郎;以懋國公謝華鏞統領湖南及江西戰事,即日前往嘉禾,軍情有權宜,湖南勝前皆無需請奏,以將命為聖命,朕今日起閉朝,不見諸官,湖南勝後由懋國公來稟,其餘人等,一概不見。

百官叩首,退朝。

謝連霈眼看著父兄喜不自勝,當下說完便向後堂去,隻覺得一盆涼水澆頭頂,手腳發麻,暈乎乎拔腿便跑,一回神已經衝到了謝邁凜房門口,推開門便找,看見謝邁凜還假模假樣地坐在床沿邊,兩眼渙散,揪住他的領子便喊:“騙子!”

搖了幾下不見反應,手裡的謝邁凜還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謝連霈心下倒先有些疑惑,正鬆開手,就看見謝邁凜飄忽的眼神忽地聚集,瞬時神采奕奕,人好像活了一半,撥開謝連霈的手,跳下來,揹著手走起路,又扭頭朝他笑笑,胸有成竹的樣子,“成了!”

謝連霈喃喃道,騙子,騙子,瘋子……說著往懷裡摸,摸到那個小葫蘆,攥緊道:“我要去告訴他們。

謝邁凜咧嘴一笑:“告訴誰們?”

“不知道,我去喊,我就要去喊!”謝連霈便要往外跑,謝邁凜臉色一變,一把拉住他往回拽,甩到床上,謝連霈狠狠撞了下胳膊,發覺謝邁凜現在好大的力氣,看著羸弱,哪來這麼大的力道?

來不及細想,謝邁凜已經抬手抽了他一巴掌,這巴掌直把謝連霈扇懵了,倒在床上忘了動,他忘了動,謝邁凜可冇忘,已經撲過來將他壓在身上,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便向他懷裡伸,謝連霈嘴裡一股血腥味,再看謝邁凜就像看一個生人,士彆三日當刮目相待,早知謝邁凜向來有些“平心靜氣”的壞,但不知道現有這樣的暴戾,何況是對親兄弟,於是委屈起來,兩眼鼓淚,撲騰著要推開謝邁凜的手,眼看著謝邁凜的臉厭惡地抽動一下,謝連霈當即打個冷顫,熟悉的臉上有陌生恐怖的惡意,緊接著就是一拳砸在他的臉上,謝連霈隱約嚼到一顆牙脫落,更要緊的是被打怕了,一動不敢動,任由謝邁凜將他翻過去,扒下衣服捆上手,猛地讓謝連霈想起來他讀的奇怪小書裡的男子,更是不敢動作,但謝邁凜隻是從他手心裡扒出小葫蘆,便站起來。

謝連霈還是趴在床上不動彈,聽見謝邁凜歎口氣,慢慢走到他身邊,伸手擦他的淚,摸上他的頭,輕輕抓了抓他散開的頭髮。

謝連霈的眼淚流出來,眼前模糊散去,他看著謝邁凜,心下不知該作何感想,看謝邁凜的手有些顫抖,又覺得自己臉好痛,手腕好疼,嘴裡有血,搞不清楚緣故,許多感情無處可去,他忽然覺得——

哥哥是個可憐的小孩。

可憐,因為被遺忘在睢陽灘,在戰亂中僥倖逃命;

可憐,因為身不由己作朝局棋子,裝瘋引雷差點一命呼嗚;

可憐,因為冇有人和哥哥年歲相仿,心心相印,命運與共;

可憐,所以哥哥才變得暴戾凶狠,纔會打自己,都是壓抑的痛苦,是廈鎢人的惡行,所以真可憐。

謝連霈看著謝邁凜,突然伸手抱住他,在他耳邊跟他說,不要怕哥哥,你還有我的,我們是親兄弟。

謝邁凜的手僵在空中,臉上十分困惑,謝連霈的淚水灌進謝邁凜衣領,濕漉漉一片,謝邁凜伸手拍拍他的背,感到謝連霈柔軟的手臂掛在自己的脖子上,軟綿綿像一團棉,捱了打還在說這些話,謝邁凜的肩膀也放鬆下來,伸手環抱住他,閉上了眼睛。

謝華鏞出發後的第三日,陽都淅瀝瀝下起雨來,謝連霈搬著小凳子坐在屋簷下,托著下巴看雨水從瓦上墜,連成一片珠簾。

正是午後,孃親近日總是睏倦,主母總在佛堂,謝家父子兩個在湖南,一個在閣中當值,奶孃說馬上就有個小弟弟了,到時候就不覺著無聊了,謝連霈說還是想要一個妹妹,家裡冇有妹妹,奶孃糾正他,不許他這麼說,就端著衣服匆匆走了,謝連霈繼續看雨簾。

有個妹妹挺好的,謝連霈不喜歡謝府,這裡庭院深深,老是昏沉沉,他這麼跟謝邁凜講時,謝邁凜晃著腿吃蘋果,說不會啊,謝府溫暖又明亮,自己在睢陽灘全靠想著家過來的,於是謝連霈便不說話了。

雨冇有停的跡象,謝連霈坐在這裡,見來往都冇有人了,就從懷裡掏出葉子折兩下,吹出聲。

不一會兒,廊下閃出一把黃傘,有人從院外走來,穿過雨簾,來到屋簷下,站在他身邊,收了傘,上下看看他,然後伸手把他手裡的小葫蘆拿走了,“我還以為丟了,原來在這裡。

你哥呢?”

謝連霈指指後麵,謝邁凜已經拄著柺杖走了出來,坐在椅子上,把柺杖疊了放一旁。

刁一行看看他的腿,在桌另一邊坐下,“怎麼樣,以後還能走嗎?”

謝邁凜道:“可以。

刁一行自己倒水喝,讚揚道:“小孩子就是好,恢複得快,不像我。

謝邁凜點點頭,謝連霈轉頭看看他們倆,又扭回去,刁一行便笑:“你弟弟跟你可不一樣,真是個乖小孩,你是怎麼長的?”

“他乖嗎?”謝邁凜也笑,“他可不乖,他心思也多,隻不過膽子小了點,所以我說他就適合乾這個,他在自己家都像隻小老鼠一樣四處鑽,躲這躲那趴牆角,整個謝府就冇有他不知道的事,又老來我床前說,所以什麼事我都知道。

“確實,府裡的細作是不會注意到他的。

”刁一行歎氣,“一個謝府,聚了多少插進來的人,現在也都冇了吧。

“弄掉了。

”謝邁凜語氣平平,又問:“怎麼隻給自己倒茶,我的呢?”

刁一行拿起茶壺給他倒,“我都這樣了你怎麼好意思的。

雖說你開口閉口‘弄掉了’,一聽就知道將來你也不會是個好東西,但是師父並不嫌棄你,還願意做你師父,這樣的大恩大德,不值得你磕一個?”

“我什麼時候答應當你徒弟了?”

“師門規矩,見三次就要收徒,你不要不尊師道。

謝連霈聽到扭過頭,“我當你徒弟。

刁一行瞧他,“師門規矩,隻能收一個徒弟,你來晚了。

謝邁凜道:“我還是頭一次見到求人當徒弟的,一定不是什麼好功夫。

“你懂個屁,我們厲害得不得了,就是難學。

”刁一行唉唉歎氣,把茶倒地上,“師父我對不起你老人家,冇能給你收該收的徒孫,壞了規矩,下去我給你請罪。

謝邁凜問:“然後你去哪兒?你身體不好了,總不能去湖南。

“誰知道呢。

”刁一行繼續倒茶,順手把桌上的一盒茶葉揣進口袋,“走一步算一步吧。

“我有兩個事情想問你。

刁一行頭也不抬,唔了一聲,又把一個茶杯揣進懷裡。

“竹神仙為什麼要幫忙啊?”

刁一行胸口揣得鼓鼓囊囊,抬頭道:“竹神仙是謝邁衍去談的吧,我估計他修仙也需要錢。

謝連霈轉頭問:“皇上為什麼這麼信這些啊?”

刁一行道:“等我下去碰見皇帝,我問問他。

謝邁凜道:“我聽父親說,他年輕時候也不這樣,以前生了場大病,好了以後就特彆信。

當時病中請一個有名的術士算仙藥,聽說算出下下簽,就把術士全村殺了。

刁一行道:“那個村就是出了太多術士,一個村,不種地不織布,十戶裡有八戶都學算命,人人都去算命說明世道不好啊。

謝連霈問:“哪個村?”

刁一行道:“隋家村,竹神仙就是那個村的。

你看同樣是算命,有的人算完就名利雙收,有的人就……”

謝連霈歎口氣:“我也想當皇帝,當皇帝真好,想乾什麼乾什麼。

謝邁凜和刁一行互相看一眼,刁一行噗嗤笑出來,“放心,這裡隻有我,你們謝家人說這話,我當冇聽到好了吧。

”又對謝連霈道,“你可千萬彆在外麵講。

謝邁凜又問:“第二個,你手下那些人你打算怎麼辦?你走也帶他們走?”

刁一行挖挖耳朵,搔搔頭,把梳規整的頭髮抓亂了,“他們不是我手下的人,他們是我的弟兄,我跟你說過了,而且有名字,叫山風盟,我翻半天書才起的名字,不叫豈不是浪費。

謝邁凜道:“好的,山風盟很好,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跟個教派組織似的,看著正兒八經的人居然是山風盟的,很厲害。

刁一行頗有些得意,“這是自然,比起交司這種各個穿衣戴帽,裝模作樣出入大雅之堂的,還是我們抓人蒐羅訊息搞潛入更厲害,不稀罕打扮,說起來……”

謝邁凜道:“給我吧。

刁一行話頭一停,眼睛在他身上轉,“憑什麼?你是我什麼人?”

謝邁凜看看轉頭的謝連霈,看看雨,轉回頭看刁一行,深吸氣,吐出,道:“我是你徒弟。

刁一行臉上露出堪稱慈祥的神色,一把握住謝邁凜的手,另隻手掏出一塊成色上好的玉佩,在謝邁凜眼前晃悠了一下,“有這個,就有山風盟。

想要是吧,把師父的武功全都學去,就給你。

謝邁凜神色難看,“不會很費時間吧,我有事想乾,冇工夫天天練功。

刁一行道:“學武功靠天賦,你師父我輕功中等,武器中上,但內功一等一,臻入化境,練了就好像冇有練過一樣,你能學到師父一半,我這支就算有傳人了,總好過隻有我師兄有傳人,他有毛病,那套不行,都把孩子教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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