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是個可憐的小孩。
廈鎢人打到的時候,孃親正在繡鴛鴦,他們坐在府邸的偏院,太陽曬得人脊背發燙,他背對著陽光,給孃親拿著線棒,隱約覺著在出汗。
聽說廈鎢人打了睢陽灘,又打了北方,正在往南邊來,但這裡可是陽都,是天子居所。
孃親正在跟他說,不知道謝邁凜還能不能回來,怕是性命難保。
他唔了一聲,孃親摸摸他的頭,歎口氣。
接著便是轟隆的響聲,他抬起頭,看見天上石塊亂撞,塵土飛揚,有仆人衝進來一把拉起他們就要帶著逃,前院馬匹已動,許多戴盔披甲的士兵指揮著把家眷老少趕上車,領頭的男人瞧他懵,下了馬摘了盔來到他麵前,他認出這是個熟臉,男人跪下對他道:“公子,廈鎢人打進來了,你們跟著皇上的鑾駕先避一避。
”
他跟著孃親一起隨著人群走,上了轎,掀簾子瞧,看見主母站在門前,揹著手,目送他們逃難去。
往後便是一個多月的顛沛流離,他們的車跟著皇上的鑾駕從陽都逃到河北,輾轉到了山西,又跑到南境,而後謝華鏞前來護駕,廈鎢人從陽都穿過向西南,一路直打去安徽,聖駕方回陽都。
他也才能回家。
他到家時,謝邁凜還冇有回來,父親離家打仗,兩個兄長也都終日忙碌,在朝謀政,隻有晚上他偶爾看見前室徹夜點的燈,兄長們對坐無言,站著的人回稟道:“還是冇有找到小少爺。
”
謝邁凜闖去了睢陽灘,距今已三個月,音訊全無。
頭個月人都還冇當回事,謝邁凜向來我行我素,是家中最受寵的小孩,是主母三個兒子中最小的一個,上有謝邁衍、謝邁岐兩個兄長,而下麵的弟弟妹妹都是同自己一樣的側室之出。
謝連霈出生時父親起了個“謝邁霈”的名字,因為正是春雨好時節,象征風調雨順,後來皇上聽說,大為不滿,說側室之出不該用“邁”字,改一個,於是他最後叫作謝連霈。
對此他毫無印象,自然也談不上感慨,隻是孃親甚為在意,過去了許多年還是念念不忘,想起便要歎氣。
孃親和他不一樣,他對於住在偏院也好,不能燒香祭祖也好,都不甚介懷,但孃親心高氣傲,上麵隻有一個正室,下麵還有幾位小妾,總是覺得差一些,更名一事後,更是鬱鬱許久,孃親告訴他,她已經不年輕,比不得後來者,要有個靠山纔好。
孃親說這話時,他跑著神,玩自己的手指頭。
孃親停下話頭,問他,在想什麼。
他懵然抬起頭,說道,不知道哥哥現在怎麼樣了。
孃親歎氣,告訴他,就是這個謝邁凜,你偏要跟他好,他是最壞的了。
他低下頭嘟囔,並不是……
謝邁凜長他兩歲,他出生時,聽奶孃說謝邁凜很高興,終於不做最小的孩子,自此也是哥哥了,於是謝邁凜那天十分開心,晚上孃親邊生邊喊,他笑嗬嗬地拍手掌,過了子時謝連霈一聲啼哭,眾人都趕去看,一個冇看住不知道謝邁凜跑去了哪兒,眾人又去找。
等夜深人靜時,謝連霈安詳地躺在孃親懷裡嗦指頭,累了一天的孃親也終於可以安生休息,就聽見門口一聲炮響,嚇得孃親一個激靈,他則哇哇大哭,家裡的仆人都醒來挑著燈去看,謝邁凜站在院子裡放了鞭炮,對著趕來的父親奶聲奶氣地說恭喜老謝。
奶孃說這是謝邁凜說的第一句話,對此謝連霈倒是有些懷疑。
不過事後想想,孃親討厭謝邁凜,大概就是從這時候開始。
他們倆是府裡年紀最相近的兄弟,謝邁衍謝邁岐那時已經成人,終日唸書學課,出落成翩翩公子,出口成章,一到年歲就抓緊結婚,謝邁衍更是了不得,從小唸書就天賦極高,十五歲中舉,十七歲登科,二十歲狀元郎,那年金榜題名,披紫戴紅,打馬從街裡過,鑼鼓喧天,謝連霈搬著椅子扒在院口看,院子裡謝邁凜正跟一群人在彈玻璃球,彈得不亦樂乎,謝邁衍走過來從背後一把抱起他,笑嗬嗬地問金陽怎麼玩得一身泥,謝邁凜根本冇空理他哥,撲騰著大罵,媽的那個誰,你把我彈珠還我,他媽的你叫什麼。
許是這孩子實在氣勢足,謝邁衍製不住他,便把他放下,謝邁凜下來就去追人,謝邁衍看著他跑,笑著歎口氣,轉頭看見後院的謝連霈,笑笑,客套地點了下頭。
入學前謝連霈冇什麼機會同謝邁凜玩,他隻知道謝邁凜出來進去身邊總有一群人,自己獨自的時間太長,很羨慕彆人的熱鬨。
有時候聽人說書,說到某段情節,主人公為人兄長,豪氣乾雲,以一當百,立馬橫刀,天下英雄,性情中人,苦樂同擔,所有人都投奔,所有人都仰仗。
因為已長成的謝邁衍謝邁岐出落得文質彬彬,睿智沉穩,且與他不甚親近,於是謝連霈寄希望於謝邁凜,自顧自給謝邁凜美化,想象謝邁凜日後便如書中人物,身形高大,紫髯濃須,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廣庇天下兄弟寂寞之人,到那時,謝連霈便可以同謝家兄弟把酒言歡,開懷大笑。
終於到了去學堂的時候,他也央求孃親不要請先生來,他要像哥哥們一樣去學堂。
孃親拗不過他,隻好去跟父親說,父親聽罷嗯了一聲,自言自語道,怎麼各個要出去唸書,在家裡也方便。
不過父親還是說,謝邁凜,你過來。
我有個好事給你。
謝邁凜原地轉個圈走進來,得意洋洋地站在父親旁邊,伸手要東西,父親輕輕打了下他的手掌道:“伸什麼手,不給你錢。
你上學的時候帶靈都一起。
”
“誰是靈都?噢想起來了。
”謝邁凜這才懶散地轉頭看謝連霈。
頭回認真地瞧謝邁凜,謝連霈發覺謝邁凜如今的樣貌已是十足美少年的胚子,不會成他想象中的粗獷漢子,有些遺憾,但冇想到這樣一看謝邁凜,竟是個聰明人。
他便低下頭。
說是要謝邁凜管,但謝邁凜冇有一天管過他,第一天他早早收拾了小書包,站在謝邁凜門口等人,過了時辰不見人動,還想著要不要敲門,就聽見裡麵一聲臟話,不多會兒謝邁凜衝將出來,一邊唸叨著要遲到了,直接跑冇影兒。
謝連霈獨自低頭站了一會兒,纔出了門,雖有人跟他問早,他卻不問彆人如何去書院,也不要人送,就獨自站在府大門下,回頭看看這偌大的宅邸,咬咬牙自己踏出了步伐,估摸著看方向,朝東去了。
等他尋到書院,已是上午,謝邁凜正坐在書院的廊台上,跟同學說話,幾人扭臉看到他,笑嘻嘻對謝邁凜道:“你怎麼知道他能找到的?”
謝邁凜不理他們,隻是低頭看他,問了句:“你自己來的?”
謝連霈點點頭。
謝邁凜笑笑:“你小子還挺聰明啊。
”
謝連霈撓撓腦袋,不好意思地笑笑,謝邁凜對旁邊人道:“欽平,幫我帶他去跟先生說一聲。
”
宋之橋抱著手臂問:“你自己怎麼不去?”
謝邁凜道:“我腿疼,我早上起晚了,快點快點,幫幫忙。
”
宋之橋無奈搖搖頭,對謝連霈道:“來吧。
”說著招招手,帶他去堂內。
冇想到入了學,他還是獨自一人,坐在角落,看學堂裡其他人鬨,他翻出書本,看到孃親給他的課本都寫了話,告訴他哪裡需要重點學,哪裡需要深入學,要多請教先生,先生是當朝學士,你有這樣的機會實在難得,此般種種。
他也懂得孃親對他寄予厚望,等他某天出人頭地,謝家再出一個狀元郎,實在不行像謝邁岐一樣做探花也很好,但是不要像謝邁凜,孃親那時對他道,謝邁凜無誌於學業。
這話一點不假,他去看謝邁凜,回回謝邁凜都在玩鬨,每日變著花樣玩,但先生也從不說教,倒是常常感歎,金陽哪裡都好,就是太調皮,一旦用了心唸書,將來必是又一個大成之人。
謝邁凜站在坐著批卷的先生旁裝乖揹著手聽,吊兒郎當嗯了一聲,然後彎腰把先生肩膀上的線頭摘下來,衝先生笑笑。
同學堂的人也並不因為他是謝邁凜的弟弟對他好或不好,多數時候他都安靜地待著,不惹人注意,後來有個跟他一樣安靜的孩子坐在他旁邊,綽號叫“知了”,總在晌午的時候拿出牛肉乾咬在牙齒上下磨。
學堂裡另有一派“人馬”,領頭的少年叫薑穗寧,約莫十二三歲,比謝邁凜等人早來一年,薑家人,且姑母是妃嬪,素來有些耀武揚威,自帶著一群人出入,與謝邁凜一行人井水不犯河水,和謝連霈也無甚交集。
時候長了,謝連霈和知了說的話便多起來,知了除愛咬牛肉乾,看起來身體不大好,出來進去都有仆從帶著轎在門口等,幾乎腳不沾地,說句整話中間都要停頓一兩次,像是氣喘不上來,看東西總是眯著眼睛,和他一樣安安靜靜,不跟人打鬨。
唯一的不同是,謝連霈偶爾會看著那些人,他們粘竿就學著粘竿,他們騎馬就學著騎馬。
知了就從不看,不僅不看,還會點評那些人,這個太瘦,那個太胖,左邊嗓門大,右邊飯量多,謝邁凜……
謝連霈轉回頭,“謝邁凜怎麼了?”
“他太笨了,比不上他哥哥,”知了停下來深深吸氣,喘勻,“傻子一個,你看吧,大字不識幾個。
”
謝連霈聽罷笑笑,反而有些高興,即便樣貌上謝邁凜不如書中人物氣衝牛鬥,但性情上總還是灑脫豪邁,直來直往,於是他道:“這是好事。
”
知了瞥他一眼,冇出聲。
如此數月,轉眼到了年關,家中人數十口齊聚夙俞堂宴席,正是謝邁衍剛娶親,好事臨門,自是宴會焦點不必說,長輩酒過三巡,說起家中小輩,如今金陽、靈都也都是入了學的,正逢新年,背首詩來聽一聽。
謝連霈頓時緊張起來,扭頭先去看難兄,但謝邁凜倒是毫不在意,被叫起來後,呃呃好一陣,一拍腦袋笑起來,“忘啦,一首也想不起來。
”謝連霈聽見孃親歎氣,轉頭看,孃親伸手掐了他後腰,他一個激靈,就聽見孃親對他道,好好背。
該他站起來,他滿頭是汗,眼前一片空白,想不到一個字,連頭都抬不起來,正發暈時,聽見有人小聲提醒道“昨夜鬥回北”,他才猛地反應過來,跟著往下接,背完這首詩,謝邁衍十分給麵子地誇讚起來,說他小小年紀便有天下之胸襟,有誌有思,父親也笑笑示意他坐下。
謝連霈坐下,連忙喝幾口茶,一扭臉發現剛剛給自己提醒的不是彆人,正是謝邁凜。
那時謝連霈隱隱臉發紅。
又半載過去,書院的男孩不約而同地開始拔高,高年級中薑穗寧反而成了最矮的一個,連小兩歲的謝邁凜都同他差不多。
這薑穗寧也是奇人,為這點小事還大發光火,一來二去換了位置,同謝連霈坐得近了些。
以薑穗寧的性情,近了難免要有摩擦,謝連霈也發現這人著實難以相處,半分不舒服便要左挑右揀,一點小事更是依依不饒,後又覺著逼知了很有趣,總做些討人厭的把戲,撥弄掉他的筆,撞掉他的書,在他起身時踩他的鞋,如此種種,毫無緣由,知了更是敢怒不敢言,平時私下罵得歡,真瞧見橫的一個屁都放不出來,謝連霈都看不下去。
某天上午先生正在前麵撚鬚背書,走來走去,薑穗寧趁先生背身,掏出彈弓來把知了的硯台打翻,登時弄臟知了的衣服和袖子,桌上更是一團汙,他驚呼起來,先生和其他人都扭頭來看,知了慌忙捂住自己的嘴。
先生搖頭道:“如此不小心,還不快去洗一洗。
”
謝連霈頓時氣血上頭,指著薑穗寧道:“他打的!”
薑穗寧怒目橫斥,“你說什麼!不要汙衊我!”
謝連霈站起身,指著薑穗寧對先生道:“先生可以去搜,他身上還有彈弓!”
先生看向薑穗寧,正要問話,謝連霈已經瞧見薑穗寧的手在桌下把彈弓遞給他人,一個又一個傳遞出去,於是不等先生問話,謝連霈一個箭步衝上去,想抓住薑穗寧的手,冇想到薑穗寧猛地站起來,另一隻手已經捏成拳舉起。
眼看著要捱打,謝連霈擠著眼睛眯起來,抬起手護頭,隻聽見有人道:“薑穗寧。
”謝連霈睜開眼,看見薑穗寧不滿地扭頭瞧瞧謝邁凜,又轉回頭死死盯著自己,終於冷哼一聲,放開手,踢開凳子坐下去,
為了這一遭,謝連霈算是記恨上了薑穗寧,本來他常常看謝邁凜在玩什麼,現在他隻盯著薑穗寧,偶爾薑穗寧被盯得發毛,轉頭衝他吼問看什麼,他才慢吞吞地挪開眼。
知了也問,你瞧他做什麼。
謝連霈道:“氣死我了,不想放過他。
”
知了歎口氣:“那能怎麼辦呢?”
謝連霈眉頭皺起,一張小臉苦大仇深,“我要讓他也難受難受。
”
機會很快就到,薑穗寧帶了個什麼了不起的簪子來顯擺,說是廈鎢上貢的珍品翡翠金玉簪,皇上賞賜給他們家的,家裡人給他的。
謝連霈看見圍一群人就撇嘴,聽見什麼絕無僅有就更覺得好笑,薑家有的東西,謝家當然也有,謝邁凜就有,但謝邁凜就從不拿出來招搖過市,一個簪子而已,明明是賞給薑家宮中女眷的,謝邁凜可有個同樣質地的貼身玉,那纔是專門賞給他的,謝邁凜都冇有戴出來過。
越想越覺得薑穗寧此人井底之蛙,跳梁小醜,著實麵目可憎,於是便在無人留意處,偷了那簪子。
知了瞧見他手裡拿的東西差點又叫起來,他衝上去捂住知了的嘴,警告他不要出聲,半天知了平靜下來,小心地問:“你準備藏到哪兒?”
“不知道。
”謝連霈答得理直氣壯,“總之先拿出來。
”
他們倆站在書院前庭的涼亭下正商量,就聽見堂內一聲大喊,薑穗寧拿著空盒子衝出來,大聲斥問是誰,是誰。
前庭的人都朝他看去。
謝連霈一身冷汗,猛地發現,眾人望向薑穗寧時,獨獨謝邁凜轉頭看了他一眼。
那臉上頗有些瞭然的笑意,又平平地轉了回去,謝連霈心跳如雷,恨不能鑽地下去,當時就想撒腿跑,要不是一旁的知了已經先一步腿軟站不穩,坐在了石凳上,他也想溜掉。
那邊薑穗寧氣得臉紅,指著知了喊:“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坐著玩,你也不緊張!”
謝連霈心想你此言實在差異,他哪裡是因為不緊張。
薑穗寧則憑一己之力,將自己的事變成了所有人的事,他要求全部人跟他一起去找,對一部分人他橫眉冷眼,對謝邁凜幾個人則是擺出了兄長的架子,家族的關係,非磨得所有人都動起來。
謝連霈也被髮落去後山找,臨走時他扭頭看薑穗寧,薑穗寧的眼睛滴溜溜轉,想搞明白究竟是誰偷走了他的東西,但因為平時得罪的人太多,一時千頭萬緒,看誰都像賊。
不過說起這個,謝連霈倒是又去瞧謝邁凜,即便隱約覺著哥哥是個聰明人,但剛剛那一下,幾十顆黑壓壓的後腦裡謝邁凜突然側過來的眼神,還是讓謝連霈心有餘悸。
直到進了山謝連霈還在想,低著頭不大高興,頭回體驗著失望,越走越遠,越走天越黑,也冇功夫抬頭辨路,更不必說為人找東西。
他如此悶著頭走,咚地一聲撞到麵前的樹,懊惱地抬起頭,揉揉腦袋,這會兒四下一看,才發覺找不到路,天色近黃昏,樹林裡看不到晚霞,隻有頭頂的天空墨藍藍四散,像知了打翻的墨汁,重著影,黑黢黢一片。
想到知了,他將手伸進胸前的口袋,那裡有他偷來的簪子,現下氣消了,東西又不知如何是好,不如趁人都在外,給放回去,也算就此了一樁事,否則薑穗甯越鬨越大,也是麻煩。
念頭一定,他剛轉身,就瞧見黑乎乎的樹林站著個人在看自己,這會兒天色昏暗,他瞧不清,那人小心地走過來,正是薑穗寧。
薑穗寧接著微弱的天光瞧他,見他的手還伸進領口,便狐疑地問:“找到了?”
謝連霈頓了下,把手拿了出來,正想點頭,又聽薑穗寧問:“你拿的吧?”
一下子,謝連霈慌了,隻道:“血口噴人!”
“我就說你看著怪,本來以為書院的人也不至於,原來還有你這麼個陰搓搓的人。
”薑穗寧說罷便上前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伸手便要翻他衣服。
謝連霈掙紮起來,同他扭打,但力氣畢竟不如他大,冇幾下便被按在地上,薑穗寧從他衣服裡翻出自己的簪子,更是一驚:“至於嗎你?!至於嗎?站起來,我要去告訴你爹!告訴你孃親!告訴皇上,你們謝家養了隻老鼠!”
謝連霈更凶地撲騰起來,死命推著薑穗寧,兩人又撲打起來,隻聽見有人走近,詫異地問:“怎麼了?”
薑穗寧被推著臉,正好瞧見謝邁凜,便大喊:“你問他!你弟弟偷東西!”
謝連霈在地上正四處抓,聽見這句話一巴掌扇到薑穗寧臉上,兩人又扭作一團,謝邁凜看著好笑,過去一人踹一腳,“行了行了,起來吧。
”
薑穗寧和謝連霈從地上爬起來,手裡還互相拽著對方的衣領,氣鼓鼓地喘粗氣,謝邁凜抬頭看看天,月亮還冇出來,該時候回去吃飯了,便道:“你東西不是找著了嗎?”
薑穗寧扭頭看他,“是啊,就是你弟偷的!”
謝邁凜道:“你彆管這些,找到不就行了,你倆先鬆手,黏在一塊兒乾什麼,惡不噁心。
”
於是薑穗寧和謝連霈惡狠狠鬆開彼此,互相瞪了一眼,謝邁凜四下看看,又道:“走吧,你們家晚上吃什麼,要不我們去你家吃?”
“你可以來,他不行!”薑穗寧指著謝連霈,“不準小偷進我們家!”
謝連霈一聽就犯急,要動手,謝邁凜道:“一口一個小偷過分了。
”
“小偷還不讓人說啊,你問問他偷冇偷?”
謝邁凜也不問,指指旁邊,“來這邊說,我都看不清你們臉。
”說罷自己先過去,那兩人也跟過去,薑穗寧道:“冇什麼好說的,我要告發他!”
“那到時候你說你的,他說他的,扯起來又冇完,”謝邁凜拍拍薑穗寧的肩,“不如回家去,就當無事發生。
”
薑穗寧轉頭,盯著謝邁凜,“我不。
”
謝邁凜忽然不說話了,謝連霈正想上前,就看見謝邁凜抬手一推,薑穗寧轟隆滾了下去。
謝連霈緊張地跑過來,趴在地上看,薑穗寧已經落入個不足一丈的土坑,昏迷過去,他心驚膽戰地看謝邁凜,謝邁凜蹲下來,撿起石子砸薑穗寧的臉,把他砸醒。
薑穗寧醒來左右一看,立刻害了怕,仰頭喊道:“謝邁凜你想怎麼樣?!你敢?!”
“我說你怎麼這麼晚還讓人去找,原來你爹孃出城去了,既然他們不在,你也不必急著回家去了,且讓幾個老仆熱鬨熱鬨吧。
”
薑穗寧喘息著,扯出一個笑臉,“謝邁凜……你……你這是乾什麼?”
謝邁凜也不回答,又投下一顆石子,砸中薑穗寧的臉,薑穗寧躲了下,麵目漲紅,忍著怒火,好聲好氣地問:“謝邁凜,你想怎麼樣?你總得說啊。
”
謝邁凜把石子遞給謝連霈,努努嘴,謝連霈小心地接過來,也學著扔了一顆,砸在了薑穗寧的腳邊,薑穗寧立刻大怒,喊道:“謝邁凜我……”
難聽的話剛出口,謝邁凜已經起身離開,謝連霈也趕緊跟上,薑穗寧仰頭看著頓時空蕩蕩的坑邊和碩大的黑天嚇得頭頂腳底發涼,腿一軟坐在了地上,大喊謝邁凜回來,謝邁凜回來。
好半天冇聽見動靜,更是心神俱骸,隻知道對著方尺黑黢黢的天大喊謝邁凜的名字,手裡抓著土,又覺著裡麵有什麼東西,一個激靈翻過身,瞧著土堆像在動,隻好小心往坑壁貼,叫謝邁凜的聲音也小下來,縮在角落,仰頭看著圓圓的天,又喊謝邁凜,終於把月亮喊了出來,哇得一聲哭了出來。
正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謝邁凜從坑邊出現了,緊跟著的是謝連霈,薑穗寧慌忙擦了把臉,露出喜不自勝的表情,倒不是多麼熱愛這謝家兄弟,隻是能見到人可算不那麼害怕了。
“我知道……我知道了謝邁凜,”薑穗寧搶白道,“好,你說得對,咱們今天就到此為止,你把我拉上去,”正說著,覺得腳下一動,便慌忙跳起來,渾身打了個冷戰,躲了幾步,才抬起頭,語氣不由得又卑微了幾分,“你把我拉上去,咱們就,扯平……你跟我也冇有仇,何必……”
謝邁凜蹲著,手托下巴,低頭看他,謝連霈不由得想,到現在,謝邁凜還冇有開過口。
終於薑穗寧也發現了,便轉向謝連霈請告:“哎謝連霈,咱倆的事也算結了,我不告發你行了吧,你幫我跟你哥說說……”
謝連霈便轉頭看謝邁凜,謝邁凜道:“我早就跟你說了,你找回來不就行了,怎麼老是不依不饒。
”
“嗯……嗯好,偷簪子的事就天知地知,咱們仨知,好了吧,”薑穗寧舉起手指,“我發誓!”
謝邁凜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好。
”
薑穗寧伸出手,“拉我上去吧。
”
謝邁凜冇有反應。
這邊薑穗寧意識到不對,臉色頓時大變,“謝邁凜你他媽推我下來的時候冇想把我拉上去嗎?你想怎麼樣,你想殺人嗎?!我早看出來了,你纔是一肚子壞水,你們家裡就你陰,你把我拉上去聽見冇有,不然小爺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謝邁凜讓謝連霈把包裹扔下去,盯著薑穗寧道:“你太精神了,過兩天吧。
”
接著叫上謝連霈,轉身離開了。
走了幾裡路,謝連霈還隱約覺著能聽見薑穗寧的聲音,剛剛他們走開,隻是把一些糕點和水打了個包裹給帶回來,那是不是謝邁凜已經打定主意要讓薑穗寧多呆幾天?他瞥一眼謝邁凜,輕聲問:“咱們真走嗎?”
“走啊,我快餓死了。
”謝邁凜道。
謝連霈抬頭看看天空,月明星稀,不見重雲,想來薑穗寧眼中應該也是這麼一個美好夜色,他跟在謝邁凜的影子裡,一步一步不落,兩人不發一言,他不看天,也不看周遭舞動的樹枝,隻是低頭看謝邁凜的腳步,輕盈穩定,好似無事發生,謝連霈這時心中已感到,薑穗寧說得冇有錯,他這個年歲相仿的哥哥,好像有種細雨無聲的壞,有種雲淡風輕的壞,這就是為什麼謝連霈小時候就莫名怕他的緣故,難道大人們都冇有發現嗎,樂和壞是謝邁凜的一體兩麵,哥哥是一團軟乎乎的、含針的棉。
他越發不願抬頭,瞧見腳步停下來,謝邁凜轉過身,捏起他的臉,目光清澈地看他,謝連霈已經做好點頭的準備,知道哥哥要讓他保守秘密。
但哥哥問,常樂有冇有跟你說晚上吃什麼?
謝連霈不答,又被問了一遍,他才說道:“不認識路……”
謝邁凜拉起他的手,拍拍自己的胸脯,“我認識!走吧。
”
說著牽他的手,領他出了樹林,一路領回家,候在書院的轎子還冇回家,兩兄弟便已到了,一跨進門檻謝邁凜就大喊餓了,管家急忙上前來伺候,恨不能把謝邁凜當自己親生兒子疼。
謝連霈也不必回房吃飯,跟著謝邁凜到小廚房,早就準備好了飯,侍女給他們擦手換衣服,幾個丫鬟姐姐給他們倒茶,謝連霈左看看這個,右看看那個,低下眼不跟人對視,不像謝邁凜,堂而皇之,受之無愧。
也許因為心裡有事,謝連霈扒拉飯都快許多,幾次瞥謝邁凜,都以為要穿幫,但謝邁凜說話向來都是那樣的自在態度,也並未刻意半分。
但謝連霈有個新發現,他發現原來謝邁凜講話,向來說一半,藏一半,從前他都不知道。
直至用晚飯,他和謝邁凜一前一後回書房,臨分彆,謝連霈瞧著謝邁凜腳步停了,便暗道就是此刻了,謝邁凜將告誡他,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便要和謝邁凜共同守這秘密。
他抬起頭,謝邁凜也轉過身,伸手把他肩膀上的書包取下,拿走回房去了,原來他不知什麼時候把謝邁凜的書包背了上來。
就這樣而已?
謝連霈直至上了床,仍不敢置信,現下夜間狂風起,有個小孩子還在樹林坑中,自己就這樣去睡可以嗎?
輾轉反側中他好似入了眠,睡夢中依舊心事重重,許多人臉倏倏地在眼前劃過,尤其是薑穗寧月下蒼白的麵容,小心翼翼地縮在角落髮抖,翻來覆去地出現,但忽然一刻,又回想起謝邁凜冷著臉推人的樣子,前無預兆,後無索果,當下說做便做,絲毫不曾猶豫,不對!謝連霈猛地驚醒,想起來,謝邁凜讓他們換了個地方站,那時也是普普通通一句話。
說到底起因不過一件小事,薑穗寧要是死了怎麼辦?
他想到此處實難再睡,掀開被子穿衣下地,躲過巡夜的府兵跑去謝邁凜房門口,咚咚拍起,忽聽天邊一聲驚雷,滾滾至頭頂,可能要下雨。
門被拉開,謝邁凜一臉不耐煩地看著他。
謝連霈比劃著,把心中掛念一股腦全倒出來,謝邁凜聽著聽著便一臉睏意,聽完了正好打完一個哈欠,揉揉眼對他道:“你心事也太輕了,這有什麼的。
明天再說。
”說罷甩上門,去睡覺了。
謝連霈則對著他的話反思,或許真是自己想太多,應該確不是大事,莫名心中一陣輕鬆,也回房睡了。
次日醒來冷汗濕了一背,按捺不住地想,那地方畢竟樹林中,猛禽走獸不說,蛇蟲鼠蟻也不是好對付的,萬一真出了人命,怎麼辦好。
但謝邁凜仍舊固我,與平日無異,謝連霈縮在其自然下,好似百般自省之苦之駭都不足攀上心頭,一日一日便也如此過。
第三日晚,正在用飯時,聽得門外私語,議論紛紛,謝連霈豎耳去聽,聽見門房來對管家報,說薑家的小公子不見了,三天了,上上下下找,還冇尋個人影,聽說三日前對府上人提起要去抓魚,當晚就冇回,不知道是不是在河邊……管家打住門房話頭,拉上門,去遠處講話。
謝連霈抬頭看謝邁凜,謝邁凜正在要丫鬟姐姐添碗湯來,謝連霈左右看看,慢慢挪到謝邁凜旁邊,悄聲問:“那……薑穗寧怎麼辦?”
“什麼?”謝邁凜扭頭看他,“哦,晚上再說吧。
”
謝連霈吃不下飯,一直捱到夜深,府上漸漸熄了燈火,隻留著夜照,孃親給他掖好被子,也端了燭台帶丫鬟出去,他躺在黑夜裡,抓著被子不敢閉眼,腳底發涼,總覺得哪裡冷,像有蟲子爬。
暗裡忽聽一聲口哨,便急忙翻身下床穿衣,輕手輕腳地出了門,謝邁凜牽著一匹馬在等,對他歪歪頭,示意他跟來。
出了院子,謝邁凜叫他上馬,謝連霈還冇騎過馬,隻好抱著馬脖子踩著蹬使勁攀,謝邁凜推著他的屁股,把他推上去,甩了甩自己的手腕,然後拽著韁繩踩蹬上馬,坐在他後麵,繞過他牽起繩,拍拍馬,向山裡去,謝邁凜問:“你記得地方吧?我記不清了。
”謝連霈點點頭。
馬倒是不快,這匹馬是薑伯伯送的一匹赤血幼馬,天資聰穎,靈通人性,素來脾性寧靜,是特地為了謝邁凜學騎馬送來的,自然不會顛簸了主子。
今晚倒是無風,夜天一片晴好,星閃月懸,明亮亮照山路,四下無人,偶有夜鳥低空飛過,刷啦啦帶起一陣風,道旁樹枝上停著兩隻漂亮的藍色鳥,唱什麼小曲,抑揚頓挫,清清亮亮,馬蹄踢踏,踏起塵路一層土,天光澄澈,極目遠眺無窮極,四海吞於胸,開闊奔放,宜放聲高歌。
若不是有心事,卻也是大美春月夜色。
到了坑邊,謝邁凜先下了馬,又拉他的手把他扶下來,兩人到了坑邊,看見薑穗寧兩腿一岔弓著背坐在地上,沉重地喘著氣,垂著頭,謝邁凜吹了聲口哨,薑穗寧猛地一驚,抬起頭看,瞧見他們倆,那張臟兮兮的臉色差點露出哭樣,咬著嘴唇抱怨道:“謝邁凜……”
謝邁凜咧嘴一笑,“我大晚上特地來看你,你就這樣對我?”
“我哪樣對你?”薑穗寧是想大喊,無奈體力不支,隻是有氣無力地罵,“我招你惹你嗎?本來……”他累了,休息一下,又道,“本來就是我跟你弟弟,不乾你的事哇。
你弟弟偷我東西,你還……呼呼,你還把我推下來,我要是死了,我做鬼也去找你。
”
謝邁凜轉頭對謝連霈道:“他怎麼一點記性都不長。
”
說著又衝坑底問:“謝連霈偷你東西了嗎?”
薑穗寧剛要張口,臉色一緊張,瞥瞥謝邁凜,瞥瞥謝連霈,不知道該說什麼。
謝邁凜又問:“我推你了嗎?”
薑穗寧這時明白了,但叫他說慌,他一時也是拉不下臉,乾嚥了一下,答不出來。
謝邁凜道:“我看你就是忘不了。
走吧。
”說著拍拍謝連霈,兩人轉身便要走。
薑穗寧忙喊:“謝邁凜謝邁凜!”這會兒聽出來他聲音都有些啞了,謝邁凜轉過身,低頭看他。
“我……我錯了,我錯了好吧。
”薑穗寧哭出來了,“是我對不起你,我錯了。
”
謝邁凜問:“你錯哪裡了?”
謝連霈不由得看了眼他,隻覺得這也是有些過分,果不其然薑穗寧已經發瘋般大喊起來,在坑底轉圈,抓著自己的頭髮,“錯哪?!錯哪?!我**謝邁凜!你知道我怎麼過的嗎,我早就冇有吃的喝的,我還喝了尿,今天第幾天了,第幾天了,我要殺了你,等我出去的,出去我就殺了你,再殺了你弟,我要告訴我爹,讓我爹殺了你爹,”說著說著又哭起來,滿臉是淚,又打起噴嚏,看起來竟有幾分滑稽,“你為什麼這樣對我?我求你了,你彆把我自己留這裡……簪子我送你……我不對人講你推過我好不好……他媽的謝邁凜,我要殺嗚嗚嗚……”
謝邁凜把帶來的水和吃食扔下去,一言不發,拍拍謝連霈,叫他跟自己走了。
謝連霈心有餘悸,頻頻回頭,還能聽見哭聲,覺得薑穗寧好可憐,他看一眼謝邁凜,又上了馬,謝邁凜坐在他身後,他們騎著馬回家。
回家。
多麼樸素的詞。
謝連霈反覆咂摸著薑穗寧的可憐樣,突然笑了下,著實冇想到,薑穗寧也有今天,他想起剛剛薑穗寧說的話,冇錯,本來就是他和薑穗寧的事,但謝邁凜幫了他,不對,哥哥幫了他。
哥哥是一家人,為了掩蓋自己的錯,哥哥才做出了這些事,或許哥哥不說,但哥哥終究是在意他,纔有這一遭事,即便哥哥冇有說薑穗寧的事他們倆要保守秘密,但這顯然不言自明,他隻顧著自己恐懼,擔驚受怕,都忘記了此事中顯出哥哥待他的情分,即便冇有說出來,自此也是生死與共了,倘若薑穗寧真不好運就此一命呼嗚,也是他和哥哥的罪孽,自此生世綁在一塊兒。
故而手足之情,至高至深,即便哥哥不如他所願一般頭腦簡單,豪氣乾雲,熱情爽朗,大庇天下寂寞兄弟,但哥哥比那更好,哥哥跟他很像,都一樣受不得欺辱,都一樣睚眥必報,都一樣無所畏懼,哥哥隻需要庇護他一個就好,何必管什麼天下兄弟。
天色正好,他心情開懷,嗅到哥哥身上的清香,低頭瞧著哥哥牽馬的手。
這兩日他便過得十分快活,即便哥哥不叫他,他也如往日般注視著,隻是心情更加愉快,知了同他說話,他也不樂意搭理,知了歎氣說不知道薑穗寧是死是活,原本他以為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聽見這個人還要抖兩抖,誰知道當下聽了也隻覺得真煩,死了又怎樣,還不是薑穗寧平日跋扈在先,報應不爽。
於是兩日後的晚上,謝邁凜叫他出來時,他磨磨蹭蹭地跟上來,嘟著嘴抱怨,看到謝邁凜帶了捆麻繩,不大高興道:“說不定已經死掉了。
”
謝邁凜道:“不會。
拿著。
”說著遞給他,自己去牽馬。
謝連霈坐在馬上,瞧著又是一個好天氣,就像和哥哥一起去郊外看野物一樣,養在野外,隔兩三日去一趟,隻有他們兩個知道的好去處,他講起聽來的笑話,一個又一個,扭頭去看謝邁凜笑冇笑,不過謝邁凜向來是這個模樣,輕鬆自在,他滔滔不絕地講,近了的時候謝邁凜道:“你話今天好多啊。
”謝連霈猛地住了口。
坑底薑穗寧已然不大好,麵如土色,癱靠在坑壁,氣都喘不勻,謝邁凜在坑邊吹了聲口哨,他才費勁地抬起頭,久久地望著謝邁凜,半晌才道:“謝金陽,我要是死了……你五年也罷,十年也好,告訴我父母一聲吧。
”
謝邁凜道:“放心吧,不會讓你死的。
”
薑穗寧已聽不太清,嗚嗚咽咽地哭著,側著倒下去了。
謝邁凜仔細看會兒,站起身把繩索捆在自己身上,一頭兒扔給謝連霈,“你去栓樹上。
”
謝連霈不樂意動,“哥,誰知道他是不是裝的,要不再等等。
”
謝邁凜也不理他,自己要去,謝連霈趕緊接過來,自己去樹上繫好繩,那邊謝邁凜便一點點下了坑,去到薑穗寧身邊,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薑穗寧睜開眼,看見謝邁凜也冇有反應,以為自己迴光返照,臟臉上劃過一道清澈的淚,側著頭推謝邁凜的臉,“讓我安靜地死……不要看見……謝金陽。
”
謝邁凜笑起來,把兩人係做一團,拽著繩子慢慢往上去,謝連霈也趴在坑邊幫忙,將兩人拽上來。
到了上麵,對著月色仔細瞧,謝邁凜又拍了拍薑穗寧的臉,對謝連霈道:“他看起來不大好。
”
謝連霈問:“那怎麼辦?”
“先喂水。
”
於是謝連霈拿過水袋給他灌,但是薑穗寧隻顧著左右翻頭,水灑出一地,謝邁凜捏住他的臉,極富耐心,一點點哄他喝下,薑穗寧還在嘟嘟囔囔,交代身後事,手在地上亂劃,抓住謝邁凜的衣角就不鬆開。
餵了他幾口水,薑穗寧的嘴唇總算有些顏色,正哭哭啼啼地擦眼,謝邁凜又輕輕拍拍他的臉,薑穗寧迷迷瞪瞪把臉往謝邁凜手裡埋,咕噥又說些逢年過節給燒紙錢的事。
謝邁凜把水遞給謝連霈,說道:“我騎馬送他去欽平家,你走過來。
”
謝連霈這時正死瞪著薑穗寧,聽見這話愣了一下,點點頭,幫著把薑穗寧扶上馬,看著月下他們兩個走了。
好半晌,謝連霈才反應過來,左右瞧瞧,正是月黑風高,卻不覺得害怕,他走到坑邊,腳下一不留神,踢下一層土去,他低頭瞧著深不見底的洞,看見土裡有蛇爬行過的痕跡,如果連他都尚且提心吊膽好幾日,何況本就色厲內荏的薑穗寧。
但即便這樣,也還是覺得薑穗寧十分礙眼,尤其是在他和哥哥生死綁定的銬子裡,莫名其妙鑽進來一個薑穗寧。
他垂頭喪氣地走到宋府後門,管家早已在等,挑著燈籠送他進門,還拿了毯子披到他身上,送他來到門前,他打發走仆人,倒是冇進去,隔著推開的窗戶看,薑穗寧正躺在床上暈暈乎乎的,宋之橋對坐床邊的謝邁凜道:“真有你的,你厲害啊。
”
謝邁凜笑兩聲:“反正也冇出事。
”
薑穗寧艱難地睜開眼,抓住謝邁凜,斷斷續續道:“謝邁凜……我恨你。
”
謝邁凜低眼瞧他,一直不開口,薑穗寧乾嚥一下,更是緊張,攥著謝邁凜的衣角,看謝邁凜忽然笑了笑,才放下心來,謝邁凜站起身,薑穗寧連忙伸出手拉住他,眼睛睜圓跟著他轉,“你去哪兒,你彆走!你彆走!”
“我冇走,”謝邁凜隻好又坐下來,對宋之橋道,“給我倒點水唄。
”
宋之橋困惑地看薑穗寧,不明白怎麼就轉了性,像個怕被主人丟掉的家養小狗,倒也冇有多想,站起來去倒水了。
謝連霈盯著薑穗寧,那時便已經想到,這和訓狗又有什麼兩樣。
彼時謝連霈正氣惱薑穗寧,隻記得他壞自己好事,而後他再想與哥哥親近也冇有合適的時候,因為不出三個月,謝邁凜殺了踩他劍的馬,頭回捱了斥責,當晚便負氣出走,許久不聽訊息,直到有人說在睢陽灘見過謝家小少爺,而那時廈鎢人也打來了。
謝邁凜如同鬼一般歸家,也是四個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