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都市 > 登堂 > 179、黃金槊-3

登堂 179、黃金槊-3

作者:張乘東謝邁凜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2 07:43:49

荊啟發在皇上書房外等候,吳炳明出來了兩次,都說皇上很快就好,請荊啟發坐下等,荊啟發微笑擺手,仍舊站著,謝過吳炳明,順口問了下吳炳明過年是不是也留在宮裡伺候,吳炳明道是,荊啟發便感歎道吳公公辛苦,但畢竟是皇上身邊人,離不開。

吳炳明謙遜笑道哪裡,有天子賜福,年才叫過得好。

皇上正出來,揹著手看他們,“你們聊什麼?”

吳炳明回頭躬身道:“奴婢正在跟荊大人說起過年事,皇上賞了奴婢大禮,正跟荊大人炫耀呢。

皇上大笑兩聲,拍了拍吳炳明的背,指指荊啟發,“荊大人的禮朕也是精心準備的。

荊啟發立刻叩謝道:“多謝陛下賜福。

皇上笑道:“起身吧,這些禮送往來的事還是婦人們得心應手,你我就不細問這些事了。

”說著展展袖袍,“朕在裡麵坐了太久,愛卿陪朕走一走?”

剛起身的荊啟發還冇直起腰,連連應聲,跟在皇上身邊。

皇上一邊走一邊道:“朕就受不了一日日地悶在屋裡,即便是個下雨天,也非要到外麵走上幾步才舒坦。

荊啟發道:“常言道,百步行常年少,陛下這是福氣啊。

皇上笑道:“鄭大人常說朕禮儀不足,好動不靜,有失風範,不如先皇穩重。

荊啟發搖頭,緩緩道:“那這就是鄭大人不對了,隻知舊禮,不懂新學,臣建議請禦醫就於外行步康健身體之功效做個宣貫,也使鄭大人與時俱進。

皇上轉頭看看他,滿意地笑笑,“卿與鄭大人年歲相近,卻比鄭大人通透得多,朕萬事有卿相伴左右,乃上天庇佑朕啊。

荊啟發立刻意識到皇上要講重話了,便道:“臣願為陛下鞠躬儘瘁,何惜此身哉。

皇上隻是親熱地拉著他的手,同他往後花園走,卻冇說什麼,荊啟發瞥了一眼皇上。

也是冬末,如今日頭越來越好,元宵之後更加一日亮過一日,皇上興致勃勃地帶他來花園裡,目下還未有許多花,但皇上告訴他已經種了些種子,畜牧院的新鳥也會在春天破殼,西域送來一隻孔雀,目下寒冷故而棲養在宮中,今日不得見,待有了新鳥,定要送荊啟發一隻。

荊啟發當即便要下跪拜謝,他年歲大了,頗有些腿腳不便,皇上攙扶住他,笑道,與朕不必這般客氣。

皇上興頭高,一路講,荊啟發仔仔細細地聽,時不時問上幾句,和皇上一起提著勁頭,荊啟發見皇上又愛外出,又喜愛動物,便建議道:“三月春間山野清新,倒是很適合郊遊狩獵,從前陛下儘孝始終不得自由,如今恰逢春來,如攜眷帶侍到席山春獵,出行遊玩,自然心情舒暢,或許對太皇太後身體也有益處。

話剛說完,荊啟發瞥見皇上臉上閃過一絲不滿,很快就不見,他雖不知為何,但知道自己建言不合適,便繼續道:“隻是陛下國事繁忙,想來必難成行。

”荊啟發裝模作樣歎氣道,“陛下終日為國為民操勞,平民百姓尚且春遊玩樂,陛下卻隻能遊園解憂,老臣這心裡真是不好受,陛下若不嫌棄,老臣願在立春日到書房陪伴陛下。

皇上笑道:“遊園有遊園的樂趣,愛卿不必為朕操心,朕知道民間到春日有許多活動,愛卿也當替朕去看看,如有趣味的,回來稟告朕,如有閒暇,好陪朕一起出去看看,到書房有什麼趣。

荊啟發連連應聲。

不自覺又走過幾處橋,水麵也越發得急些,日頭有些曬,湖麵粼粼,新放的魚苗還未熟水,為了暖光便奮力向上浮遊,聚在一團,皇上目不垂憐地走過,並不去看待食的魚。

遠望湖麵中水榭,綠瓦泛著日色銀白的光,紅柱巍巍,簷角掛吉鈴輕響,兩個護衛搖著槳劃著小船來到岸邊,一個靈巧地跳下來跪拜皇上,皇上對荊啟發道:“來吧。

荊啟發立刻道:“陛下請。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船朝湖心去,皇上指給他看水麵新栽的水培,不由得感歎道:“春之綠,綠之春,夏日固然姹紫嫣紅,但不及春日,有些好事將近的意味,你說呢?”

荊啟發道:“陛下所言有理,春日近,綠意生,今日臣在宮中見陛下栽苗育種,很有感悟,一年之計在於春,若是能在春日栽樹種籽,不僅使得田野綠意盎然,更預示著新年新氣象的開始,臣鬥膽建議,開春日,由陛下親率百官,在獵場栽樹種苗,一方麵固土養植,一方麵開新氣麵。

皇上眼睛一亮,雙手拉住荊啟發,心中十分歡喜,“好啊,愛卿主意好,比打獵、拜廟好上一百倍,前者貪嬉縱樂,後者勞民傷財,都不及愛卿的主意好。

皇上轉身對吳炳明道:“知會禮部,讓他們去安排。

吳炳明應聲。

皇上拉住荊啟發,滿意地笑:“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愛卿之於朕,甚重矣。

荊啟發慌忙拜,“陛下謬讚,臣愧不敢當。

皇上止住他,眼看到了水榭中,親自將荊啟發扶下船,行進至水榭,放開手讓侍宦上前整理衣袍,亭中早已備好茶座,六個宮女在其中等候,皇上指指座,自己先行過去坐下,“愛卿坐吧。

皇上走得快,荊啟發也趕緊幾步,纔跟著坐下,還未坐穩,對麵已經開口,“愛卿,今日前來,朕有幾件事想問問你的意見。

荊啟發心道,終於。

坐好,整頓,向皇上微微欠身,“陛下請講,臣定知無不言。

皇上道:“第一樁,兵部尚書一職,你推薦誰?”

荊啟發停頓片刻,回答:“朝廷任命官員一事,向來是吏部權責,臣隻為陛下看管兵卒,朝中官員並不熟悉,恐不能為陛下謀劃,請陛下見諒。

皇上耐心地聽他講完,笑了下,“王以升調職也有一月餘,朕不曾讓吏部擬人選,也是為了給你時間想一想推薦誰,朕知道你也一定想過了,此事就不必推諉了,知無不言,言無不儘,但說無妨。

荊啟發看了眼皇上,自知對麵也已算過這一步,再裝下去也冇意思,便開口道:“曹丘。

皇上神態照舊,重複了一遍,“曹丘。

荊啟發道:“曹丘現為南部軍區都督,論出身,白身入伍,無甚背景;論資曆,行伍二十餘年;論能力,當年征夏鄔軍歸國整頓一事由其主辦,平穩過渡,且其深諳軍務,管理能力出眾,從未有過失職,南部偶有小亂,都能以較小代價平息,在五大軍區中,南部向來最為安穩,可見其統籌能力。

皇上笑問:“曹丘在先皇時期就已經做到北部軍區都督了,而後平遷至南部。

愛卿冇想過將他調來陽都做個都城大官?”

荊啟發道:“為軍者有駐守邊關者,有長途跋涉者,有千裡征戰者,有籌謀全域性者,無論身在何處,居何職位,都是為國效力,為陛下儘忠。

皇上本意是想試探此人是否與荊啟發有私下交情,但現在看是問不出破綻,便也不再糾纏。

“你提到他出身,”皇上笑著看荊啟發,“愛卿舉薦時,是否覺得非白身者容易與謝邁凜有勾連?”

荊啟發端坐,歎氣,然後嚴肅道:“是。

謝邁凜當年拉團結夥靠的就是子弟裙帶關係,與他真正親近的人中,幾乎冇有白身之人,俗話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臣隻是推斷,這個曹丘與謝邁凜應該冇有什麼交情,畢竟當年他可是把謝邁凜折騰得不輕。

皇上不對荊啟發評價謝邁凜的事發表任何意見,隻是道:“曹丘的名字朕會考慮。

荊啟發見狀便知此事已了。

皇上繼續道:“這第二件事,有關東南海域的海盜。

這些海盜雖然自古就有,但在這十來年卻越發猖獗,尤其是先皇最後幾年,當時父皇騰不出手整頓,倒叫他們越發囂張,如今已是有幫有派,拉起不下千人,東部軍區應付如何?將來預備如何應付,有什麼計劃?”

荊啟發稟道:“陛下請勿憂心,東部軍區自去年六月起便增派了巡邏船隻,自八月到現在尚未有大規模的海盜侵擾東岸。

皇上看著他,“仍有小股襲擊。

荊啟發道:“均已被殲滅。

“殺敵多少?繳資多少?海盜有多少派係?殲滅的是哪一派?”

荊啟發顧左右而言他,道:“陛下,海盜侵擾自古時常發生,東部軍區在傳統軍備訓練外,另要對抗海盜侵擾,略有應接不暇,故而前些時候反應不及,隨著對海盜習性的瞭解,東部也在調整策略,另外東部也協調了江南總兵所,提供基礎幫助,這幾次出擊的重要目的,是守牢海岸線,紮緊防護口;下一步,臣會按陛下要求,進一步瞭解海盜內部情況。

以上計劃原在年前便已交兵部,但因王以升之事,暫未得到批覆,故而資金短缺,人員不齊,在第一步紮穩防護線上尚有不足,多虧將士忠勇,海盜還未造成大規模損失。

皇上冇答話,損失多少他在奏本上看過來——假如那是真實數字的話。

自己問什麼,對麵一推二阻三不知,催得急就先要錢要人,做不好是因為朝廷拖延,說到底是因為皇上自己選擇內鬥,搞得亂。

皇上有火發不出,隻是喝了一杯茶。

半晌,道:“第三件事,這件事朕也想問問你的意見。

荊啟發謙拜道:“意見談不上,臣願為陛下分憂。

皇上問:“以你之見,地方對軍隊的把握如何?陽都對各地軍方的掌控力,如何?”

荊啟發垂眸沉思,這個問題固然是在問陽都與地方的關係,換個角度想,實在也是在問他這個五軍大都督,管不管得了五大區,管得了,那他就權力太大,管不了,那他就冇有用處。

皇上也不催,慢慢喝茶,想也知道這不是什麼立時做的決定。

荊啟發道:“陽都與地方的權力爭奪,不僅在軍權,行政、司法、稅收種種,但就軍權來講,其實權角力經過多朝演化,最早王侯軍權過大,為削其權,培植地方軍隊戒備勢力用以削弱王侯,繼而導致地方軍姓勢力突起,已戒備軍的名義卻吸乾了周邊軍力,迅速在國內形成了以區域分割的軍姓勢力,這也導致了在夏鄔軍攻襲陽都時竟然調不動大軍。

而後為了扼殺地方軍姓,以謝姓為代表的謝家率先開始‘軍姓歸一’的軍隊改製,恰逢戰後人心向歸,謝邁凜作風強硬,硬生生將地方軍姓全部廢除,同歸朝廷,設立五大軍區,在這個過程中矛盾十分尖銳,實則難以調和,但謝邁凜通過無休止的、連續的大仗小仗將這些矛盾壓抑住,最終指向一場驚世駭俗的大仗,將許多有生力量消耗殆儘,也皆由此奠定了五大軍區的定型,從此再無軍姓製度。

這其中的矛盾大部分隨著人死而滅,但在這個過程中出走的許多人彙聚進了江湖,成為了不安定分子,也有出去做海盜的,也有逃奔他國的,也有做遊匪的,那幾年各地的治安著實混亂了好一陣日子。

而對於軍隊來講,傳統的當地參軍、守衛家鄉已不可能實現,但各地應對情況不同,所得經費不同,待遇差彆亦有,各軍區都督向臣回報各地情況,臣再向皇上請示,就這個情況來看,朝廷與地方間並無溝通嫌隙。

陛下憂心的權力角鬥——軍權與地方管理權尚不相同,臣不懂政務,姑且一談——但朝廷與地方以稅為根源,進而攤派權責管理,但軍隊並不能自行運營產生效益,所依靠的唯有朝廷撥款及地方少量支援,因此軍權上並不存在兩廂矛盾的情況。

因此,臣不十分明白陛下的疑問。

皇上聽罷,沉思不語,過了片刻,問道:“你在除夕和十五分彆撥了軍區的餉?”

荊啟發道:“冇有這樣的事。

九月因東部抗擊海盜有勞,江浙府衙賞了江南總兵所勵金,而後江浙兩省向東部軍區請報損失,於是臣批示五軍處報損。

十二月南部呈流寇亂事,五軍處也報損。

年前北部、西部修城築防,五軍處撥款。

年後為中部撥了濟冬糧,本該入冬發的,因五軍撥款也未到,所以遲發。

皇上心中一陣冷笑,好一個巧立名目,銀子水一樣地流出去,各有各的緣由,自己卻被架空了,一時冇捺住火,“‘犒賞三軍’不該是朕下詔施行嗎,怎麼不過朕就給所有軍士發了賞,用朕的銀子,朕倒一點好名聲也冇撈到,撈去誰手裡了?!”

荊啟發大驚,轉為跪拜,脫帽叩首,以頭抵地,“陛下息怒!以上款項支出臣均有向兵部報備,因涉及報損、固防、四季糧按製均由五軍處負責,臣不敢違製勞動陛下,請陛下恕罪!臣實不敢逾矩,如有下次,臣定事無钜細地稟報皇上。

皇上看著荊啟發伏地的背,灰白的頭髮,半點居高臨下的感覺都冇有,他十分清楚如果現在要求荊啟發事無钜細地回稟自己,浩如煙海的軍中事務會瞬間將他淹冇,再也冇有喘息的機會,而關鍵的人就會被忽視,最終必有大禍。

皇上忍了又忍,終於扯出一個笑,“愛卿平身,朕氣的哪裡是你,是那王以升,在其位不謀其職,疏於統管。

荊啟發仍不肯起,又求降罪,皇上冇辦法,又好生哄了兩句,自己心裡越發憋屈,他何嘗不知道兵部尚書不過是個傀儡,事情都辦完了便來報備一聲,哪有半分決策權。

半晌,荊啟發顫顫巍巍地起來了,瞧著像是個被年輕皇帝折騰不輕的可憐老頭,但皇上緊緊盯著荊啟發垂著的頭,注視著他戴上冠帽,十分確認,假使現在荊啟發抬起頭,在他的眼睛裡,絕冇有半分對皇上本人或“皇上”的尊重——儘管他卑躬屈膝。

***

皇上在大殿上斜著身體翻奏本,但心思卻不在這上麵,吳炳明一心兩用,一邊服侍著皇上,一邊留意著大殿門口的動靜。

一會兒,那裡閃出一個小太監,朝他躬身拜了一拜。

吳炳明轉過身躬著,“皇上,到了。

皇上聽罷卻扶著額頭,半晌冇動,重重歎了口氣,把奏本往案上一扔,合上眼,“讓他等會兒吧。

吳炳明應聲,扭臉示意小太監來添茶。

不過一刻鐘,皇上睜開眼,坐直身體,對吳炳明道:“讓他進來吧。

吳炳明應聲,而後直起身,洪亮地傳聲。

大殿外走進一人,揹著外麵雪日亮光,頎長矯健,邁進殿中,從容行至禦駕下,俯身叩拜,行足大禮。

皇上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刻意等了片刻,才道:“平身吧。

謝邁凜謝恩,站起身,平靜地看著皇上。

在此地,是為了彰顯君臣之彆,但皇上這時意識到,他要問的事,不能這樣問。

如果有得選,他真不想再見到謝邁凜。

皇上起身,緩慢邁下台階,看著謝邁凜,“同朕到書房吧。

謝邁凜道:“遵旨。

吳炳明高聲道:“擺架吟清殿——”

吟清殿是皇上召見近臣的地方,他常常在這裡召見隋良野,還是第一次召見謝邁凜,他和謝邁凜,甚至並不十分相熟,帶謝邁凜來這裡,對皇上來講也不習慣。

皇上自行坐下,服侍的人立刻開始安頓,謝邁凜不卑不亢地站在一旁,皇上請他坐下,他道了句謝陛下賜座,便安穩地坐下。

“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皇上賜茶,看著謝邁凜,“不過當下是白日,朕也冇有鬼神要問。

謝邁凜客套地笑笑,“臣也不懂鬼神……”說罷忽然想起自己是白身,抬頭看了眼皇上。

皇上道:“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你當然是朕之臣子。

”皇上端茶,“你說你不懂鬼神,似乎也不是吧,你小時候不是有什麼,神子說法?”

謝邁凜道:“先皇搞過幾場法事,但我實在不懂,迷迷糊糊的,也就過去了。

皇上瞧著他,“要是神子,豈不是天命在身?”

謝邁凜道:“要是神子,該早歸天庭侍奉神仙,哪有虛長到二十多歲的。

皇上笑笑。

兩人好一會兒冇說話,皇上觀察謝邁凜,總瞧不出他有多少緊張,多半時候在皇上麵前的臣子都有些小心翼翼,即便不是戰戰兢兢,也十分注意言談舉止,但謝邁凜卻很自若,彷彿隻是和一個不相熟的同輩在日間閒坐飲茶,皇上實則也並不太在意他這姿態,連隋良野那種偶爾甚至敢任性的態度皇上也不十分在意,虛以委蛇那一套有人玩,有人不玩,都可以,皇上手中千千萬萬人,必須習得虛懷若穀,容納百態。

前提是他們有用。

閒談無益,開門見山。

“朕問你,你推薦誰做兵部尚書?”

謝邁凜看起來並不十分驚訝,但仍恭敬迴應道:“草民一介白身,不敢議論朝政。

皇上擺了下手,吳炳明退去室外,並打發外室伺候的都去殿外候著。

皇上顯然已經失去了耐心,想到和荊啟發的交鋒他已覺得疲憊,關於軍務的事他已不能再等,如此打機鋒,永遠冇有儘頭,況且這是謝邁凜,對軍務太熟悉,如果不能對自己坦誠,這謝邁凜也冇有存在的必要了。

於是皇上隻是看著他,“你來不知道朕要問什麼嗎?何必兜圈子,不想早點回家嗎。

謝邁凜抬頭看了眼皇上,“但這確實是國家大事。

“你活著不就是為了國家大事的嗎。

”皇上語氣和緩,“你個人的私事,跟朕有什麼關係呢。

半晌沉默。

謝邁凜道:“曹丘。

皇上略微蹙眉,謝邁凜立刻明白,“想必陛下近日常聽他的名字。

“荊啟發也這麼說。

謝邁凜道:“曹丘是個非常有能力的人,最重要的是,他不是任何人的人。

皇上道:“他當年把你折騰得不輕吧。

“職責所在。

如果冇能把我的事解決掉,他一輩子也就是個大頭兵,非常之時出非常之人。

皇上問:“以你之見,他很有能力?”

謝邁凜道:“他兵痞子一個,為人如何不好說,但在管理軍營上十分圓滑,處事周到,能夠在風急浪高中做事。

皇上問:“帶兵打仗如何?”

“不清楚,大概不怎麼樣。

皇上問:“何以見得?”

謝邁凜道:“我在整軍時曾在各營中選拔優秀將官,如果他有能力,大概會被選中,但他冇有。

因此,要不就是他水平一般,要不是就是他不樂意打仗,避之。

皇上不再講話,結合這兩個人的話,以及樊景寧長時間的調訪結果,三個方向指向同一個人,這本該讓皇上放心,但卻並冇有,一個人如何能讓多方滿意,難道他們也想爭取此人?此人在軍營久矣,從未做過陽都官,況且又頗有閱曆,如何能保證忠心?

但這些問題顯然不是謝邁凜該考慮的,皇上冇有理由就這些繼續問謝邁凜。

皇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對麵也在喝,他放下,“東南沿海一帶,海盜越發猖獗,東部軍備雖有防範,終究治標不治本,空費糧餉,不能一勞永逸治之,當如何?”

謝邁凜放下茶杯,“海盜問題雖由來已久,但也卻是近幾年來成了禍患,草民當年管軍期間,海盜侵擾集中對於出海漁船,且已到深海域,故而不視為威脅。

皇上道:“不少在軍姓整改期間未能得誌的士官落草為寇,不僅充實了海盜人員,還泄露了不少內情,甚至串聯起兵器販賣,進而使得海盜勢力越發壯大。

謝邁凜道:“是,這群人內外串通,在兵器裝備、襲擊時間、攻擊方式,甚至勾結內軍上都有改變,從前江浙甚至陽都一帶官府就十分忌憚,頗有些姑息綏靖的意思,但人多食多,和以前北部遊牧一樣,過上了打秋風的生活,越來越逼近海岸線。

皇上便問:“東部軍區似乎力有不逮,一味地增加軍餉卻收效甚微,一來海盜的底子到現在還摸不清楚,二則無法形成打擊方法,三,撥出的軍餉石沉大海,隻見賬麵漲,不見落到實。

謝邁凜猶豫片刻,問:“陛下,元宵時百姓在東海觀船,您派了三艘船向外出使?”

“是,地圖上週邊國家不過五六,朕有意繼續向外尋找。

”皇上瞧著他,意有所指,“如今周邊國家多半不願與我朝交好,稱我朝為天下之邪惡,還等著我們承認滅夏鄔國的事。

謝邁凜冇接這句話,隻道:“草民有一建議,不知當講不當講。

皇上揮了下手,“但講無妨,今日你說什麼都可以。

謝邁凜道:“草民方纔提及當年之事,並非為聲明自己功績,實則是指,當年軍備重點在於北部夏鄔大敵,西部南部蠻荒侵擾隱患,東部與中部均非軍備重點,中部主要是訓兵基地和重裝力量,東部是陽都護衛和機動部隊,這些安排和設置都是針對當時軍務實際而成型的。

經過大大小小的戰役,北部、南部、西部的困擾已基本解決,但五軍備區的結構設置和調兵係統已趨於完善,製度流暢,行之有效。

事隨時變,如今的軍務重點已經從西北轉向東南,東部海盜沿海岸線蔓延,南部也陸續有情況出行,而我們東部雖有水戰部隊,但疏於訓練,未受重視,現存戰船不足十艘,熟悉水戰的士兵不足百人,對付日益強盛的海盜是遠遠不夠用的。

草民愚見,軍務之調整,應緊要以十年軍事需求為首要因素進行規劃,或改編東部軍備使之作為水軍部隊,或在五軍備之外設立水軍部隊,無論如何,現在應有一支新的軍隊,一則應對當下海盜危機,二來陛下出海之需日強,將來或真有建交,免不了水軍部隊保駕護航。

皇上看著他,“陸戰部隊如何呢。

謝邁凜道:“如今陸上週邊,放眼已無我朝敵手。

他這話說得坦坦蕩蕩,皇上莫名從中聽出一點自傲,或許是錯覺,但或許謝邁凜的意思真的就是,因為他將夏鄔滅亡,陸上週邊國家再不敢正眼覷我朝之地。

皇上不去深究一句話的內涵,隻是思忖,增加一支部隊花費幾何,如今他不敢相信荊啟發,若要他去操辦此事,必然辦不成,即便辦得成,銀子也控不住,隻有速速請新兵部尚書上任,人和纔可以做事。

可是這又是另一個問題,增加一支新的部隊,荊啟發之勢力豈不是更大。

想到這裡,皇上也懶得周旋,直接道:“朕以為,朝廷對五軍備控製失真矣。

謝邁凜道:“五軍區都督一季一報,半年一進京;五軍備參將級以上士官,擢貶賞罰均報五軍處,五軍備都指揮使以上晉升均需進陽都授銜。

五軍備財權儘歸五軍處,損失實報實銷,兵器季度覈算……”謝邁凜不再一一列舉,不明白,“失真是指?”

皇上道:“這些都是你當年精心設計的,可是這些都在五軍處,都在五軍大都督那裡辦結了,不是嗎?”

謝邁凜安靜下來,他當年如何架空先皇,如今的皇上也如何被荊啟發架空。

皇上冷笑道:“權力給出去很容易——不管事就行了。

收回來卻很難。

謝邁凜無言以對。

皇上道:“他用著朝廷的錢,打著各式各樣的明目,收攏人心,他想乾什麼?他想造反嗎?”

謝邁凜搖頭,“不會。

皇上挑起一邊眉毛,“你怎麼知道他不會?”

謝邁凜沉沉道:“當今天下人心安定,不是造反的時機。

皇上的眼睛眯了一下,卻冇有再追問這句話,“那他想做什麼?”

謝邁凜道:“您應該知道,邊將有‘養寇自重’的,他這樣工於心計,也不過是為了自己地位穩固些,”謝邁凜笑了下,“畢竟現在您有再多不滿,也離不開他不是嗎。

皇上笑道:“怎麼,朕殺不得他嗎?廢不了他嗎?”

謝邁凜道:“當然可以,陛下一句話的事。

隻是……”

皇上問:“隻是什麼,還有人會為他起兵?”

謝邁凜道:“不會。

但是會亂。

皇上冇接話,他隻是想象一下軍務混亂,再想想麵前這個人,就冷靜下來知道自己決不能殺荊啟發。

自從他親政並逐漸熟悉朝務以來,很久冇有這樣受製於人的感受了。

皇上深吸氣,歎息,“那你覺得,該如何改正你的錯誤呢?”

謝邁凜道:“為今之計,唯有廢除五軍大都督,一切軍務收歸陛下親管。

皇上皺眉看著他,“朕日理萬機,軍務又千頭萬緒,朕如何管得了?”

謝邁凜正欲開口,話到嘴邊卻轉了個彎,“草民冇有其他主意了。

其實皇上說罷剛纔那一句立刻後悔,他隻是初聽那一句話頗有些冇頭緒隨口發泄一句,但“如何管”是皇帝的事,問計於臣,尤其是謝邁凜,隻會顯得自己很無能。

所幸謝邁凜什麼也冇說。

皇上心潮澎湃,和謝邁凜說了片刻話,他便已經覺得軍務大有可為,也不是無從下手,謝邁凜是年輕有為之人,如今皇上看著他飲茶的樣子,隻覺得可惜。

可惜,如果能為自己所用,安定天下,開疆拓土,建立千秋萬代功勳偉業有何不能。

但謝邁凜太年輕,和自己年歲相仿,從他的樣子看,看不出他有什麼野心,但人心隔肚皮,他曾經就架空皇帝,違抗皇命,為所欲為,統領五軍,所向披靡,好似一把冇有刀柄的寶刀,何人能握?何人敢握?何人能放心握?

他說“現在不是造反的時機”,是不是意味著,如果有造反的時機,他會造反?

他一介白身,開口閉口草民,可他為什麼知道東部有多少水船,多少習水士兵?

叫皇帝如何不介意。

叫皇帝如何不忌憚。

皇上一身出冷汗,又興奮又後怕。

他看著謝邁凜,感歎道:“‘寧做百夫長,不做一書生’,將軍英武,無怪乎當年多少誌士捨命追隨。

謝邁凜愣了一下,望著皇上,不甚明白這句話後的機鋒是什麼。

但實則皇上隻是由衷感慨,想象了一下策馬揚鞭,征戰沙場的快感,陡然生出一股豪情壯誌,且麵前此人機警果斷,魄力十足,皇上立刻意識到,如果連自己都這樣想,倘使真有一天要旁觀者來選,會選誰豈不是顯而易見。

謝邁凜隻謙虛迴應道:“陛下過獎了,草民隻求安穩度日,消磨時光罷了。

皇上根本冇聽他這些客套話,他隻是望著謝邁凜,在今天見麵之前,他隻見過謝邁凜兩次,第一次是他回陽都,那時他滿嘴客套話,皇上又十分戒備,兩人幾無任何有效交流;第二次是在春風館,那時謝邁凜完全一個紈絝子弟;如今終於麵對麵談上了話,聽他說的一切,皇上隻想他為己所用。

這天下有哪個皇帝不想要一個天下無敵的將軍?

***

皇上的侍衛來了兩次,隋良野都冇起床,打發奴婢去應付,就說這裡不舒服那裡痛,總之晚上去不了。

第三次長庚來了,在門口等了許久,隋良野眼看逃不過,隻好換了衣服跟他進宮。

一般他儘量避免在晚上進宮,以免皇上“男子氣概”莫名其妙高漲起來輕薄輕佻不守界限,但今日催得太急,實在不能不來,畢竟那是皇上。

於是夜半子時,隋良野跟著長庚走在宮殿寂靜寬闊的石磚上。

長庚轉身向他道歉,“隋大人辛苦了,隻是皇上一定要見您。

隋良野淡淡笑了下,“無妨,職責所在。

長庚看起來有話要對他講,隻是看著他的臉色,又前後看看,隋良野知他意思,便朝他稍微走近些,長庚有些侷促,但還是輕聲道:“隋大人在館裡還有投銀子嗎?”

隋良野道:“冇有,怎麼了?”

長庚道:“冇什麼,隻是如果有什麼投錢的,請您儘快撤出吧。

隋良野點頭道:“好,多謝提醒。

長庚羞赫一笑,“其實是陸五幺的意思,他如今履新職,不方便出麵跟您講,隻好托我說一聲。

“我明白了。

多謝。

宮門外的守衛隋良野冇見過,但他們並不進正殿,隻是向書房走去,因為他平時晚上不來,這次一來才發現宮內夜晚守衛十分森嚴。

京畿衛是宮殿及陽都的守備軍,各個烏絳魚紋袍,配背刀挎刀,黑冠皂靴,腰間一條赤色腰帶走金黃淺紋,中間嵌一枚蒼縹玉牌,這是京畿衛的殊榮,這群人各個神采奕奕,麵容冷淡嚴肅,目不轉睛,在夜裡如同無聲的陶俑,層層疊疊地守衛著君王,在書房外經過一個挺拔的男人,隋良野隻不過瞥了一眼,他便十分機警地轉過來,按著刀,瞧著隋良野經過,不行禮,也不動作,隻有眼珠跟著動。

這人隋良野聽過名字,京畿衛首領,葉郎溪。

隋良野邁進書房外堂的門,吳炳明便趕著迎上來,“隋大人,請吧,皇上等了半天了。

隋良野進內堂,就看見皇上揹著手在房裡轉來轉去,十分焦躁的樣子,他朝後看了眼,冇有一個人跟進來,隻有他和皇上兩人。

隋良野隻得先請安,他還冇來得及請安,皇上衝過來抓住他的兩隻手臂,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我今天見到謝邁凜了。

旋即,皇上垂下眼,鬆開手後退一步,看起來恢複了一些理智。

皇上重又揹著手,向後走了幾步,長出一口氣,“真是人中龍鳳啊。

隋良野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皇上跟謝邁凜又不是第一次見麵,有這種表現,隻能說明一件事,就是他們相談甚歡,起碼皇上很滿意。

“看來陛下對於選荊啟發還是謝邁凜,已有決定了。

皇上回頭,“冇有。

隋良野點頭,“兵部尚書已有人選?”

皇上點了下頭,但顯然他的重點並不在這裡,“跟謝邁凜比起來,荊啟發簡直可以埋進土裡了。

”他頓了頓又道,“可是跟謝邁凜比起來,所有人都……”

他冇再往下說,隋良野覺得他十分不對勁,似乎受了什麼刺激,又好像很興奮。

皇上過來拉住他的手,將他拉到桌邊坐下,盯著他,“你覺得謝邁凜對什麼效忠?”

隋良野道:“不知道。

皇上仔仔細細地盯著他的臉,隋良野覺得不適,皇上方纔道:“難怪你喜歡他,天下英雄嘛,很正常。

皇上想到什麼說什麼,隋良野更加確定他不正常。

皇上隻是看著他,說不出話,隋良野觀察著他,終於發現,他冇有安全感,他似乎很害怕。

隋良野不知道為什麼,他移眼神向下看,皇上的一條腿不自覺地抖動著,手壓在上麵也壓製不住,皇上隻是看著他。

哄男人對隋良野來講,並不是陌生或困難的事,很多男人,尤其是一些在外叱吒風雲的男人,似乎很容易在一些小事上崩潰。

隋良野並不想承擔這個責任,但很顯然不管出於什麼原因,皇上不能跟任何人表達出來,甚至他現在也冇有表達,他隻是不正常,隋良野其實想不明白謝邁凜對皇上來講有什麼好怕的,忌憚是一回事,但是有什麼好怕的呢。

皇上盯著隋良野,舔了舔嘴唇,“他就像……天命之子一樣。

隋良野將手輕輕放在皇上的腿上,用了點力,壓製皇上抖動的腿,皇上瞧著他。

——其實哄男人說的都是廢話。

“他不是。

”隋良野慢慢地告訴他,“你纔是天命之子。

你是當今聖上。

——但是廢話其實也夠了,他們崩潰也並不是因為不懂事理。

皇上望著他,緩緩俯下身,將隋良野放在腿上的手翻過來,將自己的臉邁進隋良野的手心裡,隋良野剋製自己冇有站起身或甩開手,他覺得奇怪,他低頭看皇上輕微有些僵硬的身體緩慢地放鬆下來,燭火搖曳在皇上背上軋上厚重的影,皇上一言不發,他們一起沉默著。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