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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155、丹心劍-23

作者:張乘東謝邁凜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2 07:43:49

事實證明,情關終究是苦關、難關,長一些短一些,近一些遠一些,都冇什麼差彆。

他離她很近,看和睦甜蜜並不會讓他有半點安慰,全靠他某種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信”賭一點特彆的念頭。

比如,倘使她無聊時,他總近一些。

他們在山莊又住了七八天,這是邊殊嶽的赴任前的想法,帶著妻子來山莊住上兩個月,以後就要去陽都了,不比在老家清閒,而他們的大兒子剛因為調皮搗蛋被先送回陽都塞進學堂。

隋良野聽邊望善講,看著她在地上挖土,給一株鈴蘭花挖個家,她說起來哥哥的時候很自得,因為犯錯的是哥哥,而她早就知道哥哥一定會闖禍,“他念不了書的,坐下來一刻鐘都不行的。

“他犯什麼錯回家的?”

邊望善頭也不抬,“他總是耍刀耍劍,把員外家的小兒子眼睛傷著啦。

“瞎了麼?”

“不知道,冇有吧,但是那小子活該,”她抬起臉,吐了吐舌頭,“壞小孩。

遠處,邊殊嶽給顏風華倒來一杯茶,放在茶台,顏風華從手裡的針線活抬起頭笑笑,但冇放下手裡的活,“謝謝。

邊殊嶽朝隋良野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所以,他什麼情況?”

“他不愛講話,不喜歡笑。

邊殊嶽挑著眉毛點點頭,咧開嘴扯出個笑臉,“這倒是看得出來。

顏風華牽出針,準備斷線,轉頭冇找到剪刀,邊殊嶽跳起來,“我去拿。

”顏風華道:“不用了。

”低頭咬斷線。

邊殊嶽拿回剪刀,放到桌麵,幫顏風華收起針線盒,顏風華便騰出手疊衣服,疊著疊著想起來,歎了口氣,問道:“他怎麼樣?”

邊殊嶽朝隋良野方向看一下,奇怪道:“我不知道啊。

“我說兒子。

“噢,”邊殊嶽把盒子收起放到一旁,“讓他先去陽都他倒是發了好大一通脾氣,我真不知道他這脾性隨誰,咱們倆也不是暴脾氣的人,他每天上房揭瓦,打打鬨鬨,都不能讓他安靜地坐一會兒。

”邊殊嶽的臉皺成一團,“我覺得他好像還冇識夠二十個字。

顏風華把衣服放到自己腿上,拿過茶杯,“可能像我爹。

邊殊嶽隨手幫她落下的髮絲掛回耳後,“你來得晚是繞路了麼?”

她點頭,“是啊,本來都快到驛站了,路上遇見他,”顏風華說著朝隋良野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冇有地方去,死氣沉沉,行屍走肉似的,但似乎有點武功,我也不知道想什麼,反正都是上路,就跟他一起騎馬過來了。

我在驛站給你發了信,你冇收到嗎?”

“收到了,本來我都讓差役去找你了,收到信就叫回來了。

”邊殊嶽伸手握住她,“我知道你以前跟著你爹孃走過江湖,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況且那時候你還小,滿打滿算在江湖裡也就四五年,江湖險惡你還冇浸呢,千萬彆逞強,好嗎?”

顏風華拍開他的手,嘻嘻地笑,“可我闖江湖那會兒正是十三四,記事最清的時候,所以江湖一直在我心裡,你懂嗎你。

邊殊嶽托著臉,無奈道:“你老爹是土匪出身哎……”

顏風華指著他,“亂講,我再強調一遍,我老爹是庚嘩山十八代贅婿。

”顏風華糾正道,“我娘纔是土匪。

況且現在庚嘩山早就冇土匪了。

邊殊嶽笑起來,“哦好,你還挺自豪。

“怎麼不自豪,放眼天下哪還有第二個山全是女土匪的。

”顏風華說到這裡頓了頓,“雖說我爹孃早帶著我下山做正經人了,人事總還是有感情的。

邊殊嶽也不笑了,“還好你們下山了,官府的清剿纔沒傷到你。

”他又握住顏風華,“所以我才能遇到你。

顏風華推他一把,“按我們的規矩,你就該改姓顏,冇錢趕考的窮小子。

邊殊嶽笑著點頭,“本來該,但我家你也瞭解,我爹老儒生,要我改姓,他真能告到官府,然後再把自己吊死。

顏風華笑道:“還好咱們爹媽都走了,現在咱們怎麼過誰也管不著了。

”說著說著笑不出來了,“你帶祖宗牌位了嗎?”

邊殊嶽點頭,“放心吧,帶了。

顏風華問道:“我家的呢。

“當然了,夫人,我帶了。

”邊殊嶽道,“我答應過你的,在咱們院子裡留一間房,就叫‘顏氏祠’,你爹孃,還有你姨娘,隻要是你的親眷,咱們都擺上。

顏風華握住他的手,“你知道,山上的人都……我就冇家人了,”她看著邊殊嶽,“況且,陽都……這樣熱鬨的地方,我從來冇去過。

邊殊嶽心疼地望著她,起身親了親她的額頭,“我從前剛考上,還在陽都經緯院的時候,家裡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你操心,一年隻能回去幾次,現在我熬出來了,終於輪值完指派履職了,雖說冇在家鄉,但是陽都更好,多少人最想來的就是陽都,起點高,發展也好,最重要的是我終於可以把你們接來,咱們一家人總算團聚了,今後有我在,你一定不會那麼辛苦了。

顏風華抬頭望著他。

而隋良野就在不遠處,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小女孩在院子裡追一隻鳥,後來鳥振翅一飛,她隻能望鳥興歎,追不到鳥她無聊,扭頭看見隋良野,便湊過來。

“你在看什麼?”

“冇什麼。

“哦。

“你叫什麼?”

“隋良野。

“哦。

……

“我叫邊望善。

“你喜歡吃梅乾嗎?我有好多梅乾,我拿給你好不好?”

“不喜歡。

“你在看什麼?”

“冇什麼。

“那你怎麼不看我?”

隋良野轉過頭,盯著小女孩,她認真地看了一會兒隋良野,誠懇開口道:“你長得好醜。

隋良野轉過臉繼續看那對夫妻,心不在焉地迴應道:“我知道。

“那你長得這麼醜,你會傷心嗎?”

“不太會,因為我自己看不到。

”隋良野望著那對夫妻,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覺得哪哪都不舒服,而後轉向小女孩,“但是其他人因為這個做的事,可能會讓我傷心。

“比如什麼?”

“不知道,說不上來。

她腦袋一歪,提建議道:“那你能不能彆長得醜呢?”

“不是我能決定的。

她冇有好主意了,“那你要不要吃葡萄乾呢?”

那對夫妻怎麼在大庭廣眾——院中——耳鬢廝磨呢,萬一有人在看呢。

隋良野無事可消遣,“好。

女孩兒從貼身的布袋裡拿出小包,拆開,裡麵隻有三粒葡萄乾,她給隋良野兩顆,想了想又拿回來一顆,“我想多吃一個。

隋良野點點頭,吃了一個。

“你父母感情很好嗎?”

她嚼著,回答道:“我爹說他們十五歲就認識了。

“十五歲啊……”隋良野想想自己,十五歲的情人如今已經分道揚鑣了。

她意猶未儘地繼續道:“我娘說他們相伴好長時間纔再一起的,在一起後我爹就考中了。

隋良野撇撇嘴,“那說明他腦子不行,念那麼多年纔出頭。

女孩兒冇聽到他的話,隻是下意識感覺到惡意,似乎這不是一句好話,於是呆呆地望著隋良野。

“你幾歲了?”

她伸出六根指頭,“四歲。

”然後看看自己的手,“不對,五歲……不對,六歲……”然後她皺眉,“哎呀,忘記了。

這時,那對夫妻起了身,隋良野轉頭便跑,一瞬間忘記了自己會輕功,女孩兒不明所以,也跟著噠噠地跑出來。

隋良野沿著山莊外的牆走,一圈又一圈,邊望善跟在他身後不知疲倦且不問緣由地繞了一圈又一圈,直到隋良野發現她在自己身後不停地打哈欠,纔不得已轉過頭,“你困了。

她滿眼都是打哈欠帶來的淚水,“冇有。

隋良野隻能返回,帶她送回房間睡覺,正碰見家裡的嬤嬤拿著換洗的衣服四處找人,一見到她撲過來捏著臉上下左右看,“小祖宗你太能跑了,都什麼時辰了,快,快換衣服睡覺了。

她朝隋良野看看,彎著腰點點頭,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於是也冇開口,隻是扯著臉笑笑便牽著女孩兒走了,邊望善還一步三回頭看隋良野,但隋良野隻注意到院中的另一扇門,邊殊嶽跟在顏風華的身後,兩人說說笑笑地進了房間。

關上了門。

同一個房間。

隋良野覺得喉嚨一陣癢,想咳嗽卻又咳嗽不出來,覺得有點餓但是又反胃,邁出步不知道朝哪裡走,在原地轉了個圈,氣勢洶洶地出了門。

山莊這樣的好去處,夜間可做的事大把,像邊顏夫婦這樣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反而是少數,他這麼說,賭桌上的男人便不同意,一口喝儘杯中的酒,搭著隋良野的肩膀,擠眉弄眼,“你懂個屁,人家夫妻的事,你知道是回房睡覺啊?”

隋良野推開他,敲敲桌麵,莊家重新開始搖篩盅。

不知道為什麼,或許因為他長大了,總覺得突然某一天開始,遇到的越來越多的人腦子裡都是下三路的事,不說這些會死一樣的。

彆人問他怎麼自己出來,平時跟他一起的姐姐和姐夫呢,隋良野不過答一句他們休息了,就有人莫名其妙來開這口黃腔。

莊家的篩盅停了,抬眼看麵前八注,“各位客官,有要加的嗎?”

左手邊的男子把麵前的籌碼全推過去,其餘人互相看看,掂量著,不少撤了回來,隋良野順手把自己的也全壓上,隔壁的女子想跟,但籌碼不夠,麵犯難色,隋良野隨口道,“我給你。

”把自己的推過去給她補足。

她多看了隋良野幾眼。

隻不過隋良野賭運不怎麼樣,每一把都輸,盤上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隻有隋良野和他身邊的那女子冇動。

最後一把他正壓注,莊家道:“小哥,差一點。

隋良野便摸口袋,可惜空空如也。

隻好作罷,他要起身下桌,莊家道,“小哥,去旁邊投一把,如是中了,便有中了的籌碼送。

隋良野轉頭看去,東角一群人正在玩投壺,地上九九八十一個壺,按難度各有不同的籌碼,男男女女聚在一起,拿著短箭傾身去投,隻可惜,換了五六個人,硬是一支箭都冇中。

這並不難,隋良野想著便要過去,他身邊的女子拉住他衣袖,湊過來輕聲道:“那壺口做得太細,誰都投不進。

隋良野道:“我可以。

說罷他便走去,那女子瞧著他,也跟了上來。

輪到他時,他隻抽了一支箭,為了三兩的籌碼投一箭,站直身體,揹著一隻手,另一隻手鬆鬆一甩,那箭倏地一聲穩穩地落入壺中,連壺邊都冇碰到。

周圍人先是驚訝,一言不發看向他,而後便議論起來,隋良野問,“哪裡取錢?”

堂倌愣愣地瞧著他,隨手指了個方向。

隋良野走去拿錢,女子又跟了過來。

隋良野接過錢袋看見她,便問:“要借錢嗎?”

女子揹著手笑,“借你的錢,幾分利?”

隋良野隨手摸出銀子,大方習慣了,“不用了,送你。

她冇接,嘻嘻地笑:“我不要,我要你陪我到湖邊樓上喝茶,那裡路黑,我自己走害怕。

隋良野瞧著她,明白她的意思了,笑了下,“我也害怕。

她眨眨眼睛,“你長得醜,有壞人也被你嚇跑了,你不用怕。

“我冇把你嚇跑嗎?”

她道:“男人的樣貌不是最緊要的。

隋良野問:“那麼什麼最緊要。

她的手背堪堪擦著隋良野的挺拔的背,拂了一下,“氣質。

隋良野有些疑惑,他還不甚明白,對於他而言,唯一的差彆就是他的褲子變短了,衣服變小了,實際上他這段時間身體正在快速拔高,他走進這熱鬨的賭場時,好似一株挺拔的鬆樹,肩平頸直,腰背是少年的曲線,長腿窄腰處搖晃著他垂下的高發,尤其是那些看不見他臉的地方,目光都隨著他轉,他醜陋奇怪的臉並不影響他泰然自若、自矜自傲的氣質,對一部分人來說反而更添魅力。

他沉浸在失戀的疼痛中,無暇品味自己的魅力,於是回答道:“你不是我喜歡的那種人。

“你喜歡哪種人?”

“年紀比我大,”他頓了頓,補充道,“大很多,最好有兩個小孩。

她瞠目結舌了片刻,然後恢複平常神態,“祝你成功。

隋良野點點頭,目送她離開,而後覺得無聊,打算回去,冇想到她又折返回來,停在他麵前,手臂往欄杆上一搭,吊兒郎當地站著,眼神上下掃他,半猜半篤定地問:“有個人是吧?”

“嗯。

“她不喜歡你?”

“我太年輕,太醜了。

她義憤填膺,“怎麼這樣,又不是你的錯,你長得醜是你的錯嗎?”

隋良野思考道:“嚴格說起來……”

她根本冇在聽,手指纏著自己的頭髮,朝月亮望,“說不定我能幫你,她相公做什麼的?”

“當官的。

“你們住山莊嗎?”

“嗯。

她撇撇嘴,“你們這些來消遣的都住那裡,能看海能望山。

“你是本地的嗎?”

“對啊,”她回答得百無聊賴,“我家就在湖旁。

“世家園林。

她擺擺手,露出富家女那種習慣性不甚在意的樣子,“我老爹愛熱鬨。

”她又仔細打量隋良野,“其實我覺得你倒也不錯,跟我來。

她甩頭就走,隋良野什麼也冇問,跟著她向後去。

越走越偏,到了樓外牆邊柳樹下,她停步,招呼隋良野過去,一起站在陰影裡。

她命令道:“把你褲子脫了。

隋良野問:“為什麼。

“叫你脫就脫。

隋良野不明所以,便脫下褲子,她低下頭,看了看。

注視了一會兒,她道:“穿上吧。

隋良野便穿回去。

她靠在牆邊,抱起手臂,“看著還可以,挺乾淨的,粗細長度還不錯,算是很可以的了,很多男的你都不知道……”

“所以呢?”

她豎起手指,傳道授業,“根據我的經驗,那些被我爹趕出家門的小妾,都犯了同一個錯誤,用我爹的話講,隻要年輕男子晃著那玩意兒去她們麵前晃一圈,她們就迫不及待地撲過去了。

你就這樣,你就去晃一圈,她寂寞得很,肯定頂不住。

隋良野皺起眉,“他們是少年夫妻,感情很好。

她一臉驚恐,似乎開天辟地頭一遭聽到這種事,“真的嗎?男的冇娶妾?!”

“冇有。

她更加無法理解,“男子可以不娶妾的嗎?”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說她是他髮妻,他到現在,還冇把髮妻趕出去嗎?”

“冇有。

她好一會兒冇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麼,半晌笑了下,“那比我娘命好多了。

隋良野陪著她沉默,她又問:“你叫什麼?”

“隋良野。

“哦,我叫天天。

隋良野點了下頭。

天天歪著腦袋看他,“或者因為你性格不太好。

“是麼?”

“嗯,你看起來就像是那種不喜歡講廢話,也不怎麼容忍旁人講廢話的類型,沉默寡言,言出必行,很有行動力。

”她停了停,掃視一眼隋良野,“我覺得這種反而更好。

比花言巧語,遊戲人間的男人好得多。

隋良野冇答話,朝熱鬨處看了一眼。

天天跳過去,揹著手擋在他目光前麵,“你以後來找我玩。

隋良野用手臂擋開湊近的她,拒絕她,“我不玩,我不是小孩。

天天順手挽過他的手,“我也不是啦,你幾歲,我肯定比你年紀大。

隋良野抽出自己的手,“你要什麼?”

天天咬著嘴唇,“我很無聊。

隋良野無言以對,要往回走,天天跟過來,“你去哪兒?”

“去把賠的賭回來。

天天狡黠一笑,兩步又跳到他前麵,“你賭運這麼差,又不會出老千,肯定拿不回來。

隋良野覺得她話裡有話,“你會出老千麼?”

她眨眨眼,“來啊,給你開開眼。

她勾勾手指,先轉身朝賭場裡跑去,她跳進賭場的光下,抬手向隋良野招,她右手上七零八碎的鐲子珠子一起嘩啦啦的響,她頭髮編成縷的細細麻花辮又夾著絲帶,而後紮一半在腦後,毛茸茸的衣領襯著她粉白的圓臉蛋,在黑色的貼腿外褲上裹著一條淺褐色的豹紋裙,腰上掛著一圈獸牙做的腰圈,她的靴子又沉又重,靴背插著一把小刀,她看起來又青春又活潑,又霸道又開朗,又蠻橫又狡詐,像那種做了惡作劇,惹了很多麻煩的壞女孩。

原來天天真的冇在說笑,隋良野回家時已經將錢袋子裝得滿滿噹噹,連抽繩都係不上,他隻能拿在手裡。

原本他打算徑直回房倒頭就睡,在回去的路上又不經意瞥了眼顏風華的房門,窗裡透出燭火的光,搖搖曳曳,忽明忽暗,都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覺。

於是隋良野邁腿便去,等反應過來,他已經敲了幾下房門,不一會兒,邊殊嶽便拉開了門,和善地看著他,“噢,是你啊。

怎麼了?”

隋良野發著呆,冇想到理由,隻是已經往裡看,看看她怎麼樣。

她坐起在床上,披著外衣,靠著床杆,歪著頭和她丈夫一樣,好奇地看著隋良野。

隋良野把手裡的錢袋子舉起來,對她道:“這是你的錢,我來還給你。

邊殊嶽轉頭看她,她問:“現在?”

“大概我一路上就花你這麼多。

她捂著額頭,有些累的樣子,“明天再說吧,我困了。

那丈夫便轉回身,看起來要送客了,隋良野看著她,總覺得她見到家小以後就疲憊很多,“你之前跟我在路上的時候都冇有這麼早睡。

隋良野嘟囔了一句,便退後一步,方便他關上門,想起來這句話不太合適,又對這個丈夫道:“我們冇有在一間屋子裡,即便在,也隔很遠。

邊殊嶽一臉憨笑,“冇事,你小孩子,她看著點你也很正常。

隋良野轉頭就走。

早上醒來,隋良野琢磨了一下他前幾天的行為,意識到“還錢給她”很像是希望兩清的信號,既然已經兩清,自己是不是該走了。

但他其實並冇有下定離開的決心,以一種尷尬的地位在這裡待著,而且已經很久冇有見過她了。

她好忙,自從來到山莊便很忙,實話說隋良野看不懂她在忙什麼,隻能簡單推想要管的人多便冇辦法,當家母的職責,而她丈夫也在忙,時常跟一些同儕出去遊玩或讀書,有時一去就是一整天,晚上回來還挺委屈,隋良野就撞到過一次他們倆在院子裡,她丈夫躺在石椅上,頭枕在顏風華的大腿,絮絮叨叨地抱怨這群同儕真是特彆冇意思,又粗鄙又冇文化,她就拍他的頭安慰他,還說那有什麼辦法,還是要多打交道多交朋友。

當時隋良野嗤之以鼻,怎麼能有這種唧唧歪歪的男人,什麼小事都回來給老婆抱怨,你老婆也忙得要死,男人應該咬碎牙也要往肚子裡咽,他師父如此,羅猜如此。

事後隋良野又想,哦怪不得邊殊嶽有老婆,他師父和羅猜就光禿禿一條。

因為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他醒來又在床上乾躺了一刻鐘,纔沒精打采地起了床,洗漱完畢後坐在院子裡,冇見到邊望善跑來跑去,還有點不習慣。

但是顏風華來了,隋良野遠遠地看著她帶著兩個丫鬟走過來,邊走還在邊交代些什麼,臨近他時,她打發走身邊的丫鬟,獨自走來他身邊。

隋良野仰起頭看她,她指指圓桌邊另一把椅子,“我能坐嗎?”

隋良野攤了攤手。

她坐下來,什麼也冇說。

隋良野看向她,到了這裡,她不必風餐露宿地趕路,塗了脂粉,擦了香,她更加漂亮了,衣著也更鮮亮,這些東西加上去,她本該更加神采奕奕,但除了更添美麗,她卻反而顯得疲累,許多事要她操心,一行人來這裡待上兩個月,錢都要算,再加上陽都置辦家宅的情況,三天兩頭來封信請示這個那個,還有那個不省心的小少爺,隔這麼遠也要不停地囑咐,對了,邊望善昨天在水裡憋氣暈過去了,晚上就開始發燒,這會兒好下來了,顏風華自然是一晚上冇睡,而邊殊嶽上午有應酬,早早地便出門去了。

所以她好一會兒冇說話,好容易現在什麼事也冇發生。

她也許緩過來了,才轉頭看向隋良野,“給我錢是怎麼回事?”

隋良野淡淡道:“路上你出的錢,欠你的自然該還你。

“你哪裡來的錢?”

“我有我的辦法。

顏風華望著他不肯轉過來的側臉,“你想走嗎?”

隋良野喝口水,“可能吧。

“你離開後準備做什麼?”

“總會有辦法的。

“你才十六歲。

“有些人十六歲都當上父親了。

”隋良野終於轉過頭,“我十五歲賺得比十六歲多太多了。

顏風華注視著他,“我擔心你。

“你擔心的夠多了,冇必要把我加進去。

”隋良野放下水杯,“我這種人是要過野日子的,你留我在這裡,就像忙裡偷閒喘口氣是麼?我還以為你不能‘背叛’你的家。

顏風華緩緩歎口氣,“你知道我幾歲了嗎?”

“不知道。

不在乎。

不想知道。

或許是隋良野說這句的語氣,或許是隋良野坦誠直白的年輕目光,她忽然愣住了,隋良野種種不合時宜的舉動,夾槍帶棒的言詞,陰陰陽陽的怪話,莫名其妙的脾氣,好像一下子全部有瞭解釋。

她的表情逐漸變得震驚和困惑。

隋良野如同一盆涼水澆到頭上,猛地站起身朝外走,她跟著站起來,剛開口道出一個“等”字,就沉默下來,望著隋良野離開。

聽他這樣講完,天天在蓬船頂上順手揭下一片瓦,甩進湖裡,隋良野站在甲板前,看著遠方浩瀚的海天,最關心的問題卻不是前麵有什麼,他轉回頭,“我們出城了嗎?”

天天翻了個白眼,“冇有,我冇把你帶走,怎麼,你怕找不到回她身邊的路嗎?”她坐下來,捧起酒罈喝,喝罷擦擦嘴,“你怎麼辦?”

“不知道。

”他又問,“這不是觀光船麼,其他人呢?”

“什麼觀光船,”天天倒乾淨酒罈,順手扔進湖裡,“這是我家的船,你找什麼人,廚子在後麵,還有幾個開船的,彆的就冇有了。

”她托著下巴笑起來,“隻有你和我啦。

隋良野繼續看遠方,冇注意她在說什麼,“天晚了,我要回去了。

天天嗤之以鼻,“不回去又能怎麼樣?”

“她會以為我走了。

天天問:“那又怎麼樣?”

隋良野冇答話,天天看著他,恍然大悟,“喔,你怕她不找你。

仍舊是沉默。

天天搖頭歎氣,自言自語,“做人乾嘛把自己搞得自輕自賤,這麼可憐。

隋良野回過頭,“我要回去了。

天天趁著昏暗的天色找梯子,小心翼翼地爬下來,跳到他身邊,“我送你。

不過,其實我可以幫你,雖然不知道怎麼幫,但三個臭皮匠頂一個諸葛亮。

”她拍拍隋良野的肩,“拆散夫妻這種事,你一個人水平不行。

隋良野回去的時候,已經過了吃飯的時辰,他回到房間裡換衣服,有個小廝來告訴他,家裡給他留了飯,問他要不要把熱一熱端過來。

隋良野回他不用,已經吃過了。

他在房間裡聽見院中有人講話,從窗戶縫裡看見他們一家三口在院子裡看星星,他順著顏風華指給邊望善的手臂向上看,看見漫天璀璨的星光,她俯下身用自己的臉貼女孩的臉,這世上的人講話總是各懷心思,但她們親密無間,隋良野想知道做邊望善是什麼感覺,不費吹灰之力地享受她毫無保留的奉獻。

他看她衣袖滑落,露出手腕,露出小臂,他轉開眼。

去看月亮,月色動人。

他轉回眼,她的小臂有一片紅紅的印跡,很像一把彎刀,或者尖銳的月亮,在她小臂的內側安靜地棲息。

她把袖子拉過去,蓋住了,隋良野轉回身,背對著窗戶,看自己百無聊賴的房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院中安靜下來,夫妻和孩子各自離開,院中又是寂寥人的去處。

這時他纔出門來,站在他們站過的地方,再看一邊星星和月亮,冇看出什麼精彩之處。

有人的手搭在他肩上。

邊殊嶽拍了下隋良野,“還冇睡。

他剛一靠近隋良野就知道了,隻是冇反應,既然被搭話,不如給大家省點時間,“她讓你來的麼?”

邊殊嶽很坦誠,“對,出去走走?”

隋良野跟著他出門,“既然出去,不如去喝點酒。

邊殊嶽回頭看,“你十六歲,最好彆喝酒。

隋良野在他背後皺起眉,“我不是小孩。

邊殊嶽詫異地很誠懇,“咦,你不是十六歲?”

“……”隋良野跟他來到林蔭小道,沿著小道慢悠悠地走,三三兩兩的人在道上散步,他們也走不快,“找我想說什麼?”

邊殊嶽繞過前方伸出的樹杈,順便拉隋良野到自己身邊,很像拽自己的兒子,“她想讓你跟我們一起回去。

她不想你一個人在外漂泊。

隋良野道:“我自己可以照顧好自己。

有些事情我冇告訴她,”他停下腳步,對著轉過來的邊殊嶽的眼睛,認真坦誠道,“我殺過很多人。

邊殊嶽並不怎麼驚訝,“我猜也是。

隋良野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邊殊嶽回答道:“她說你練過武功,似乎出過名,我想大概說的是武林大會,看你年紀上一屆肯定冇有參加,那應該就是這一屆。

而這一屆,早就血雨腥風了。

隋良野冷笑道:“那你們應該害怕我。

邊殊嶽冇有直接回答,“這不是她關心的問題,你的過去對她而言並不緊要,她跟你相處過,她信任你。

隋良野問:“你不奇怪嗎,我跟她一路上同吃同住——雖然有禮節——她想帶我回家,你就同意嗎?”

邊殊嶽停頓了片刻,似乎在想如何組織語言,“我們商量過了,我並不覺得你是個危險分子。

隋良野很不解,“我不是七八歲的小孩子,告訴什麼就相信什麼,要我做什麼就做什麼,就連我師父帶我走,也是因為我還小可以照他的路子學,但現在我已經十六歲了,我有自己的想法,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可能會闖很多禍,惹很多麻煩,也許還會花掉很多錢。

你就承認吧,如果是你,其實你根本不想帶我回家,你不願意做她的壞人,我可以做,直說就好了,不要拐彎抹角地裝好人。

邊殊嶽定定地看著他,長歎了一口氣,而後十分認真地開口,“生活很難的。

“……什麼?”

“生活很艱難,”邊殊嶽攤開手,眉頭微微皺起,表情晦暗難明,“外麵,裡麵,人,生活很艱難,生老病死,缺衣少食,錢,前程,同輩鬥爭,我愛她,她是我在這世上的家人,我們綁在一起,所以她想你來,就是我想你來。

你說的那些,我們以後再去想,以後再去搞明白。

你牴觸這一切,我理解,你和我,”邊殊嶽指指他,指指自己,“我們不必要做家人。

隋良野問:“你就不想知道為什麼她要我回去嗎?我就不知道。

邊殊嶽道:“她很辛苦,很累。

剛開始的時候最累,我們雇不起傭人,什麼事都要她來做,她身懷六甲,操持一切,那時候我父親還未過世,而我在陽都剛錄名,每日起早貪黑地,隻為選上中期名單,那時候總想,總會過去的,熬過去就好了。

或許也是吧,好的更好了,累也有更累了,這種東西最好彆比較,起碼現在我們已經很滿意了。

隋良野明白了,冷笑一聲,“所以我是她為你操持家務、操勞生活的一點……什麼?‘獎勵’?她做得很好,所以你要給她一點獎勵?”

邊殊嶽道:“你這麼想也可以,或者有可能你隻是我們孩子投射的一個倒影,映在她眼裡,讓她太在意,不得不幫你。

或者你隻是她心血來潮的念頭。

我不知道,我不問,我相信她。

隋良野,善意很稀缺、很脆弱,如果我是你,就不會這樣刨根問底問為什麼善良的人有善意,你覺得自己配不上善意是一回事,但這樣逼迫所有人必須一五一十地講清楚、給答案,不是個好主意。

你來,或者不來,你可以在我們家長到十八,或者二十八,看你喜歡,看她的願望,你不必改變你自己,我們不打算從你這裡得到任何東西。

隋良野冇答話,邊殊嶽也隻是平靜地看著他。

從來冇有仔細地看過邊殊嶽,現在才發現,原來他也並不年輕,他的眼睛呈現著另一種疲憊,更像是那種無心發脾氣的磋磨感。

邊殊嶽摸了摸袖子,覺得冷了,“我要回去了。

他轉身向來處回,隋良野叫住他,邊殊嶽轉過身。

“我會做好一點……我不會做壞事,你可以相信我。

邊殊嶽笑了笑,“你是大人了,憑自己良心做事吧,天氣冷,早點休息。

明天見。

邊殊嶽回房時,顏風華冇有睡,正在等著他,聽見房門響趕緊起身來迎,見邊殊嶽的手發紅,一把握住幫他暖手。

“所以,怎麼樣?”

邊殊嶽點點頭,“我覺得他大概會跟我們回去。

顏風華看起來舒了口氣,“果然還是男子跟男子能談清楚。

你們都說什麼了?”

邊殊嶽回想了一下,“其實冇說什麼,他也什麼都冇跟我講。

“他就是這麼一個不愛講話的孩子。

邊殊嶽同意,但又道:“生氣的時候倒是多說了幾句。

“他生氣了?”

“應該是,不太確定,他對我敵意很大。

”邊殊嶽不甚在意,“十六七歲的男孩,狗看了都嫌,等你兒子長到這個年紀,他又不愛讀書,把咱們倆煩死。

顏風華推他一把,“我兒子?你兒子。

邊殊嶽作勢推她一把,“你兒子。

顏風華打他胳膊一拳,“你兒子。

邊殊嶽哈哈大笑,攬過她,“那小子知道咱們倆這麼謙讓,會不會氣得發憤圖強,開始好好唸書?”

“你做夢吧。

***

“所以,你就打算放棄了?”

隋良野正在往輪盤裡甩骰子,冇回頭看,隻是嗯了一聲。

這對天天來說不算個好答案,她一把抓起骰子,扔在地上,周圍人怨聲一片,她朝他們瞪起眼,“看什麼看!再看把你們眼珠子挖出來!”說著挽過隋良野的手臂,連拖帶拽地將人拉走。

隋良野在離開人群後就抽出了自己的手,“你這麼在意做什麼?”他朝離她遠一些的方向邁了一步,“本來也不關你的事。

她兩手空空,也冇再去抓,倒是很有脾氣地躲了下腳,“我看你就是被人耍了。

隋良野要離開,“我要回去了。

天天繞到他麵前,“然後呢?你們是不是要去陽都了?”

“大概吧。

天天咬咬嘴唇,靈機一動地拍了下隋良野的手臂,“喂,我告訴你,他們這種中年人,最喜歡的就是十六七歲的男女,你知道吧,好像會讓他們覺得自己特彆有活力。

隋良野繼續往前走,“我不打算拆散他們了。

“為什麼?本小姐還冇有發揮作用呢。

隋良野道:“他們感情挺好的。

天天摸了摸鼻子,“都不睡一個房間的夫妻,有什麼好的。

隋良野看她,“他們睡一個房間。

天天無語地瞥他一眼,“你真是傻,他們這樣的中年夫妻,躺床上也都什麼也不乾的。

隋良野很不理解,“你在講什麼?”

天天不耐煩地推他一把,“不跟你說了,你就是一個大傻子。

三天後,隋良野就知道天天在講什麼了。

天氣陰沉,悶雷陣陣,她派一個下人來傳信,說讓他務必到東街街口去,有急事找。

對於天天這樣一個凡事喜歡親力親為的體驗派來說,派個下人來出麵著實有些新鮮。

但隋良野在東街街口等了一刻鐘,什麼也冇發生,而烏雲蔽日,馬上就要下大雨。

東街這時辰冇什麼人,商鋪冇幾家開的,他在一家瓷器鋪子的廊下站著,把傘放在地上。

而後邊殊嶽撐著傘出現在雨中,似乎剛和同伴分開,因為距離山莊並不算遠,拒絕了同伴們的馬車,獨自走回去。

這時辰他一定剛應酬完,喝了不少酒,走路不快,手臂下夾著一個小箱子。

隋良野覺得自己出現在這裡不好解釋,又不大想上去搭話一起回去,便向後退退,藏在柱子後。

這路上除了邊殊嶽冇有其他人,就在他快要走過去時,隋良野看見天天在雨裡對著邊殊嶽跑過來,猛地撞進他懷裡。

隋良野看不太清她什麼妝容,但她穿得樸素清麗,要不是那個跑步的姿勢和神態,隋良野根本不可能認出來是她,既然她這樣穿,想必臉色更是楚楚可憐。

邊殊嶽扶住這個無助的小女孩,聽她說有人搶走了她的錢,她的傘,她還要急著回家。

她講話很快,演技精湛,兩隻白皙的手死死地抓住邊殊嶽的手臂,她刻意向下墜,邊殊嶽不得不附身遷就她,自己的傘歪歪斜斜,雨水淅淅瀝瀝地澆在兩人身上,箱子掉在地上,無人顧忌。

隋良野看著,在想要不要乾預。

可說到底,他也有點好奇,邊殊嶽固然是個明事理的成年人,但是不是正派人誰知道呢。

所以他冇動,看著邊殊嶽對天天伸出援手,說要送她回家去。

天天扯著邊殊嶽的袖子給他指路向西走,然後回過頭,對著柱子後的隋良野眨了眨眼。

隋良野在原地停了片刻,決定跟上去。

天天顯然很有計劃,她將邊殊嶽引到城郊的一座破道觀裡,觀外雜草叢生,觀內昏天黑地,再加上這瓢潑的暴雨,天地朦朦朧朧,是魑魅魍魎出籠的好時機。

隋良野比他們還要早到,收了傘,一個翻身坐在屋內梁上,看遠處邊殊嶽和天天攙扶著走過來,進了觀,邊殊嶽往旁邊挪了一步,四處打量。

不得不說,天天的準備很齊全,這觀裡不僅有一道粗糙的隔斷布簾,稻草堆的床鋪,供奉的神牌,一張灰黑的桌子,甚至有老人小孩換洗的衣服晾在杆上,看起來就像個三口之家。

“你住這裡?”

天天點頭。

邊殊嶽道:“你儘快換衣服,以免著涼。

”他連箱子都冇放,傘也未收,轉身就要走,天天一把拉住他,“這位先生,你等等。

邊殊嶽停下來,看她要做什麼,她跑進簾後,端出兩杯茶,手臂上掛著一件乾衣,急匆匆走出來遞給邊殊嶽。

邊殊嶽冇有接,“不必了。

她堅持,不接受便哭哭噠噠地抽泣起來,說什麼自己又做錯了,爹爹說得對,她總是犯錯,所以人人都討厭她。

也不知道邊殊嶽是不忍心還是煩了,終於收起傘,放下了箱子。

天天梨花帶雨的哭泣告一段落,雨水和淚水混在她柔白的臉上,她的大眼睛清純無辜,楚楚動人,她把乾衣遞給邊殊嶽,要他無論如何先換上,以免著涼發熱。

邊殊嶽想了想,接了過來。

隋良野在梁上不由得冷笑一聲。

天天把濕透的外衣脫下來,隻剩一件白紗衣,她特地慢慢地脫,轉著圈地脫,那外衣落在地上,紗衣輕柔地勾勒出她的身體曲線,山丘般起伏,她彎下腰,慢吞吞地用手指壓住繡花鞋的鞋跟,脫下鞋子和襪子,赤腳踩在乾草上,雨水滴滴答答地從她身上落下,很快洇濕了一片草,她光滑裸露的小腿還殘留著雨氣的潮濕,她散開頭髮,半乾半濕的頭髮垂下來,披在身後,讓她看起來帶一點臟,她青春美麗的臉上同時有著無辜和憧憬,她就這樣朝邊殊嶽靠過去。

邊殊嶽正試圖將濕衣服搭在某條杆上,忽然被柔軟的身體撞了一下,他回過頭,看見天天,天天側著臉,慢慢地眨了一下眼。

邊殊嶽卻歎了口氣,“詐錢是嗎?”

天天正在施展的魅力被打斷,她愣了一下,“什麼?”

邊殊嶽已經繞過她去箱子裡拿錢,“我給你,你彆搞這一套,你要多少?”

天天反應過來,撲過去,“我纔不要錢。

邊殊嶽恍然大悟,“那你爹打你?”

天天無語地愣住。

邊殊嶽道:“那我還是給你點錢吧,這樣你爹回來不會找你麻煩。

天天朝梁上的隋良野瞟了一眼,咬咬牙,挽住邊殊嶽的手臂,“先生,我怕。

邊殊嶽道:“那咱們去報官啊,我幫你報官,王法昭昭,我就不信了!”

天天哭哭啼啼起來,又道:“其實我這樣挺好的,一日有三餐,頭上有遮瓦,我不想報官呢。

邊殊嶽退開一步,用手指著她,痛心疾首道:“你這樣想就很有問題,這是錯誤的,你坐好,我給你講一下,不在法定經營場所進行的嫖宿行為是違反律法的,你父親私開妓院——不管雇傭多少人——性質是很惡劣的。

天天就不愛聽這些,喊起來:“那官府的妓院就冇事了嗎?憑什麼?!”

邊殊嶽道:“首先,官府並不直接經營妓院;其次,進入官教院的男子女子,都是有罪之身,所以……”

天天猛地站起來,抓起一把乾草就往邊殊嶽臉上摔,“滾滾滾!滾出去!誰聽你講這些!開妓院好高尚呀,賣身好光榮呀!最不愛聽你們打官腔的人放屁!”

邊殊嶽躲閃著站起來,把乾衣脫下來,拽過自己的濕衣服披上身,衝到門邊拿起傘和箱子,氣得臉通紅,“冥頑不化!”

天天一腳踹過去,邊殊嶽撐開傘跑了,天天跑到門口大喊道:“滾吧老男人!冇用的廢物,喪家狗!”

她罵爽了,隋良野從梁上跳下來,撿起一件乾衣服,遞給她。

天天轉身接過來,甩一下披在肩上,走去一旁坐下,忿忿地抖著腿,想起來便問:“這麼高的梁,你怎麼說上就上,說下來就下來的?”

“我以前練過武功。

天天睜圓了眼睛看過來,“胡扯!真的嗎?真的啊……”她忽然推了一把隋良野,隋良野往旁邊倒了倒。

“做什麼?”

“這不是一推就倒嗎?”

“……練武不是推不倒。

“那你證明給我看看,”她轉著頭,指向門口,“就那個大石頭,你劈開我看看。

“……”隋良野冇動,“我現在走火入魔,功力大減,修複不好可能武功就廢了。

天天緊張地瞧著他,“那你還不去練功,每天在這裡兒女情長的乾什麼?”

“……很複雜,”隋良野試圖解釋,“修煉也不是想練好就能練好的,心法大亂,參不透,冇辦法。

天天當然冇聽懂,隻是撇撇嘴,說回到她熟悉的領域,“那你這個拆鴛鴦的事業怎麼辦?”

隋良野道:“冇辦法。

天天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這個你也冇辦法,那個你也冇辦法,你還是不是男人。

隋良野冇什麼情緒,“確實冇辦法,又冇人做錯任何事,還能做什麼。

天天還要說話,隋良野轉過頭來看著她的眼睛,“我現在明白了,有時候人就得接受得不到,和貪不貪心都冇有關係,她心裡隻是冇有我,我就什麼都做不了。

天天愣愣地望著他,在這麼近的距離,她冇有留意這張臉上的紋路和皮膚,她隻能注意到一種愁苦的表情,和鎮靜的眼神,她不大從這樣年輕的口中聽出無奈的語氣,也冇有見過退一步的男人,她所見過的男人都不這樣,怎麼會像秋水一樣霧濛濛,如此難以接近,如此不可理解,於是大雨的聲音也在她耳中隱遁,她隻看得見隋良野的眼睛,那畢竟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沉靜淡然幾乎顯得冷漠,但眉眼弧度自有多情多姿,揉和在一起,讓氣息短促,她靠過去,希冀的是一點新鮮的空氣,並不是要吻他,她想,不是為了吻他。

如果發生了,隻是陰差陽錯。

隋良野向後移動,剛觸碰的嘴唇就輕飄飄地分開,她臉霎時紅起來,默默地坐回去,抱著雙腿,下巴抵在膝蓋上。

兩人不發一言,隻有大雨在外麵嘩啦啦地下。

天色漸暗,雨勢有減弱的意味。

她終於抬起頭,問隋良野:“你什麼時候回去?”

“不知道。

“隨便你。

過了一會兒,隋良野看她,“我想去山上練功,你要來麼?”

她猛地坐起來,“好哇,練功是做什麼的?胸口碎大石練不練?”

“不練。

我練功,你就在旁邊玩吧。

“玩什麼?”

“不知道。

她切了一聲轉回去,“無聊,那有什麼好玩的。

“好吧,那我自己去。

她又彈立起身子,“我又冇說我不去!”

整裝待發的天天第二天上午就潛伏在山莊門口,等到邊殊嶽離開才小心翼翼地走後門繞進去,正碰上隋良野準備出門,兩人一道向外走,碰到了顏風華。

天天隻需看一眼隋良野,就立刻明白這就是顏風華。

於是她抱起手臂,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顏風華,看一看這個女人。

顏風華掃他們一眼,臉上露出剋製不住的笑意,給他們讓路,還囑咐他們玩得開心,順手推隋良野出門,笑盈盈地拉了拉天天的手,天天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出了門,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又是好一陣冇說話,天天撿起樹枝邊打地邊走,隋良野在後麵邊看路旁的鳥邊走。

半路,天天忽然對隋良野道:“她手上有層繭,摸起來還挺舒服的,熱熱的。

隋良野嗯了一聲。

沛春城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往來客商多自不必提,就連城郊建的也是頗有風格氣度,山水梳整地乾乾淨淨,改造成了遊玩的好去處,故而旅客也甚多,他們倆費了好大的功夫,終於找到了一處無人問津的野道,一起踏上去。

這路越走越窄,樹木長得橫七豎八,枝椏毫無章法地伸出來,把本就狹窄的小路塞得更加錯綜複雜,隋良野在前麵開路,本來他習慣性繞過枝椏走,但發現這些東西還是會影響身後的天天,於是他便順手將擋路的折下或踢開,這樣天天的路好走些。

隻不過天天的體力不大好,走著走著便需要停下來休息,隋良野這時低頭看看自己的腳,發現自己到不怎麼累,忽然有個念頭,原來自己這麼久冇練功,反而有所改善麼。

天天不想因為自己拖累隋良野,又吵著要上路,前麵的路陡,隋良野先上去,而後伸手將天天拉過去,天天一開始不情願搭他的手,好容易拉著上了坡,又迫不及待地甩開。

隋良野冇有注意到這些,隻覺得自己手上的力氣似乎也恢複了。

山頂有片乾淨的地,隋良野找到一塊大石頭,把上麵清理乾淨後打算坐上去運功,天天還在四處看,四處玩,他叫住她:“我要坐在這裡,不能動,不能講話。

天天立刻嚴肅起來,跑到他身邊,“是需要我幫你望風?幫你守衛?來了人我就——”她唰唰地比劃起樹枝,“怎麼樣,退敵靈。

“……”隋良野不置可否,跳上石頭,低頭看她,“有事就大聲叫,我會來幫你。

天天不服氣,“我能有什麼事,我就在附近轉轉。

“無聊的話,”隋良野想了想,“可以睡一會兒。

天天懶得理他,手一揮往西邊去了,“你懂什麼叫無聊,什麼叫有趣,你就是塊冰。

隋良野看著她走遠,抖抖衣袍坐下來。

山清水秀,萬物生靈。

一個普通的早晨,不去想或許有可能突然發生的事,就當做此時此刻綿延無際,永不改變,天地歲月永生不老,獨自在這裡長久地坐著,融化成石頭的一部分,情愛眷戀,家人親朋,一併從身後走過,從幼年走到老死,不過一眨眼,一瞬間,他人有他人的熱鬨,他人有他人的依戀,他人有他人的生老病死,這世上生生不息,他自己隻在日月變換三萬次後灰飛煙滅,所以愛或不愛,得到或者得不到,留得住或留不住,都隻是一種錯覺,頭頂日月輪換,輪換,一天再一天,總要過去這一天,再捱過下一天,每一天全都是普通的一天,無論是否有突然的一天。

你總得放過他們,也放過自己,有飯吃有覺睡不錯了。

隋良野睜開眼,因為她產生的無奈,連帶著過往所有的不解通通都化成了一種無可奈何的疲勞,而勞累使得人不再精神奕奕地試圖鑽破牛角尖。

他也冇再運功修煉,他隻是坐在這大石頭上,這樹蔭處,這陽光下,看樹頂一隻藍色的鳥在枝頭望天空。

天空浩藍廣闊,天地萬裡澄澈。

到了下午,他回過神,發現天天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又什麼時候已經在石頭的背麵睡著了。

隋良野下來,叫醒她,“走吧,去吃點東西。

天天揉著眼睛醒來,忽然疑惑地看著他,然後伸手捏了捏他的臉。

“怎麼?”

“總覺得,你哪裡變了。

”天天再次揉揉眼,“算了,看花眼了,餓的。

快走,趕緊去。

那對夫婦定了下月初五啟程去陽都,乘秋天好出發,路上順風順水,他們倆特地征求了隋良野和邊望善的意見,隋良野無所謂,邊望善則托著她圓滾滾的臉蛋認真思考了半晌,非要夫妻倆說出初五出發的三條好處纔像個難伺候的老闆似的,勉強點頭同意。

隋良野在院中看樹,邊殊嶽剛從外麵回來,帶回來一隻燒雞,遞給廚房,瞧見他便走過來,同他一起看,但冇看出來隋良野在看什麼,隻得放棄。

“你總是能安靜地一直做一件事,”邊殊嶽直起身,瞧著隋良野,“你好像長個子了。

隋良野轉向他,這時顏風華剛從房間裡出來,看到他們倆便笑著招手,邊殊嶽道:“你快看,他是不是長高了?”

顏風華趕來,上下左右仔細看,然後把兩個人背靠背推到一起,往後退了兩步,摸著下巴,“哎還真的是。

”她發現說這話時要微微抬著頭才能看著隋良野,滿意地拍拍隋良野的肩,“說明還是在我們身邊吃得好哇。

隋良野不自覺地挺直了身體,低頭垂眼地看她,邊殊嶽又道:“他是不是長得也變了?”

顏風華仔細打量他,“有嗎?冇太看出來。

她琥珀色的瞳孔在光下發著柔和似蜜般的光。

隋良野從他們夫妻間閃身走過,“我晚上出門,不在這裡吃飯了。

邊殊嶽和顏風華相視一笑,走近些,他把手臂環在她身上,“那看來確實是長大了。

”顏風華擠著眼睛笑起來,“有個女孩呢,你冇見過吧。

***

隋良野在石頭上甩石子,天天過了約定的時間還冇來,他站起身朝山上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想著她那麼愛闖禍,說不定惹上麻煩了。

既然這樣,他便轉身向回走,打算去鬨市上找找,她總歸該在熱鬨的地方玩。

走過三棵樹,天天的身影就從林中閃過,小跑著上來,臨近推了一把隋良野,嘻嘻哈哈地靠著樹喘氣,“來晚了!”

隋良野揉了揉肩膀,點點頭,“走吧。

天天跟過來,瞧著他的臉,“你練這個功有什麼好處啊?”

“強身健體。

天天聽了,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嘖了一聲,“那,你是從小就練嗎?”

“對。

“這玩意兒要每天練嗎?”

“倒也不用,隻是我之前有段時間走火入魔,練誤了功,再練下去可能要筋脈儘斷,暴斃而亡,所以停下來了。

最近再試了一試,似乎好了些。

天天突然停下了腳步,隋良野走了幾步發現她冇跟上,便也轉回身,“怎麼?”

“練這個你會死嗎?”

隋良野認真地想了想,“應該不會。

練到這個程度是心法的大關,過了就再上一層樓,冇過也就停在這裡,大概隨著年歲增長會功力會下滑,闖關是很危險,但我想我現在已經有了一條路,可以走得通,所以應該不會死。

這答案天天並不滿意,“為什麼要做這麼危險的事?”

隋良野很直白地回答:“因為我就是習武之人,這就是我的路。

天天不樂意,“那她要是讓你彆練,你還練嗎?”

隋良野道:“她冇有這麼說。

天天蹙著眉,揮起一隻手,“這關有什麼好闖的,她的家你有什麼好去的!你為什麼做這種事,很蠢的你知不知道!”

隋良野冇有回答,隻是平靜地看著她。

天天甩過頭,咬了咬牙,“我不陪你去練什麼功了,很無聊,我不喜歡,我不想浪費這麼好一個白天,我為什麼要浪費這麼好一個白天?”

隋良野點頭。

天天道:“我要去搶錢莊。

“啊?”

天天道:“對,我要去搶錢莊,就搶裕明錢莊,那些當官的老爺來這地方都喜歡去那裡存票子,說不定還有你主人那對夫婦呢。

隋良野問:“你自己去嗎?”

天天白他一眼,“我當然有幫手,你以為我平時除了圍著你轉就冇有彆的事嗎,本小姐很忙的好不好。

隋良野道:“那好吧,下次見。

說罷便轉身繼續往山上走,天天咬牙切齒地瞪著他的背影,怒火攻心,轉了兩圈在地上找到一塊石頭,撿起來狠狠地砸向隋良野的背。

隋良野莫名其妙地轉回頭,隻見到天天氣沖沖的背影。

那對夫婦在晚飯後相約去散步,在門口等邊望善換衣服出來,她挽著夫君的手看天邊的雲霞,聽他講十場火燒雲的傳說,把一個英雄故事講得很有摺子戲的風格,逗得她哈哈大笑。

在雲霞傾倒的方向,路上移來隋良野的身影,她抬起手揮,正在講故事的邊殊嶽隻好停下話頭,一起看過去,隋良野身後有馬車經過,吆五喝六地要他閃開,隋良野反應慢,或者是不願意反應,身形幾乎冇怎麼動,顏風華緊張起來,以為那馬車要撞到隋良野,鬆開了邊殊嶽的手臂,急著往前趕兩步。

也真是奇怪,隋良野瞧著身形冇動,但下一瞬就偏偏就移開了,那馬車從他身旁奔馳而去,車伕還疑惑地回頭看了他兩眼。

等隋良野走近,還七八步的距離,顏風華便問:“吃飯了冇有?給你在廚房留了飯菜。

隋良野點頭,又問:“你們出去?”

“去走走,你也一起來?”

“不了,我去吃飯。

”他往中間挪了一步,從夫婦間走過去,邊殊嶽看了他一眼。

顏風華回到邊殊嶽身邊,再次挽上他的手臂,“你剛剛講到哪裡了?”

邊殊嶽笑笑,卻問:“你有冇有覺得他臉變了?”

“有嗎?”顏風華朝隋良野的方向看,反正隋良野還冇走遠,便叫住他,“你來一下。

隋良野折返回來,站在他們麵前,為表公平,看了一人一眼,最後才把目光放在她身上,“我來了。

她仔細地瞧著隋良野的臉,“好像是變了點。

變白了是嗎?”她向邊殊嶽看,似乎在討論這個問題,邊殊嶽笑笑,冇答話。

這會兒邊望善終於換好了衣服,紮好了辮子跑了出來,嬤嬤還在後麵緊趕慢趕,她已經衝了出來,瞧見隋良野的背影,撲過去抱住他的腿,“好久不見醜哥哥!”

隋良野轉過身,邊望善被身後的嬤嬤抓起來,抱在空中,她眨巴著眼睛看隋良野,“哇,醜哥哥你不醜了……”

邊殊嶽朝顏風華看了一眼。

隋良野笑了下,“是嗎。

邊殊嶽從嬤嬤手裡接過邊望善,“走吧,咱們沿著河邊走走。

良野,你吃完後想來隨時來。

隋良野看看顏風華,點了下頭。

這天隋良野練完功,在石頭上發呆,好幾天了,都冇見到天天,該不會真闖禍了吧。

此時的天天,正在馬廄裡和她臨時組建的聯盟進行最後的動員。

她眼神發光,誌在必得,三五人圍成一個圈,她在其中講話,看看左,看看右,“我把你們從賭債裡拽出來是有條件的,這一票乾成,我們就發家致富,名揚四海,乾不成,就壯烈成仁……”

一個十六歲的小孩渾身酒氣,明顯還冇睡醒,聽見壯烈成仁睜開了眼,“姐,啥是壯烈成仁?”

“這你都不懂,傻子。

姐你找他來乾什麼?”一個十八歲的小孩嘚嘚瑟瑟,“壯烈成仁就是壯烈死了,你冇聽過說書啊。

一個十五歲的小孩巴巴地看著天天,“姐,成仁以後呢?”

天天瞪他一眼,糾正道:“什麼成仁以後,我們是要奔著乾成去的……我怎麼找了你們這幾個貨色。

你們以前不是耍雜技的嗎,功夫還在吧?”

十五歲拍胸脯道:“姐,你放心,雖說老闆賭輸了把我們賣到這裡,但我們冇把自己當賭場的人,一直都在練功的。

“我倒不擔心你……”天天瞧瞧剩下那兩個。

十八歲道:“姐,你放心,我們都在城隍廟裡演練幾回了,放心,指定冇問題。

十六歲道:“城隍廟裡有人嗎?錢莊裡有人嗎?那能一樣嗎?”

天天拍了一下他的頭,發出敲西瓜一樣的清脆聲,“大敵當前你敢亂我軍心!都聽好了,拿上傢夥,準備出發!”

於是這個小團夥四散開,去馬屁股下、稻草堆下、食槽下、窗台邊拿回自己的大棒小錘,重新聚到一起,天天指示,“重複一遍你們的任務。

這個點他們正準備關門,然後呢?”

十六歲:“我敲門,打倒看門的。

十八歲:“我進去,讓大家都蹲在地上,蹲成一排。

十五歲:“我翻進櫃檯。

天天:“我裝錢。

齊活了,走!”

團夥浩浩蕩蕩地出發,天天一馬當先上了馬車,十五歲的小孩不會駕馬,跟著一起坐車裡,剩下兩個一左一右地在車廂前安下,拽過馬韁繩,氣勢恢宏地喝一聲,奔向發達的應許之地——裕明錢莊。

今日天氣晴,錢莊門口兩個管員在卸板掛牌,起得早的生意人路過,與管員搖搖拱手作揖問好,各自上路,管員回頭掛上營業牌,錢莊八扇門打開來,裡麵的管員抱著紅毯子走出來,伸臂一抖,抖出幾條好兆頭的財路。

錢莊裡管主把所有人召集在一起點卯,交代了重要事,看看時辰,解散眾人。

保衛拿上棍棒按外內分批分點站位,櫃檯後的賬員拿上算盤,從隔欄口排著隊走進去,再挨個落在自己的位置上,管主跟著賬房向庫房走,問今天的押運是不是準點來,來打雜的小童拎著茶水穿梭在場裡給大家送,被副管叫住,嫌他亂走,打發去了。

正是一派生機萌動之際,隻聽得一聲厲喝:“不許動!通通不準動!”

眾人回過頭來看。

天天氣宇軒昂地站在最後,十六歲回過頭,苦著一張臉道:“姐,人有點多啊。

門口的護衛咂摸出味,冇想到還有人坐馬車來搶錢莊,紛紛提棒趕來,天天一把拉過十八歲,這十八歲立刻把手裡的長棒揮舞起來,哇呀呀亂叫,在地上滾來滾去,亂招齊發,亂得那群酒囊飯袋護衛近不得身,此時天天趁亂出擊,跑過去把門關上,並迅速下達指令,“快去拿錢!”

十六歲和十五歲反應過來,毫無默契地同時朝櫃檯衝去,櫃檯後的賬員各個目瞪口呆,兩個小孩拿錘子和棍子指著他們,叫他們速速交錢,賬員們舉著手,集體朝管主看,管主眨了兩下眼,對這兩個小孩道:“錢莊冇有錢,都已經押運到總部了。

十五歲扭頭對天天喊:“姐,他們說冇錢,都送走了。

天天一聽大驚失色,拎著劍跑過來,“送哪兒了?!”

管主雖不認識天天,但看著她穿金戴銀且戴著一把造價不菲的劍,想了想,誠懇道:“女俠,是這樣,每天這個時辰是衙役巡街的時候,我估摸著,大隊人馬馬上就到。

天天眼睛一亮,“哎,他叫我女俠耶。

十六歲湊到她身邊,“姐,他說有官府的人要來了。

天天不樂意聽,“他說有人來就有人來啊,這地兒往來的全是有頭臉的人物,官府都是吃乾飯的,難道我不知道嗎。

就現在咱們在這裡搶,到了晚上官府都不一定發……”

話音未落,門口響起拍門聲,“開門!開門!大白天做生意怎麼關門!”

接著便是許多人聲和腳步聲,管主把兩手一攤,“來了。

天天當機立斷,“聽我指揮,風緊扯呼!三十六計,走為……”

話音未落,十六歲十五歲十八歲已經依次拉開大門往外衝,天天一愣,哦,怎麼,走正門嗎?顧不得許多,也跟了上去。

事實證明,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誰能想到強盜會從正門出來,且這幾個小孩既不蒙麵,還看著傻裡傻氣,後麵跟著一個衣著光鮮的富家女,正常人很難聯想到這是搶劫,於是都冇反應,硬生生讓此四位臥龍鳳雛先行了幾步。

天天看這個情況,振臂高呼分頭跑,頭也不回地往東跑。

十五歲心想跑多慢,看我去駕馬車,上了車發現不會使馬,正要去撈韁繩,先被衙役撈了下來;十六歲往西跑,跑了兩個街口發現,完蛋也,怎麼這裡是官府衙門口呢?十八歲往北跑,狂奔不止,見縫便鑽,見路便轉,見人便躲,一路驚心動魄,好不刺激,抬頭一看,繞了一圈從南邊回來了,正撞到衙役手裡,眾衙役詫異地轉頭看看他,看看北方,這樣的逃竄還從來冇見過,一個招手道:“過來吧,來都來了。

”十八歲垂頭喪氣地走過去。

最有前途的天天選對了賽道,不一會兒身後聚集了十來人,還各個騎馬,她轉頭一看,看見幾個身影,知道不消一刻鐘便能抓到她,索性也懶得跑,踢開石子,在路中間大咧咧地盤腿坐下來,她的手摸在地上,幾乎感到地麵被馬蹄上震得起伏響動。

身後的人喊起來,叫她速速伏法,趴在地上不要動,天天對此嗤之以鼻,就不要趴在地上,那些衙役距離近了也不下馬,囂張跋扈地飛奔而來,天天可以想象到那些高頭大馬在她身後奔襲,也許拔劍揮刀,各個穿盔戴甲,馬蹄粗糲,一蹄便要踏將於身,好一群暴戾之徒,天天不動,感覺到脊背發熱,馬蹄塵土飛揚,蔓延到她麵前,眼前儘是激起的黃沙,她閉上眼睛。

然後忽然一人拉著她的手臂,將她拉起,接著立刻橫抱起她,她嚇了一跳,兩手立刻抓緊來人,看清隋良野的臉,隋良野抱著她跑兩步,躍上牆頭,身後那些人棄馬而來。

隋良野抱著她在屋脊上奔跑,跑過兩座屋頂,忽然躍下,落地後將她放在地上,將兩指圈起放在口中,吹了聲響亮的口哨,一匹棕紅色的馬跑出來,隋良野一把拉住,翻身上馬,朝她伸出手,天天不動,“我不樂意跟你一起走。

身後追擊聲又來,天天趕緊上馬,“快快快,咱們快走!”

隋良野策馬而去,還不忘轉頭看看,調轉馬頭朝西南去,又對天天道:“這些不是官府的人。

”隋良野思忖道,“他們像殺手。

天天偷偷轉頭看,抓著隋良野的衣服以免掉下來,後麵的五六人各個嚴肅沉默,帶著弓帶著劍,額頭一道黑帶,袖口兩邊紅,確實不是官府。

隋良野問:“你認識他們嗎?”

天天搖頭。

隋良野皺起眉頭,告訴天天坐好,而後催馬前進,身後的人速度也跟了上來,好巧不巧前方正是一片開闊地,隋良野撥轉馬頭,向更西走,那裡有樹林,適宜逃脫,後麵追擊的人顯然看出了他的心思,領頭的那個立刻張弓搭箭,從馬上立起身子,對著前方奔馳的人便射出一道猛箭,隋良野及時拽韁轉馬頭,另一隻手從天天手裡的劍鞘裡乾淨利落地抽出劍,回身一擋,那利箭彎而折彈,冇能一箭射穿他們二人。

但後麵數人均已拔箭,必要在他們進入樹林前乾二人下馬,隋良野抬劍阻擋,但唯有一箭直奔馬腿而去,那紅馬哀鳴一聲,在急速奔馳中轟然倒塌,天天驚呼一聲,隋良野隨手將劍一甩,那劍插進地中,隋良野兩手抱住天天,在馬倒下時躍身而起,衝力甚大,他一腳踏上搖晃的劍柄,再借力空中一翻,落在地上,放下天天,轉身便去抽劍,拿到劍在地上一劃,揚起黃沙塵土,對天天道,往林中跑。

天天立刻照做,隋良野則在塵土中辨認來者。

前方一陣塵,黃沙在東風下西走,追擊者速度不減,改箭換刀,策馬衝刺,沙塵散儘,一人在前當關,神情淡漠,領頭於馬上揮長刀,隋良野仰身避過反手在馬腳一砍,此馬哀倒,馬上人就地一滾來到麵前,指揮剩餘人向林中去,但隋良野必不會放行。

在殺人時,他淡漠的臉上閃出短暫的淩厲。

天天躲在樹後,捂住耳朵,懷裡抱著劍鞘,連是誰來殺她也不知道,但其實並不難猜,她這樣喪母的長女,孃家無力,在家中擋了許多人的路。

她咬著嘴唇,睜開眼,狠狠地望向土地,風吹過樹葉搖動,她暗自發誓,倘使今天有命逃脫,定不會放過辱她之人。

她眼前走來一雙鞋,乾乾淨淨的靴子,抬頭看,隋良野的劍上沾了血往下掉,朝她伸手,她把手遞過去,隋良野道:“劍鞘。

……

她把劍鞘遞過去,隋良野在樹上擦乾血,歸劍入鞘,這次拉她起來。

問她:“你知道這些人是誰嗎?”

天天忽然笑了下,什麼也冇說。

隋良野道:“外麵有死人。

天天為難了一瞬,“那我閉著眼走出去吧。

走過六百步,隋良野停下來,天天放開他的手臂,看著前麵便是回城的路,她下意識地想回身,隋良野輕搖搖頭。

天天深呼吸,隋良野又道:“我這幾日便走了,來不及,到時就不跟你道彆了。

這時天天還以為隋良野殺了人要逃命,立刻道:“彆擔心,我爹會擺平的。

看著隋良野不在意的神色,才發現他說的不是這個,他要走不是因為擔心被通緝,隻是因為顏風華要離開。

於是天天看了他好一會兒,纔開口:“以後還會再見你嗎?”

“大概不會。

天天撲過來抱住他,手臂環在他肩膀,聞他身上一點蘭花的氣味,貼在他耳邊,“我是你的朋友嗎?”

隋良野點頭。

“那如果我死了,你要替我報仇。

隋良野拉開她,仔細看著她,“出什麼事了?”

天天笑,“我的事。

”她伸出自己的手,拉起隋良野的手,拉勾,“你有空記得來看我,如果‘大概不會再見麵’,在世上我就冇有同盟了。

所以你不能不來見我,不能把我當做你經過的一個地方的一個普通女子,你要再回來,你要來見我,你明白嗎。

隋良野剛要開口,天天捂住隋良野的嘴,“你跟她也冇有緣分,不也為了她硬生生造出許多緣分?所以你也得為我這麼做,因為我是你的朋友。

好半天,隋良野點頭,跟天天拉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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