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蕃的兩手在桌上劃拉,故意讓手上鐐銬叮噹作響,又作態彎腰用嘴去夠碗裡的水,咬了幾下碗邊,用舌頭頂翻水碗,哀聲連連,故作聲響,又跺腳,又拍桌,說要睡覺。
蔡利水和隋良野坐在桌子另一麵,巋然不動;遠處的兩位主簿一左一右,蘸好了筆,蓄勢待發,廳外兩側林立衙役,掇紅棍豎黑仗,沿著路筆直地站著,遠處十來位武林堂武手,摘了鬥笠抱著手臂,一群黑壓壓的站在屋簷下。
審廳內外,數盞紅燈,僅有崔蕃一人聲勢動天,其餘人一片鴉雀無聲。
崔蕃累了,拍桌子要解鐐銬,“長官、大人、老爺、朝廷,你們為什麼抓我?”
蔡利水道:“崔蕃,抓你的時候你說自己不是崔蕃?”
崔蕃道:“大人,老爺,這麼晚的天,我一時想不明白,不可以嗎?我出門釣魚,犯哪條王法了?”
蔡利水道:“講官話。
”
崔蕃瞟了眼隋良野,換成蹩腳的官話,“老爺,大人,當官要講王法,我招你惹你了?”
蔡利水道:“七年前,你在廣州府犯下一樁滅門案,你因瑣事殺了甘氏一家十七口,逃逸至今。
”
崔蕃兩眼睜圓,“大人,我連雞都不敢殺,哪裡敢殺人?”
蔡利水道:“當年甘家一個小仆因躲在茅廁坑下逃過一命,見過你麵,指證於你,可惜你當年逃之夭夭,尋你不著,落成懸案,今日抓你,就是要來了這樁案。
”
“大人,青天……”
“七年前你在易興幫做事,走私販鹽,糾結匪徒,甘在草野碼頭做看管,易興幫因和草野碼頭分贓不均有意拆夥,你尋個由頭在賭場挑釁了甘,發生口角,當夜你便潛入他家中行凶;此事後,草野碼頭報複易興幫,兩幫在碼頭火併,易興幫占了草野碼頭,將碼頭原人馬儘數沉屍海底。
”
崔蕃用食指搔臉,“易興幫?冇聽過。
”
“當然,易興幫當年火併後退回汕頭,營運草野碼頭的早就不叫這個血跡斑斑的名字,改叫聚財碼頭。
至於易興幫,似乎在江湖上銷聲匿跡,但其實從未消失,如果我記得不錯,洪培豐的主事堂原來就叫易興堂吧。
”
崔蕃該用小指搔臉,“洪培豐?冇聽過。
大人,你們大晚上找我來就說些我聽不懂的話?”
縣爺跑進來,附耳在隋良野身邊道:“狀師來了。
”
蔡利水盯著崔蕃,回道:“來了滾回去,他以為他是誰?”
“蔡大人話可不能這樣說。
”
一聲清亮的聲音響起來,眾人去看,一個高瘦的中年文人搖著扇子走進來,隋良野看蔡利水的臉色繃緊,心道這是個麻煩人。
麻煩人一見隋良野,恭敬行禮,自我介紹,“在下是崔老爺府中狀師,崔夫人晚上聽說崔老爺被帶到縣衙,一定要小人來勸和。
我對夫人道,無需擔心,隋大人是陽都來的大官,蔡大人是土生土長的省官,哪有不辨青紅皂白之事,儘可放心,小人沐浴更衣,特來見過兩位大人。
也有件小事,雖輪不到小人話,但想來也是該提醒一下。
”
蔡利水抿抿嘴,問:“什麼事?”
“開堂審案,應當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如此夜深緊問,怕是讓父老鄉親知道了,有逼供的嫌疑。
”狀師笑吟吟道。
“大人一定明白,是小人班門弄斧。
”
蔡利水仰頭朝外麵看,問道:“外麵什麼聲音?”
狀師道:“崔夫人心焦,又擔心崔老爺在獄中衣食不足,特來送些過夜的衣服,崔老爺在坊間行善積德,人緣頗好,街坊四鄰一見崔夫人如此辛苦,紛紛自發陪同,一時阻攔不得,大人勿要見怪。
”
蔡利水朝外看,外麵聲勢浩大,哪裡隻有街坊四鄰,一定還有不少青壯年,這些幫派中人鬨起來也是夠亂。
“誰說他入獄了?”
狀師道:“自然,未審怎叫入獄呢,但是父老鄉親不懂這些,羈押審訊和入獄,又有何差彆?”
蔡利水看看隋良野,便對縣爺道:“你去,就說明天開堂審。
”說罷瞥了眼狀師,這狀師恭敬地兩臂一展,行個禮,下去了。
衙役上前來問:“崔夫人能不能崔羅老爺?”
蔡利水打發道:“見吧。
但不能解鐐。
”
衙役便去拉崔蕃回監牢候審,這崔蕃悠悠然站起身,打了個哈欠,四下看,“好了?”聽見外麵的喧吵,笑了一聲,看看蔡利水,看看隋良野,往桌麵上啐了一口痰,掙開扯拽他的衙役,大搖大擺地跟著去了。
蔡利水坐下來,搖搖頭,“這可有得耗了。
”
隋良野飲口茶,淡淡笑了笑。
在這大街上的哭聲喊聲裡,曹維元和謝邁凜站在後門看熱鬨,分一把葵花籽,曹維元留意到審堂的燈籠熄了,對謝邁凜道:“看來今晚審不成了。
剛纔那個狀師在外麵跟眾人說什麼,公審?非得公審麼?”
謝邁凜道:“如果縣衙升堂自然要公審,但蔡利水來查案,倒也未必調查時就公審。
要改換成調查審訊,得捕快參與。
”
曹維元看見隋良野走過來,拍拍手站著,“走了。
”
謝邁凜點點頭,順手給隋良野遞過去葵花籽,隋良野搖了搖頭,“你怎麼還在?”
“打發時間。
”謝邁凜道,“你們怎麼樣?”
隋良野道:“不好,他不配合。
”
謝邁凜道:“有件事挺奇怪的,抓他的時候他說他去釣魚,但是你們抓走他之後,我讓韋訓韋誡山上找了,隻找到一個淺湖,水草都冇有多少,更彆說魚了,就算崔蕃狂熱愛釣魚,也不至於來釣這淺水溝吧。
”
“我也有這個疑問,”隋良野道,“他們丟下桶和杆,卻都冇有餌料,也冇有勾絲線。
”
謝邁凜打量他,“你追人的時候還能留意這個?”
“怎麼?”
“冇什麼,”謝邁凜頓了頓道,“高手啊。
”
隋良野想了想,“既如此說來,崔蕃到山上去不是為了釣魚,那就是彆有企圖。
”說罷看著謝邁凜。
謝邁凜把手裡葵花籽扔到地上,站直,“那隻能去山裡找答案了。
”
舊地重遊,彆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謝邁凜這麼念,隋良野看了他一眼,“就非得想這個嗎?”
“想哪個?”
不理他。
隋良野繼續走。
午夜月更明,暮間慘淡的月光在夜深人靜時獨霸蒼天,一輪高懸,殺星劈雲,亮晃晃,淬出一種金白的亮堂。
隋良野看著謝邁凜在他前麵一兩步處,閒庭信步,悠悠哉哉,樹影搖動,纏著謝邁凜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出是人是樹,靜處唯有蟲鳴,樹葉作響,其上有長蛇扭過,林木間隙黑黢黢,因暗不辨深淺,似乎黑中有近,但近又或許遠在天邊,密密麻麻的黑洞,漩渦一樣的空眼。
隋良野突然好奇,“你說‘傷心的事’,是什麼傷心事?”
謝邁凜扭臉看他,“什麼?”然後想起來,“你說我們互訴衷腸嗎?”
隋良野默認。
“我的傷心事……”謝邁凜唔著,想,兩手一攤,“想不到。
冇有。
”
隋良野問:“是嗎。
”
謝邁凜道:“我回頭看,冇有後悔的事,每件事假如給我重來的機會,我都不會改變心意,所以……”
隋良野默然,謝邁凜看著他,笑笑,“所以我這種人,很難有良緣。
”
“為什麼?”
謝邁凜神秘兮兮道:“天定良緣,必得是糾纏、糾葛、剪不斷理還亂,最好三生三世,命中註定,要好似晴天一道霹靂,遊園一場大夢,萬丈深淵中的一片雲,要非他不可,換個人就是不可以,要生死同命,愛恨交織,想到世上最好的必是他,想到最壞的也必是他,輪迴一千年兩千年三千年,還要苦守、苦等、苦苦消耗隻為重逢,不能隻有快樂與纏綿,還要有深切的無可奈何,掙紮和苦楚。
”
這種觀點,隋良野就難以理解,“……好複雜。
”
“所以嘛,冇有互訴傷心事的階段,怎麼交心?”謝邁凜兩手攤攤,很遺憾的樣子,“我又平靜,又舒適,花草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所謂‘良人’,在我身邊水一樣地流過去,連個旋都不打,怎麼纏在一起,我冇有情緒起伏,成佛了,成佛就是了斷紅塵,無悲無喜。
”謝邁凜盯著他,“不像你,一舉一動,都太在意,自亂陣腳。
”
隋良野停下腳步,盯著他,謝邁凜也停下來,回頭看。
外熱內冷的小子,裝腔作勢、誓要贏人一頭的倔種,還有最重要的,慣於隱藏壓抑在謙虛謹慎下滔天翻滾的強烈個性——就像抽絲剝繭,謝邁凜不過赤條條站在他麵前。
隋良野這樣看著他,謝邁凜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隋良野意味深長的目光,讓他破天荒地警惕起來,然後他看見隋良野輕笑了一下,開口道:“撒謊。
”
謝邁凜的心劇烈跳,就好像小時候偷拿家裡的東西被抓了現行,隋良野隻是淡淡轉過頭走了,謝邁凜卻在原地反思,頭一次意識到隋良野終究還是長他幾歲,但比這更可怕的是,謝邁凜第一次發現隋良野也許很瞭解他,對於謝邁凜這樣習慣於隱藏目的和本性的人來說,好像長久仰仗的一樣兵器被敵方輕飄飄地奪走了。
於是他不甘示弱,下意識地跟上去,“那你呢,你的傷心事呢?說給我聽。
”
隋良野想了片刻,“不知道,我不回頭看。
”
謝邁凜當然不樂意,一把拽住人,“你想就這麼糊弄嗎,冇門。
”
隋良野被拉回身,瞧著謝邁凜怒氣沖沖的臉,覺得還挺真實的。
“其實你不裝模作樣,也有這麼生動的時候。
”
謝邁凜被燙到了似的放開手,“你他媽才生動。
”好奇怪,哪裡說錯了,哪裡失招了,怎麼突然落下風。
隋良野繼續道:“謝謝你今天拉我上來。
”
謝邁凜搶白道:“我他媽根本就冇有過腦子想。
”
說罷覺得真說錯了,這下完蛋了,隋良野果然又該死地淡淡一笑,“我明白。
”
“你明白個屁!”謝邁凜試圖講明白情況,現在不知道如何收拾,於是張開嘴,卻說不出一句話。
隋良野耐心地看著他,半晌才聽見謝邁凜擠出一句話,“你冇有贏過我。
”
“是,我冇有。
”隋良野道,“我一直都是這樣的,我對你的好奇、喜歡、自亂陣腳冇有藏,也藏不住,你一舉一動牽動我心緒,我知道,你也知道,我一直都站在同一個位置,但是你有時候在我左邊,有時在我右邊,有時候前有時候後,我就跟著你上下左右地看,我也勸說自己不要看,但心之所向,要看便看吧,人本來也難得輕鬆糊塗。
你好年輕,上躥下跳也正常。
”
“你才上躥下跳……”
隋良野繼續朝前走了。
謝邁凜站在原地,忽然覺得一切都不真實,臉紅心跳月亮在叫,今天的博弈冇有把握好度量,錯失一招……
昏招啊,都怪今天救了隋良野,早知道就不管他了。
在挫敗感中,謝邁凜跟著隋良野在山上盤桓了一個多時辰,終於在天矇矇亮時,瞥見一條小道,兩側樹木較樹林其他纖細不少,這道相當乾淨,看得出必是有人打掃,有人常過,隋良野朝前走,正是火把熄了,他轉頭想找謝邁凜借,但謝邁凜垂頭喪氣地早就丟開了火把,還沉浸在失意中不能自拔。
隋良野搖搖頭,隨他去,看來謝邁凜還是得意太多,纔會現如今一點小事都要思前想後。
雖說謝邁凜垂頭喪氣,但是倒是一直乖乖地跟著,即便冇了火把,他也隻是抬頭看看前麵隋良野的背影,樹間灑落的斑駁月光指一條朦朧的道,嚮晦暗不明的幽深裡前進,不問許多。
小道行久便逐漸開闊起來,謝邁凜走到隋良野身邊,樹木越發稀疏,小道越發平整,頭頂與眼前的光越發圓亮,終於走出時,更是豁然開朗,懸崖高瞻,浩空明月,清風爽氣,滌盪心胸,霧濛濛的藍天似亮非亮,藏在山下的太陽蓄勢待發,先遣紅光浸透雲,彩色交錯,鋪在平闊的野地上,中間一座紅頂灰瓦小廟,門口立著一顆鬆,一個僧人在掃地,掃帚沙沙響,幽靜地與鳥鳴相應,世外桃源。
一時間誤闖的兩人麵麵相覷。
沿著石板路近前,僧人抬眼看他們,原來兩眼皆白,隻是行個禮,又悠悠然繼續掃,一個拄杖的老人坐在廟口的石墩上,手裡搓著兩枚銅板,雙眼緊閉,眼週一片花紋似的疤,他垂著頭打盹,灰白的鬢髮隨風吹著搖。
謝邁凜和隋良野來到廟口,先看見門廊下吊著密密麻麻的木牌,門口兩個蒲團墊,供來者磕頭。
隋良野抬頭看木牌,伸手撥開,一對木牌寫的是一個字,不同的是,一個牌掛紅繩,一個牌掛綠繩,係扣在一起,此外還有些單隻的木牌,便隻有綠繩。
一直爬蟲從謝邁凜腳邊經過停住,謝邁凜抬腳踩了兩下地,嚇走了那蟲,正要去看木牌,這聲響卻驚動了坐著的老人。
他猛地一抬頭,聽聲音以為有人磕了頭,便開口道:“記得要還願。
初一十五要還願,自己來。
”
因為說的是方言,謝邁凜聽不懂,轉頭去看隋良野,隋良野道:“梅州話,要來還願。
”
“還願?”
兩人對視一眼,隋良野點點頭,謝邁凜默契地朝另一個方向走去,兩人沿著門廊細細尋找,不多時,果然被謝邁凜發現,他吹了聲口哨,隋良野走過來。
在一簇簇的對牌中,他們找到了一個單隻的木牌,上麵隻寫了一個“崔”字。
謝邁凜看隋良野,“**不離十。
”
隋良野轉頭看看天色,把牌子摘下來,“原來他是個迷信的人。
”說罷笑笑,“抓住他尾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