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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沒有人身自由的等郎妹
傍晚收工的路上，茉娘同阿桃結伴往村裡走，稻稈在腳下沙沙作響，天邊的晚霞染得一片昏紅。
阿桃忽然扯了扯茉孃的衣袖，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幾分淒惶：“茉娘，你曉得冇？阿彩被佢家阿姆賣去隔鄰村咯。”
茉娘腳步一頓，心頭一沉：“阿彩？佢唔係先頭賣過兩回咯？”
“係啊。”阿桃嘆了口氣，客家話裡滿是心酸，“佢前頭夫家窮得揭不開鍋，就把佢賣給李家做等郎妹。李家嫌佢做活慢，冇半年又轉賣給王家。如今王家又嫌佢唔係清白身子，又要把佢賣去更遠嘅地方。”
茉娘隻覺心口發堵，眼眶微微發熱：“點解要咁樣？等郎妹唔係人咩，點解可以轉來轉去當物件賣？”
“涯哋等郎妹，命就係咁賤。”阿桃抹了把眼角，聲音發顫，“前日涯撞見阿彩，佢瘦得隻剩一把骨，見著涯就哭，話每轉一家，都被人嫌棄、打罵，話佢唔乾淨，連口飽飯都冇得食。”
正說著，遠處傳來陳阿姆的吆喝聲，催著茉娘趕緊回去燒火做飯。
茉娘心頭一緊，連忙應道：“曉得啦阿姆！”
她轉頭看向阿桃，聲音哽咽：“阿彩佢……冇人幫佢咩？”
阿桃搖了搖頭，滿眼絕望：“邊個敢幫？婆家人話佢係自家買回來嘅，想賣就賣，官府都唔理。佢自己連走都唔敢走，走咗去邊度乞食啊？”
茉娘攥緊了衣角，指尖泛白。
想起阿彩一次次被轉手的淒慘模樣，隻覺得這山村就像一張大網，困住了她們這些苦命女子，逃不脫，掙不開，隻能任由婆家搓扁揉圓。
“茉娘，快走啦！”陳阿姆的聲音又傳來，帶著幾分不耐。
“來啦！”茉娘慌忙應著，最後望了一眼村外蜿蜒的山路，輕聲呢喃，“阿彩，你要撐住啊……”
晚風漸涼，吹起兩人破舊的衣角，山間的暮色越來越重。
月頭剛過，天擦黑就沒了星子，山風裹著冷意往破廟的破洞鑽。
茉娘攥著半吊銅錢，踩著碎瓦偷偷溜進來，鞋上的泥點子蹭得牆角灰簌簌掉。
廟角的草堆裡縮著個人影，正是阿彩。她頭髮亂成草窩，臉上的掌印還紫得發烏，左胳膊腫得像根粗蘿蔔，正用破布裹著往嘴裡塞冷硬的紅薯渣。
聽見腳步聲，阿彩猛地抬頭，眼裡的光一下滅了，又慌忙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裡。
“阿彩。”茉娘放輕聲音，蹲下身把銅錢往她草堆邊推，“汝快拾起來。”
阿彩的肩膀抖了抖，客家話的哭腔碎得像風裡的草葉：“涯唔要……涯唔敢收汝嘅錢。”她抬手想推，卻疼得齜牙咧嘴，隻能把臉埋得更深，“佢哋話涯係晦氣身子，連乞食都唔配，涯……涯連碰都唔敢碰汝嘅錢。”
茉孃的鼻子酸得發疼，伸手輕輕扒開她擋在臉前的亂髮，看著她眼尾的乾淚痕：“汝講咩胡話？汝係涯嘅細妹，錢就係給汝嘅。”她把銅錢塞進阿彩凍得發紫的手心裡，又把自己揣著的兩個熱糯米團塞過去，“這係涯趁阿姆唔覺，蒸嘅糯米飯，汝快食。”
阿彩攥著銅錢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眼淚終於砸在草堆上，洇出小小的濕痕：“涯……涯對唔住汝。前日涯被佢哋趕去乞食，撞見陳阿姆，佢話……話汝係陳家等郎妹，要涯少同汝纏，話涯會帶壞汝。”
“涯唔理！”茉娘打斷她，聲音壓得更緊，怕廟外路過的村裡人聽見，“佢哋話佢哋嘅，涯認汝就係。”她看著阿彩身上破爛的單衣，又把自己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脫下來，蓋在阿彩身上，“這褂子薄但暖，汝今晚先著。明日涯再尋些剩菜飯，汝莫要再去乞食咯，被佢哋見了又要打。”
阿彩裹著褂子，懷裡的銅錢暖得像揣了團火，哽咽著說不出話，隻能一個勁點頭：“涯……涯曉得了。小茉（茉娘本名），涯……涯以後都唔想再轉去別個夫家，涯想同汝一起，就算……就算日日食稀粥都好。”
茉娘看著她可憐的模樣，心裡又酸又澀，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涯會幫汝嘅。等尋到機會，涯哋一起走，去尋周阿哥，佢話會護涯哋。”
廟外傳來幾聲狗叫，茉娘連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涯要走咯，不然阿姆要尋涯。”她又叮囑道，“汝明日若見涯來，就假裝在乞食，涯把東西放去廟後老樹下。”
阿彩攥著糯米團，看著茉娘消失在夜色裡的背影，把銅錢緊緊貼在心口。
山風還在吹，破廟的嗚嗚聲聽著不再那麼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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